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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的政治生活制度,是以官为轴心的政治生活制度,若是掌握了官僚,便是掌握了政治生活制度的大半,而要谋得一官半职,则要洞悉官场的规矩。这些归结为一点就是,要了解其中的诀窍。若娴熟诀窍,便可无往不胜,飞黄腾达。所以,自古代官僚制度建立以来,官场上的各种口诀便层出不穷,《尚书·武成》篇就对官员的任命提出了标准:建官惟贤,位事惟能。汉代应劭《风俗通义》曾指出不负责任的官员的危害:县官漫漫,冤死者半。
有的根据官场“行情”,总结出当官的价码,如《三国志·夏侯玄传》中的“欲求牙门,当得千匹;百人督,五百匹”,宋代朱弁《曲洧旧闻》中的“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有的则直接勾画出官场上的“相酬图”,如李肇《唐国史补》中的“勾心斗角,互不相能,遗补相惜,御史相赠,郎官相轻”。
又如明代阮葵生《茶余客话》对“六部”的总结:
吏曰贵,户曰富,礼曰贫,兵曰武,刑曰威,工曰贱。
这种概括,简明而又准确。因为吏部管选官、记功、官吏的升迁,自然是“贵”。户部管土地赋役,计度财用,“富”是当之无愧。礼部管学校荐举,祭典接待,堪称“贫”。兵部管军政武选,仪仗兵器,“武”是最为恰当。刑部管遣徙流放,法治监狱,“威”是无可替代。工部管工程建造,垦荒导水,为体力劳作,这在古代中国只能是“贱”。
这些官场口诀,从不同的角度反射出了官场上的情态。然而,这毕竟只是客观的描述,最精彩,也最使人感兴趣的是那些如何选择官员,官员如何工作,如何成为合乎时代“标准”的官员的官场口诀——例如宋代洪迈《容斋随笔》中说唐代铨选择人的方法
有四个方面:一是“身”,即体貌丰伟;二是“言”,即言辞辩正;三是“书”,即楷法遒美;四是“判”,即文理优长。史实表明,唐代许多年轻的学子,正是遵循着这样的标准,得到升迁的。如唐代非常流行的“进士行卷”,就是此类的典型。
正是口诀有简明扼要的指示作用,在唐以后的朝代,官府都竭力将对官员的要求简化成为琅琅上口的口诀,以便易记易行。像唐五代蜀王孟昶就颁布过令箴于诸邑,共24句;宋太宗删烦取简,摘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此口诀一直流传到元代。
元代统治者,对官员的修养,积以前朝代之经验,提出了很严格的要求。大德五年,徐元瑞撰成的《习吏幼学指南》,就是这种意图的体现。在这部书中,对官员应该具备的基本知识,和官员所要达到的要求,几乎全都归结成为简明扼要的口诀,像吏称、政事、五事、户计、礼仪、详恕、救灾、三宥、三赦、五戒、三典、三罪、五纠、五禁、八议、五科、八例、十恶、七杀、法例、条贯、狱讼、勾稽、诸纳、体量、禁制、诸箴、三尚、仁恕等等。
其中,对官员行止的要求是:
孝事父母廉洁勤谨
友于兄弟笃实慎默
不犯脏滥谦让循良
对官员才能的要求是:
行遣熟娴算法精明
晓解儒书通习条法
语言辩利字画端正
但制定良好的官场口诀是一回事,执行这种口诀又是另一回事。元代末年,官贪吏污,已到了弊端丛生的地步,官场上流行的就是另一种口诀,如叶子奇《草木子》所记的官吏向人讨钱的各名目:
所属始参见,曰“拜见钱”;无事白要,曰“撒花钱”;逢节,曰“追节钱”;生辰,曰“生日钱”;管事而索,曰“常例钱”;送迎,曰“人情钱”;勾追,曰“伲⑶保宦鬯撸弧肮虑薄! �
由于制度的腐败,官员的腐败是难以避免的。明代洪文科《语窥今古》对明代官僚机构中一些无所事事的官员总结了这样一段口诀:
一曰“习仪”、“拜牌”,二曰“接诏”、“送表”,三曰“救护”,四曰“春秋祭坛”,五曰“朔望朝王”,六曰“拜千秋”,七曰“两公作揖”,八曰“计期支俸”,九曰“手谈消日”,十曰“染须”。
到了清代,各省各州县衙门的情况大致相同,尤其是“参情状”,广西桂林曾有将此分段编为戏剧的,其中归纳为口诀的,被道光年间曾任巡抚、总督的梁章钜,写入自己归隐后的笔记中:
一曰“乌合”,二曰“蝇聚”,三曰“鹊噪”,四曰“鹄立”站司道班,五曰“鹤警”,六曰“凫趋”,七曰“鱼贯”,八曰“鹭伏”,九曰“蛙坐”,十曰“猿献”谢茶,十一曰“鸭听”,十二曰“狐疑”,十三曰“蟹行”,十四曰“鸦飞”,十五曰“虎威”各喊舆夫,十六曰“狼餐”,十七曰“牛眠”,十八曰“蚁梦”。
梁氏用一群动物作喻的口诀,画出了清代官场腐败群像,这犹如郑逸梅《艺林散叶》所记李鸿章谈的那句话:
天下最容易的事,便是做官,倘使这人连官都不会做,那就太不中用了。
李鸿章是清末官僚总管,他的话当然是切中要害的。然而,完全说清代官场口诀无一可取处,有欠公允。清代统治者为了长治久安,对官员的要求还是比较严格的,尤其是在清初期和中期,清统治者励精图治,很有一番作为。在这个历史阶段出现了《吏部成语》之类的官场工具书,此书共420条,就官员的升选调补、考核奖叙、参劾处罚、省亲守制、公文名称、处分事例等官场的方方面面,都作了十分详尽的规定和阐释。还有乾隆年间汪龙庄的《学治臆说》、《学治说赘》、《佐治药言》、《续佐治药言》,万枫江的《幕学举要》,等等。这些着作,绝大多数用简明扼要的语言或成语,使人一目了然,易记于心。如果官员们熟透这些口诀式的行止规则,成为一名被统治者赏识的良吏,是不成问题的。如《幕学举要》中说到官员“灾赈”须实行的方法:
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缓刑”,四曰“驰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几”,七曰“眚礼”,八曰“杀哀”,九曰“蕃乐”,十曰“多昏”,十一曰“索鬼神”,十二曰“除盗贼”。
还有“三便”:“极贫民便赈米,次贫民便赈钱,稍贫民便赈贷。”
“六急”:“垂死贫民急馈粥,疾病贫民急医药,病起贫民急汤水,已死贫民急埋葬,遗弃小儿急收养,轻重系囚急宽恤。”
如果能将这些归纳出来的“灾赈”口诀随时酌行,“灾赈”会收到显着成效的。又如李日景的《居官三十六善》提出的:
无偏执,耐烦,不暴怒。事上谨饬,不竭民力为逢迎。不为不近人情事。不以游玩荒职业。不妄兴工役,劳民伤财。念丝粒皆百姓脂膏,不忍奢侈暴殄。有暇即读书。善处同寅,不生猜疑。关防家人,不得通关作弊。人有过,惩治后,即当释然。勿听信邪术,损民间资斧。培植学校。宴会不流连沈湎,不亵狎优俳。词讼随到即审,勿令穷民担延多费。虚心访利弊。审理公平,不任性作聪明。用刑详慎,不致皂隶受赂,有所重轻。不受富豪贿嘱,刻薄贫民。不因人走热。不交无益之人,坏乃公事。闻人称颂,惭愧无矜喜色。……
为了使官员有所遵循,嘉庆帝竟动手撰写了官箴26章,对六部、宗人府、理藩院、都察院、布政司、通政司等26处官员,作出了严格的要求。官箴是韵文写成,言简意赅,条理分明,虽皇权色彩较重,但仍不失为官场上应熟悉的口诀。如《吏部箴》:
职司邦治,夙夜心殚。
首冠六部,统理百官。
铨衡黜陟,其慎其难。
藻镜朗烛,表正形端。
科条恪守,典籍勤观。
考课贤否,真伪详看。
选举平允,计要不刊。
佐朕用舍,社稷为安。
笔者认为,以上的口诀,或可称为清代官场上的实学口诀、善学口诀,是有益的,值得牢牢记取的。
鲜明对照的是清代官场上形成的另一类所谓的“十样口诀”,这种口诀也是不能缺少的。如笔记小说《途说》中的《把势十全诀》,要求官场中人要:
一笔好字,两首歪诗,三等围棋,四季衣服,五斤酒量,六张叶子,七笔呆画,八套清曲,九归算法,便是十全秘诀。
梁章钜在《归田琐记》中又将其加以变化:
一笔好字,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服,五子围棋,六出昆曲,七字歪诗,八张马钓,九品头衔,十分和气。
梁章钜还进一步总结道:
一笔好字不错,二等才情不露,三斤酒量不吐,四季衣服不当,五子围棋不悔,六出昆曲不推,七字歪诗不迟,八张马钓不查,九品头衔不选,十分和气不俗。
如果除去酒量,单从其他九项标准去看,清代官员还要具备一定的“艺术修养”。这样的口诀是围绕着清代官场特定的需要而制定的,所以,许多人结合时尚,不断加以揣摩,作出新的增添,以求更加完善,以适应官场的风云变幻。秀芝轩主人《酒阑灯灺谈》将此“十样要诀”进一步总结道:
一团和气要不变,二等才情要不露,三斛酒量要不醉,四季衣服要不当,五声音律要不错,六品官衔要不做,七言诗句要不荒,八面张罗要不断,九流通透要不短,十分应酬要不俗。
秀芝轩主人认为这一有所变异的口诀与以前“大同”,诗曲可以删去,衣服也不必求全责备,“小异”之处在加以“八面张罗”、“九流通透”、“十分应酬”,则神妙不测,用此不仅可以当京官,就是做了州县,成为能员大吏,也是断断不能将其束之高阁的。这也是撷取了当时清代官场上的“精华”而作出的经验总结,是行之有效,非常宝贵的,因此,有必要将其广泛传播。清代戏剧中都出现了这种口诀,如《桂枝香》第三出《浪酒》,有一扮丑角的人物上场,又将此口诀加以变化:
一表人物不粗陋,二分才情休浅露,三斤酒量莫呕吐,四季衣服怕破旧,五声音律要谙度,六品顶戴谁查究,七言诗句闻屁臭,八股文章难句读,九流杂技尽通透,十成张罗戒疏漏。
尽管其中夹杂着嘲讽,但这是对官员的十个方面“才能”加以了精饰,对官员的“标准”的分寸掌握得还是很适度的。此类口诀还常向辛辣讽刺官僚的昏庸的方向转化。独逸窝退士《笑笑录》就载有讽刺县官的“十样口诀”:
红,圆融,路路通,认识古董,不怕大亏空,围棋马吊中中,梨园子弟殷勤奉,衣服齐整言语从容,主恩宪眷满口称颂,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还有所谓的“十得口诀”:
一命之荣,称得;两片竹板,拖得;三十俸银,领得;四乡地保,传得;五下嘴巴,打得;六角文书,发得;七品堂官,靠得;八字衙门,开得;九品补服,借得;十分高兴,不得。
这与前面的那些口诀,是有所不同的,一派苟且、势利、奸诈的气味。不过要领悟得这样口诀的精髓,也能在清代后期没落的官场上纵横自如,至少能混上一阵子。
第2节 抄家侧影
看《红楼梦》第一○五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真是应了李渔《巧团圆·掠妪》中的那句:“奉令严搜,抄家若头。”其抄出之物有:赤金首饰一百二十三件,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两件,金碗两对,金抢碗两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箸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皮货、绸缎、衣饰则稍多:黑狐皮、貂皮、猢狸皮等,洋呢、毕叽等,纱绫、羽绒绉、氆氇、妆蟒缎等,棉夹单纱绢衣等。多者不过三百余件,少则二副。而玉玩、钟表、铜锡等物,最多者不过五百余件,脂玉圈带不过一条。金银则为成色不好或重新回炉熔炼过的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而已。
从抄家不难看出宁国府的破落,如果将查抄宁国府与明代查抄宦官比较,其豪富衰败则更加明显。如明太监冯保的三万两金,十万两银,名琴七张,夜明珠九颗,珍珠帘五副,则纯属提不起来的小角色。大者则如太监钱宁,金论扛,金首饰论箱,玉带达两千五百束,胡椒为三千五百担,缎匹三千五百八十扛……又如对正德年太监刘瑾的抄家,一次仅抄出银就达二亿五千九百余万两,零银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尚不计在内。据彭信威《中国货币史》统计,明亡时,全国银货估计也不过二亿五千万两,且包括银首饰及银器皿。
一个太监就可攫取比国库还富有的白银,这的确是匪夷所思的,但又是符合明代政治实际的。因为明代的政治,已到了腐烂不堪的地步,宦官搜刮财物只不过是黑暗冰山的一角,如刘瑾者、步刘瑾后尘者比比皆是。而记严嵩、严世蕃父子被抄家产的《天水冰山录》,最能反映明代的这类贵宦的抄家,并由抄家侧射出一个王朝腐败的影子来。现撮《天水冰山录》严氏父子被抄家产主要而说之:净金共重一万三千一百七十一两六钱五分;纯金器皿共三千一百八十件,重一万一千零三十三两三钱一分;金镶珠宝器皿共三百六十七件,重一千八百零二两七钱二分,坏金器共二百五十三件,重四百零三两九钱二分;金镶珠玉首饰共二十三副,计二百八十四件,共重四百四十八两五钱一分;金镶珠宝首饰,共一百五十九副,计一千八百零三件,共重二千七百九十二两二钱六分。净银二百零一万三千四百七十八两九钱;银器皿共一千六百四十九件,共重一万三千三百五十七两三钱五分;银嵌珠宝首饰计六百二十八件,共重二百五十三两八钱。就金、银的数量看,严氏父子确实比刘瑾之流少得多,但就其质量并不等于严氏父子家产比刘瑾之流差多少。明人曾就严氏父子与钱宁、江彬被抄的黄金白银、古玉瑰宝相比较,结论是严氏父子“不如”钱宁、江彬,但是就“其书画之类”,严氏父子“出其一可以当百”,钱宁、江彬等“不敢望也”。事实的确如此,严氏父子拥有的书画件件为上乘,以各类典籍言,经史子集,样样俱全,版本不仅有官刻本,还有罕见手抄本,各朝史书除极少元版本,其余全是宋版,如从《史记》至《宋书》,皆为宋版,累代实录并经史子集等书合计共八十八部,二千六百一十三本。
古今名画手卷册页,共计三千二百零一轴卷册,其中包括两晋至明代大部名画,像晋顾恺之《卫索像》、晋人画《女史箴图》,唐吴道子《南岳图》、阎立本《职贡图》、李思训《仙山楼阁》、宋徽宗《秋鹰》、李公麟《孝经图》、李迪《百犬图》、黄筌《金盆浴鸽图》、李成《盘车图》、李嵩《斗茶图》、元赵子昂《观音》并《美人图》、《宋太祖蹴鞠图》、王振鹏《龙舟竞渡图》……其余还有古今名琴五十四张:金徽水晶轸足琴、咸通之宝琴、玉壶冰琴、春雪琴等,仅金徽玉轸断纹琴就九张之多。古砚十六方,有汉未央宫瓦砚,稀世珍品铜雀台瓦砚等。古铜鎏金器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共重六千九百九十四斤零二两),墨刻法帖三百五十八轴册……以上这些,使明人认为严氏父子占有的艺术品是“贪残中,又带雅趣”,由此而联结的是姚士麟《见只编》所记:严嵩江西分宜老家被抄时,严嵩还手持数帙小书而出,并向监视他的人解释说:“欲借以送老耳。”此事表明了严嵩喜好读书的习性。明人就曾这样评论过严嵩:“读书钤山,颇负清誉”,“读分宜诗,冲和萧远,无殿阁习气”。王士禛则认为:“分宜早年诗有王维之风。”与严氏父子为死对头的王世贞也较高评价严嵩:“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顾起纶甚至欲将严嵩的《灵谷》、《登岳》选入《国雅品》。这些都说明了严嵩的诗文有可取之处,至少在文人群中还可获得好感,这也许是清初修《明史》时对严嵩翻案的一个理由?是否就反映出了严嵩是位清雅之士?
众所周知,在抄严氏父子画卷中,有久负盛名的《清明上河图》,据田艺蘅《留青日札》记严氏父子是以千二百金从苏州陆氏处购得,“馋得其赝本,卒破数十家”。这一记录验之其他典籍颇为可信,梁章炬《浪迹丛谈》曾记:严世蕃强索《清明上河图》于王,以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