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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南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拜访陈昭河的时,陈昭河正巧在家,事实上象他这种无业游民只要不出去惹事就只有在家里呆着。但不巧的是,当时陆红郁也正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两人已经进入了实质阶段,她来找陈昭河需要解决的不仅是心灵的苦闷,还有其它方面上的。因此门还是不能开,敲了几声门见无人回应,周雅南意兴跚阑的回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登过陈昭河的家门。
在陈昭河与周雅南结成夫妻此后,周雅南还对自己的这段冷遇耿耿与怀,事实上她为了陈昭河这个男人吃了太多的苦头,但念念不忘的却只有这一桩。女人的心事真是奇怪,总是喜欢追究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每当她在这个问题上同陈昭河清算老帐的时候,陈昭河就满脸的苦相,他为什么不敢开门?为什么要躲着周雅南?陈昭河从来没有对这两个问题作出过回答,因为他知道无论哪一个答案都不会令他和他的妻子满意。
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三个字:陆红郁。
做为一个女人,陆红郁太苦了,她天生丽质,性情娴淑,偏偏却所托非人,嫁了个花心丈夫。她的丈夫自幼成长于豪门之家,恃仗着祖辈的荫庇专横跋扈,胡作非为,最让陆红郁痛苦的是公婆对丈夫的护佑。新婚第三天,丈夫就跑到外边和几个女人胡搞,被派出所当场抓住,一个电话打进家里来。老公公听了这事后气得浑身哆嗦,终于等到警卫把儿子从派出所接回来了,只见老头怒不可竭的拍打着桌子:“胡闹,胡闹,太胡闹,你知不知道外边的那些婊子有多脏?红郁你还不快点陪他去医院打一针去!让他传染开谁都没个好!!”把陆红郁听得目瞪口呆,几乎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这个男人因为从小娇纵,养成了一个毫无责任心的纨裤子弟心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笨,事实上他非常聪明,在追求陆红郁的当年也曾表现得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恋爱时候他每次去陆家都会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都是他父亲的老部下送来的珍贵特产。有一年冬天陆红郁突然想吃荔枝,他立即通过父亲在军队的关系调来一架飞机,当天带着陆红郁飞到了广州军区,把陆红郁感动得几乎落泪。只是几年后陆红郁才醒悟过来,这个男人为她所做的一切看起来似乎惊天动地,实际上根本不值一提,因为在此过程中根本不需要花费他一点力气不需要他动一点脑筋。一旦陆红郁有什么希望或是要求,他只需要淡淡的一句话就能解决:“给警卫打个电话。”
权势就是这么可爱,就是这么具有迷惑性。
正是这样一个原因,所以陆红郁才会在陈昭河那张裱糊粗糙的四愁诗面前泣不成声,这幅字真的是一钱不值,却是陈昭河倾其所有的付出。而她的丈夫,从婚前到婚后,从来没有亲手为她做过一件事,不是没有这个必要,而是缺乏这种意识,他已经习惯于世界围绕着他转,在他眼里,陆红郁不过是一辆名车,喜欢了就开回家里,又如一幢豪宅,喜欢了就住进去,至于这辆活色生香的名车或豪宅的日常保养维护嘛……“给警卫打个电话”……好象这样不行,不行也就算了,他才懒得操这份闲心。
凡是不负责任的男人,都有其阴险残暴的一面,这是有其心理学上的依据的,责任心的淡漠使这种人漠视他人的感受,点燃邻居家的房子照明只为了寻找自己掉落地上的一只纽扣,就是这种人的生动写照。陆红郁的丈夫更不例外,甚至可以说是这种人的一个典型。因为他很少回家,陆红郁养了只可爱的京吧做伴,这个男人回到家后看到这条可爱的小狗,顿时大喜过望,然后他干出了一件绝不是他这个年龄的男人所能干出来的令人发指的恶事:他把京吧捉住,用辣椒油仔细的涂满了小狗的肛门,可怜的小狗被辣得嘶声惨叫,扭头过去用舌头舔,却又辣得小狗把舌头吐出来。看着小狗辣得哀声惨叫,疯了一样到处乱窜,而他却兴奋得满脸放光,咯咯直笑,笑得就象一个淘气的孩子。
陆红郁心疼的喊叫着,奔过去想帮助可怜的小狗,却被辣得失去本性的京吧狠狠的一口咬在手上,鲜血直流。这条可怜的狗,它已经失去了对人这种动物的基本信任。
当时陆红郁气愤得恨不得杀了这个可恶的东西,可是当她抚住流血的手回过头去,看到丈夫那双紧盯着她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之后,突然恐惧起来,掉头逃进了卧室里。这个男人看她的目光,与看那只可怜的京吧没有任何区别。的确,在他的眼睛里,陆红郁就如同那条狗,只是一个玩物,她所遭受的痛苦越强烈,就越好玩,反之,就不是那么好玩了,现在这个男人发明了一个全新的游戏来玩,陆红郁的苦难临头了。
7)
在周雅南第三次登陈昭河家门之前,她与陈昭河又曾在陆红志家里碰过一次面,那一次在聊天时她给陈昭河出了一道难题:如何让半导体厂的职工开出工资来。市政府对这个问题远比周雅南更为关注,陆红志发现了这其中的机会,立即幸灾乐祸的逼陈昭河交卷。陈昭河却因为身价日重,名气渐升,结交的朋友圈子越来越广,开始长了脾气,对这些人的鼠目寸光而发起火来:
“工资工资,你们的眼睛怎么总是盯着工资工资?那么点小钱值得这么伤脑筋吗?要想发出工资来实在是太简单不过的事了,”陈昭河颇有气势的把桌子一拍:“只要把厂子的固定资产和地皮抵押给银行,换来现金不就发了工资嘛!”陆红志目瞪口呆:“可是工厂和银行都是国家的啊,你这么干了跟没干不一样吗。”
“不一样!”陈昭河突然站起来,大声说:“资产抵押出去换回现金,工厂就活了,银行也可以少放些收不回来的坏帐,这怎么能一样呢?”周雅南却说道:“那贷款花完了,又该怎么办?”陈昭河满脸不高兴的望着她:“花完了?你们工厂里养的全是猪啊,就知道吃?只要再找几家企业,从研发到市场配成完整而系统的产业链,建立一个金流与物流相对的完整体系,各子系统之间互保以维持高速度的资金循环,改变目前这种各自为战的局面,形势就会完全两样。”
这是陈昭河最早提出的自己关于资本运作的原始理论,鉴于有关购并等相关概念尚未成为主流,先行者的思维也只能用当时的词语进行诠释。有意思的是,听了陈昭河的话之后,陆红志和周雅南有着完全不同的反应,陆红志惊心于陈昭河的野心之大,恐怕几家企业都未必能够满足得了他的胃口,此人的志向是问鼎天下,绝非池中之物。但这在八十年代末的平州还是不可能的在当时就凭“野心家”这三个字就足以让陈昭河永世不得翻身观念的阻碍使陈昭河形只影单。而周雅南的看法却是,办法是可行的,但是但是但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者是不愿意说出口罢了。
日子好象就这么一天天等待下去,直到陆红郁出了事。
陆红郁的丈夫行为越来越放肆,自从他发明了往宠物的肛门上涂抹辣椒油的疯狂游戏之后,就沉迷其中不能自己。他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诱骗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女中学生,将这个不谙世事的未成年少女骗到酒店的包房里,采用极尽邪恶的手段进行虐待,事情终于闹大了,那几个狐朋狗友最高的被判了十年,而这个家伙却躲到了兰州军区他父亲的老部下家里避风头,他躲了足足半年,这半年是陆红郁生命中阳光最灿烂的日子。
在这半年里,陆红郁频繁的与陈昭河来往,她越来越被陈昭河身上那种狂妄的霸气所吸引。现在的陈昭河已非当年深圳蔡屋围人行过街天桥上的乞丐,卖掉水泥厂的水泥、救活奄奄待毙的啤酒厂,尤其是解开平州二毛厂那无人开解的蜡染死结,使他的才智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对陈昭河最佩服的应该算是陆红志了,每次市里的经济会议之后,他都要请陈昭河替他出谋划策,陈昭河的招术太大胆太吓人,陆红志只用其中的一部分,就足以使他在死寂沉沉的平州政坛声名雀起。而且陈昭河老于世故,在他的指点下陆红志成功的击败了一个又一个政敌,对陈昭河的倚重日深。受陆红志的影响,陆红郁更加迷恋陈昭河的过人智慧与气魄。
但是,半年的时光是何等的短暂啊,陆红郁的丈夫避过风头之后回来了。刚回来的几天里他循规蹈矩,连门也很少出,但是没过多久,他又故态萌发。
后来陆红郁才知道,她那无赖丈夫在兰州迷上了一个野模,还把这个野模带回了平州,安排她在卡拉丽夜总会表演,而他每天则去夜总会替这个野模捧场,一掷千金引人注目。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这个家伙蒸不熟煮不烂,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混世魔王,却对那个野模言听计从,而那个野模偏偏故意拿他不当回事,时不时的陪哪个老板吃饭或是野外游玩,急得这个家伙象屁股着了火的猴子一样上下乱窜。
为了讨野模欢心,陆红郁的丈夫专门买了一套高档商品房和一辆宝莱轿车送给野模,可是他不工不商,根本就没有钱,全是打着家里老爷子的旗号在外边招摇撞骗,被他骗了的人找不到他家老爷子的门,老爷子的住处警卫林立防范森严,等闲人物连门都摸不到,只能找陆红郁讨债。动辙百八十万的巨债让陆红郁目瞪口呆,打电话给丈夫,那边接电话的却是野模,她嘻嘻哈哈的跟陆红郁开玩笑,建议陆红郁找根绳把自己吊死算了,气得陆红郁泪流满面,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这时候陆红郁的丈夫正因为遇到一个令人恼火的竞争对手而受到困扰,一个靠卖兽药起家的小老板,弄了个五一优秀劳动者模范奖章就以为天下数他最大了,居然跑来和陆红郁的丈夫争夺野模,老板太有钱了,陆红郁的丈夫比不过,他一怒之下,打电话叫来几个人在舞池里把兽药老板拖出来,剥光衣服从三楼上扔了下去。兽药老板当场跌断腿骨,瘫在医院里再也没可能惹陆红郁的丈夫生气了。
派出所跑来两个小警察,跟陆红郁没完没了的纠缠:“这事不太好办呐,真的不太好办,人家好赖也是个劳模啊,就这么说扔就从三楼扔下去了,咱们总得想想办法吧,你说是不是?”听他们的口气,好象是她陆红郁把兽药老板扔下楼去的一样。万般无奈之下,陆红郁找到公公婆婆哭诉,婆婆对她本来就没有好感,借这个机会狠狠的骂了她一顿,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还有什么脸哭哭啼啼?你们家那点破事以后别拿来烦我们,老爷子革命一辈子容易嘛?到了老来都没个安静,能过就过,不能过趁早滚蛋!
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陆红郁回到家,却发现丈夫早已脸色铁青的等候在家里。陆红郁竟敢把事情捅到老爷子那里去把他给气坏了,他要好好的教训教训这个没脸没皮的女人。
事实上陆红郁一直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受害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愿意把自己遭受殴打的事情告诉别人,古有明训,家丑不可外扬,居家过日子哪来的什么丑呢?无非不过是花心丈夫殴打老婆罢了。所以对于她的遭遇,只有陈昭河心里知道几分,做为弟弟陆红志连知道都不知道。家庭暴力的另一大特点就是施暴者的暴力行为不断升级,从无例外从来如此。忍无可忍的陆红郁提出了离婚,这更加激起了这个男人的兽性,引发的是更加残暴的殴打,打累了之后,他从衣柜的顶上取下了一支枪,对准了陆红郁。这只德国制手枪是当年一个落草为寇的山匪做为礼物送给陆红郁她公公的。
临死之前的陆红郁一定以为丈夫只是吓唬吓唬她,未必会真的开枪的,但是枪声响了,而且是三声,一枪贯穿她的颅骨,一枪击碎她的肩胛,一枪打在她后背的脊椎上,枪枪致命,一切都表明这是一场蓄意谋杀,决非是酒后失控。但法院的判决书却认同的是后者,盛怒之下的陆红志闯入中院,和中院院长撕打起来,但是,他能为自己姐姐做的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事实上陆红郁所嫁的男人具有强烈的自毁心理,他所做出来的任何一桩非理性行为都有其强烈的毁灭性质。更多的庇护只会让他的行径更加邪恶,陆红郁死后的第二年,他终于成功的把自己送上了绝路,而这一次再也没人能够救他了。老爷子把他送到一青山口的疗养院躲藏,在那里他将一个带孩子的少妇强暴了,五岁的孩子看着妈妈被人欺辱,吓得哭啼不止,这个野兽居然顺手将孩子揪过来按倒在地,生生的将孩子右眼珠用手指挖出来,再往血流不止的眼窝中填满了泥土。这个残忍的行为很可能是他邪恶游戏的继续,但是,这个世界为他的残暴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追究这个游戏的心理动机形成已经是毫无意义。
闻知陆红郁之死,陈昭河未说过一句话,未掉过一滴泪,甚至连脸色都是那么的无动于衷。他为平州这个城市做得足够了,但是这座城市给了他什么?甚至连他在绝境下的红颜知已都不放过,他对平州的彻底失望了,三天以后他悄然离开了平州,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8)
但是一年以后的一天,陈昭河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周雅南,当时他正被五花大绑的羁押在成江的露天体育场上,胸前挂着名字倒写还打了红叉的牌子,身后是荷枪实弹的武警。因为他的作风过于张扬大胆,引发社会各阶层力量的激烈反弹,他被控以诈骗、投机倒把及贪污罪,押上法庭数罪并罚。他空洞洞的目光与同样是空洞洞的目光的周雅南面面相对,周雅南无声的向他举了举一只水杯,她居然是为这个男人送水来了,那么这个柔弱的姑娘又是怎样历尽波折赶来成江找到他的呢?这些问题都无须思考,陈昭河唯有抱以满怀的谦疚与感激。
陈昭河遭遇牢狱之灾,实际上是受了成江市南沿区区委书记杨时风的牵连。他离开平州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成江,而是到了通府,他有一个多年的朋友在通府,事业做得很大,但是这个朋友一再推诿,不肯与陈昭河见面,这让陈昭河好生没趣,就坐在宾馆里他在离开平州之时把房产全部卖掉了,还有点钱供他挥霍挨个给过去的同学打电话,听说中学同学杨时风在成江出人头地了。陈昭河想了好半晌,也记不起来杨时风的模样相貌,但人在这个时候根本不理会那么多,八杆子打不着的也要巴结,何况还是中学同学,那就更不能放过。他要了杨时风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那边接电话的是南沿区办公室的一个公务员,陈昭河用傲慢的语气通知对方,杨书记的老同学、刚刚从深圳发财回来的陈昭河即日到达成江,要杨书记派车接一下。纯粹是开个玩笑,唬弄唬弄对方,陈昭河收拾了一下东西,去了成江,当他在成江火车站下车之后,忽然一群人向他奔了过来,领头的人满脸于思,四十岁出头,看起来似曾相识,陈昭河丝毫也未犹豫,大步走上前,颇有做派的与对方握手,此人果然是他的中学同学杨时风,现在见到真人,仿佛依稀,隐隐约约,学校时期的一些事情慢慢回忆了起来。
杨时风对陈昭河的印象,远比陈昭河对他的印象更深,学生时代的杨时风性格软弱,经常被人欺负,陈昭河也没少欺负他,他曾经带人扒了杨时风的红裤衩,做成一面旗子满学校飘舞。但欺负归欺负,可如果外校的学生欺负杨时风的话,陈昭河是绝不允许的。接风宴上,酒酣耳热之际,杨时风讲起他中学时被外校的学生抢了军帽,那个时期军帽是少年人最为风行的饰物,陈昭河听了这事好不乐意,带人追出几条街又将军帽抢了回来,他还记得陈昭河为了替他抢军帽时被对方打青肿了一只眼,陈昭河坚决否认,坚持认为是他把对方打了,还绘形绘色的叙述了一遍他疼打对方的经过好象他真的把这件事想起来似的。
杨时风替陈昭河安排在区委的招待所落宿,陈昭河却摆摆手,住进了当地消费水平最高的宾馆,他的做派让杨时风看得连连咂咂舌,不停的说:“我早知道陈昭河你肯定会发起来的,想不到居然会这么快,现在有个几十万了吧?”陈昭河听了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