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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次试验,我却可以自认失败,因为我过于大意,以为广平少爷未必如此“细心”,题目出得太容易了。现在也只好任凭占卦抽签,不再辩论,装作舌头已经割去之状。惟报仇题目,却也不再交卷,因为时间太严。那信是星期一上午收到的,午后即须上课,更无作答的工夫,一经上课,则无论答得如何正确,也必被冤为“临时豫〔预〕备夹带,然后交卷”,倒不如拚〔拼〕出,交了白卷便宜。
今天《京报》上,不知何以琴心问题忽而寂然了,听说馆中还有琴心文四篇,及反对他的十几篇,或者都就此中止,也未可知。今天但有两种怪广告,——欧阳兰及“宇铨先生”——后一种更莫名其妙。《北大日刊》上又有一个欧阳兰启事,说是要到欧洲去了。
中国现今文坛(?)的状态,实在不佳,但究竟做〔作〕诗及小说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为得想引出些新的这样的批评者来,虽在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继续撕去旧社会的假面。可惜现在所收的稿子,也还是小说多。
鲁迅
四月二十八日
第二章1925年4月30日书信
(十八)
鲁迅师:
因为忙中未及在题目下写上一个“捏造”的名字,就引出三个“并且”,而且末个“并且”中更添上“不准”,真算得“师严然后道尊”那句话了。
在以前《晨副》指《晨报副刊》,《晨报》,研究系的机关报,它的副刊在一个时期内是赞助新文化运动的重要期刊之一,在1921年秋至1924年冬,由孙伏园编辑。讨论《爱情定则》时,我用了非心的名,而记者偏易作维心登出,我就知得编辑先生们的“细心”,非同小可,现在先生又因这点点忘记写名而如是之“细心”了,可知编辑先生是不易做的。此外用过归真,寒潭,君平……等名字,一度用过,便多弃置。这也许是鉴于出名的人们的心理状态之可笑,而使我不免矫枉过正的迂腐吧!本星期二朱希祖先生讲文学史,说到人们用假名是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这也有一部分精义,敢作敢当,也是不可不有的精神,那么发表出来的就写许广平三字吧!然而不知何故,这三字引不出自我的快感,我的确有好“捏造”许多名儿的嗜好(也许以后要改良这恶习)。这回呢!用西瓜皮——姓和名字的叫音(同学互相起的,差不多每人都有一个)三字则颇有滑稽的兴趣,用小鬼二字呢,也甚新颖,这现时的我都喜欢它,鱼与熊掌自己实难于取舍。人云周氏兄弟是专说反语的,那么,我还是“请先生随便写上一个可也”(或者闭上眼睛任检一个名亦可)。要知到〔道〕,“油滑”的用处甚大,尤其在“钻网”之时,先生似乎不要限制他。
前一段的确无意思,现在正式的要求“将这一段删去”,其余的呢!如果另外有好的稿子,千万就将拙作“打住”,因为令得读者少看若干名作,总算良心上觉得遗憾的一桩事。
现在确乎“力争”的时期到了!忝为“兄”长,行年耳顺,这“的确老大了吧!无论用如何奇怪的逻辑”,“并且”玩羊腺把戏的某某大家,还未令我“还童”以前,则时人怎识余心乐?竟谓偷闲学少年!而加以“少爷”二字于老人身上呢,要知到〔道〕,叫老人造“小姐”,自然免不了辱没清白,但是尊之为“少爷”,也觉不得是荣幸的。现时所急需的,就是注重在一撇一捺上打地基,如其舍去了空间呢!自然地基在抛弃之列,那时人们都觉有地基的龌龊范围的可厌了!那么就大家一同毁灭这地基自然更好。现在呢!这地基姑且算是桥梁舟车之类的过渡品吧!至于红鞋绿袜,满脸油粉气的时装“少爷”,我还是希望“避之则吉”。先生何苦强人所难,硬派他做个老莱子七十戏彩呢!
“不听讲而逼上午门”,是我们班中的特别本领,请问别的高徒有我们这般斗胆么,听说人家——师大北大——上先生的课,君君子子的,耗子见了猫似的,人们遇着夏日似的,而我们的是有仪可像〔象〕而不必有威可畏,我们只捧出赤盘的火,和冬天的日相遇,我们感着儿童的天真,现在要“抄袭”起来了!我们是在“母亲的摇蓝〔篮〕里”,有什么可怕的呢?来吧!“记大过”快来吧!这是母亲给与孩子的葡萄干呢!多多益善呀!
欧阳兰把《妇女周刊》的权利放弃了!他写信给晶清交代清楚了,——但在晶清口里,说是黄绍谷辈迫他交出的——欧洲之游,想与“诗哲”往意大利同是后先辉映的不可免的事实吧!
同时有一小变故在《妇周》身上,就是日前晶清得自滇来电报,说她的“父逝速回”。她家中只有十三龄的弱弟和再醮来的一个继母,她是一定要回去料理生和死的,多么不幸呀!在这时期,遇着这桩变故,我们都希望而且劝她速去速回,但“来日之事,不可预知”,因此《妇周》本身恐怕不免多少受点困难。晶清虽则自己不能有等身的著作(长不满三尺),除了几句新诗。学理之文,和写情的小说体似乎俱非性近,好在她交游广,四处贡献材料,所以《妇周》居然支持这些期。现在呢!她去了!恐怕“纯阳性的作品”要占据《妇周》了!——除波微一人——这是北京女界的一件可感慨的,——其实也无须感慨。
宇铨先生近来来信稀疏,变换方法,就是登广告,明明波微不是崔女士,而他偏偏要认故,人家怀疑未必有其人,或有其人而非真名,因作(?)另,而他即认为故人的铁证,愈走愈纷岐〔歧〕,这是有趣的、极无聊的笑话,我也建议请波微及记者们不防〔妨〕一见令他死心。但是又恐他指鹿为马,因此无兹勇气。现在晶清突遭意外,并无精神涉及此种“闲情逸致”的笔墨官司了,也许“由他去吧”!
缝纫先生当校长,我们可以专攻女红了!!!(何缩小细菌之多也!)自后描龙绣凤,又是一番美育,德育,但不知这梦作成否,然无论如何,女人长校的观念的成见,是应当飨以毛瑟的,可恶之极!“何物老妪,生此……”
试验的题目出错了!如果出的是“问东边架上一盒盒的是什么?”也许交白卷,幸而考期已过,不防〔妨〕“不打自招”的直白供出来,假如是答案,我没刘伯温卜烧饼的聪明,只有认为是书籍,这可给他○分么?
小鬼许广平
四月三十晚
第二章1925年5月3日书信
(十九)
广平兄:
四月卅日的信收到了。闲话休提,先来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罢。
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学,我对于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倦,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于古学一端而已,若夫评论世事,乃颇觉其迂远之至者也。他对于假名之非难,不过最偏的一部分,如以此诬陷毁谤个人之类,才可谓之“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倘在人权尚无确实保障的时候,两面的众寡强弱,又极悬殊,则又作别论才是。例如子房为韩报仇,以君子看来,是应该写信给秦始皇,要求两人赤膊决斗,才觉合理的,然而博浪一击,大索十日而终不可得,后世亦不以为非者,知公私不同,而强弱之势亦异,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况且,现在的有权者,是什么东西呢?他知道什么责任呢?《民国日报》案故意拖延月余,才来裁判,又决罚至如此之重,而叫喊几声的人独要硬负片面的责任,如孩子脱衣以入虎穴,岂非大愚么?朱老夫子生活于平安中,所做的是《萧梁旧史考》,负责与否,没有大关系,也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危险,所以他的侃侃而谈,仅可以供他日共和实现之后的参考,若今日者,则我以为只要目的是正的——这所谓正不正,又只专凭自己判断——即可用无论什么手段,而况区区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此我所以指窗下为活人之坟墓,而劝人们不必多看中国之书者也!
本来还要更长更明白的骂几句,但因为有所顾忌,又哀其胡子之长,就此收束罢。那么,话题一转,而论“小鬼”之假名问题。那两个“鱼与熊掌”,虽为足下所喜,我以为用于论文,却不相宜,因为以真名招一个无聊的麻烦,固然犯不上,但若假名太近滑稽,则足以减少论文的重量,所以也不很好。你这许多名字中,既然“非心”总算还未用过,我就以“编辑”兼“先生”之威权,给你写上这一个罢。假如于心不甘,赶紧发信抗议,还来得及,但如星期二夜为止并无痛哭流涕之抗议,即以默认论,虽驷马也难于追回了。而且此后的文章,也应细心署名,不得以“因为忙中”推诿!
试验题目出得太容易了,自然也算得我的失策,然而也未始没有补救之法的。其法即称之为“少爷”,刺之以“细心”,则效力之大,也抵得记大过二次。现在果然慷慨激昂的来“力争”了,而且写至九行之多,可见费力不少。我的报复计画〔划〕,总算已经达到了一部分,“少爷”之称,姑且准其取消罢。
我看“宇铨先生”的新广告,他是本知道波微并不是崔女士的,先前的许多信,想来不过是装傻。但这人的本相,却不易查考,因为北大学生的信,都插在门口,所以即非学生,也可以去取,单看通信地址,其实不能定为何校学生。惟看他的来信上的邮局消〔销〕印,却可以大略推知住在何处。我看见几封上署“女师大”的“琴心”的信面,都是东城邮局的消〔销〕印,可见琴心其实是住在东城。
历来的《妇周》,几乎还是一种文艺杂志,议论很少,有几篇也不很好。前一回某君在一篇论文里解释“妾”字的意义,实在是笑话。请他们诸公来“试他一试”,也不坏罢。然而咱们的《莽原》也很窘,寄来的多是小说与诗,评论很少,倘不小心,也容易变成文艺杂志的。我虽然被称为“编辑先生”,非常骄气,但每星期被逼作文,却很感痛苦,因为这简直像先前学校中的星期考试。你如有议论,敢乞源源寄来,不胜荣幸感激涕零之至!
缝纫先生听说又不来了,要寻善于缝纫的,北京很多,本不必发电号召,奔波而至,她这回总算聪明。继其后者,据现状以观,总还是太太类罢。其实这倒不成为什么问题,不必定用毛瑟,因为“女人长女校”,还是社会的公意,想章士钊和社会奋斗,是不会的,否则,也不成其为章士钊了。老爷类也没有什么相宜的人,名人不来,来也未必一定能办好。我想校长之类,最好请无大名而真肯做事的人做。然而,目下无之。
我也可以“不打自招”:东边架上一盒盒的,确是书籍。但我已将废去考试法不用,倘有必须报复之处,即尊称之曰“少爷”,就尽够了。
鲁迅
五月三日
第二章1925年5月9日书信
(二十)
鲁迅师:
收到五三、五八的信和第三期《莽原》,现在才作复。然而这几日中已发生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事,在寂闷的空气里,添一点火花的声响。
在干柴之下抛一根洋火,自然免不了燃烧。五七那天,章宅的事情,和我校的可算是遥遥相对,同在这种“整顿学风”主义之下,生命的牺牲,学业的抛弃,诚然是无可再小的小事,这算什么呢?这总是高压的时代必有的结果。
教育当局也太可笑了!种种新奇的部令.激出章宅的一打,死的死了!被捕的捕去了!失踪的失踪了!怕事的赶快躲起来了!迎合意旨以压迫学生为然的鼓舞起来了!今日——五九——学校牌示开除六人,我自然是早在意中的。当五七那天,在礼堂闹事,杨氏呼唤警察的时候,我心中想,如果真的捕了去,是为大众请命而被罪,而个人始终未有为利淫威屈,我总觉得我的血性还能保持刚生下来的态度,这是我有面目见师长亲友,而师长亲友所当为我庆贺的。这种一纸空文的牌示,一校的学籍开除,是益发令我深一层的领悟到漆黑的缸遍处皆是,打破的运动,益发令我鼓舞兴起,几千几万无量数的麻绳都变成了毒蛇来侵犯缠缚我来到了呀!我是多么荣幸,在自身得着这种机会,可以试试拿利刃——或者似“小孩脱衣入虎穴”——来相较量。虽则或者不免于牺牲,然而也不算没趣,现在教育部重要人员处和本校都接连开了火,也许波淘〔涛〕汹涌,也许消防队的力量大能够扑灭这种灾情,但是把戏总是有的,无论成与败。
三期的《莽原》,非心跳出来了!在当时因为这字合起来成一悲字,分开去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一句成语,也似乎有点意思,可是现在时代不同了!在心字排行的文学家旗帜之下,我佩〔配〕不上滥竽,而且也着实害怕冒充或时髦的嫌疑。前次既然信任先生“随便写下一个”,当然是默认的,以后呢!也许又是变更。像这种意志薄弱,易于动摇的态度,真可笑吧!
《莽原》虽则内的分子充满勃勃的生气,但仍然不十分激烈深透——尤其第二期似更稳重——浅显则味道不觉得隽永,含蓄则观众不易了解领略,一种出版物能够适合各种人物的口味,真真是不容易。
因征稿而“感激涕零”更加上“不胜……之至”,哈哈,原来老爷们的涕泗滂沱是较小姐的“潸然泪下”为甚万倍的。既承认“即此有泪也就是不进化”,“……哭……则一切无用”了,为什么又要“涕零”呢?难道“涕零”是伤风之一种,与“泪”、“哭”无关的吗?先生!我真不解。
“胡子之长”即应该“哀”之吗?这与杀人不贬〔眨〕眼的精神相背谬。是敬老抑怜老呢?我有一点毛病,就是最怕听半截话,怪闷气的,所以仍希望听听“更长更明白的骂几句”,请不要“顾忌”,灌一杯冰结〔激〕凌给我喝吧!
小鬼许广平
五•;九晚
第二章1925年5月17日书信
(二十一)
鲁迅师:
满腹的怀疑,早已无从诉起;读了《编完写起》,不觉引起上面的几句,在忙里偷闲中写出来,不知吾师将“感激涕零”而阅之否?
群众是浮躁急不及待的。忍耐不过,众寡不敌,自难免日久变生,越发不可收拾,而且孤立无助,简单头脑的学生,的确敌不过金钱运动背有靠山的“凶兽样的羊”,六人的出校是不足惜的。其如学校前途何?!
这一回给我的教训,就是群众之不足恃,聪明人之太多,而公理之终不敌强权,“锲而不舍”的秘诀为“凶兽样的羊”所宝用。
牺牲不是任何人所能劝的,放着凶兽样的羊而不驱逐,血气之伦,谁能堪此。
然而果真驱逐了么?恐还只有无益的牺牲吧!
可咀〔诅〕咒的自身!
可咀〔诅〕咒的,万恶的环境。
小鬼许广平
五•;十七
第二章1925年5月18日书信
(二十二)
广平兄:
两信均收到,一信中并有稿子,自然照例“感激涕零”而阅之。小鬼“最怕听半截话”,而我偏有爱说半截话的毛病,真是无可奈何。本来想做一篇详明的《朱老夫子论》呈政〔正〕,而心绪太乱,又没有工夫。简截地说一句罢,就是:他历来所走的都是最稳的路,不做一点小小的冒险事,所以他的话倒是不负责任的,待到别人被祸,他不作声了。
群众不过如此,由来久矣,将来也不过如此。公理也和事之成败无关。但是,女师之教员也太可怜了,只见暗中活动之鬼,而竟没有站出来说话的人。我近来对于黎先生之赴西山,也有些怀疑了,但也许真真恰巧,疑之者倒是我自己的神经过敏。
我现在愈加相信说话和弄笔的都是不中用的人,无论你说话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动人,都是空的。他们即使怎样无理,事实上却著著〔着着〕得胜。然而,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我还要反抗,试他一试。
提起牺牲,就使我记起前两三年被北大开除的冯省三。他是闹讲义风潮之一人,后来讲义费撤去了,却没有一个同学再提起他。我那时曾在《晨报副刊》上做过一则杂感,意思是牺牲为群众祈福,祀了神道之后,群众就分了他的肉,散胙。
听说学校当局有打电报给家属之类的举动,我以为这些手段太毒辣了。教员之类该有一番宣言,说明事件的真相,几个人也可以的。如果没有一个人肯负这一点责任(署名),那么,即使校长竟去,学籍也恢复了,也不如走罢,全校没有人了,还有什么可学?
鲁迅
五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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