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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心地多能保持本有的真诚与笃实。比如周进的姐夫金有余和他的朋
友,牛浦郎在被牛玉圃痛打后路上所遇的那个黄客人,都是商人或做小买卖
的,但他们帮助人,对待人都是一片真心实意;这是一般热中功名富贵的士
大夫阶层所没有的人情。又如抚院差役潘三,三教九流,作恶多端,但作者
不是取一种憎恶的态度来批判他,相反,从他的坏蛋行为中倒着重地描写了
那种江湖豪杰式的慷慨义气,和真挚亲切的人情;这比起飞黄腾达后的匡超
人,和那批浇薄虚矫的假名士来,就显得非常可爱了。
对于妇女和两性关系,作者也持着完全不同于世俗的,他自己的清新自
由的独特见解和人道观点。这种见解和观点,并不彻底,而且有时显得自相
矛盾,但是,却有明显的反对封建礼教的意味。他并不一般地反对封建婚姻,
但二十五回写鲍廷玺娶王太太,却把封建婚姻的毒害作了深刻的揭露;十三
回写宦成和双红的恋爱私奔,则寄与了欣喜和同情。他也并不一般地反对旌
表节烈,但四十八回写王玉辉之女的殉夫,却深切有力地暴露了封建礼教的
泯灭人性与惨无人道。他反对像玩弄男戏子这类上层社会盛行的腐朽恶劣的
风气,三十回写“访友神乐观”、“高会莫愁湖”,对杜慎卿作了集中的挖
苦。他对夫妇关系的观念,表现在正面人物庄绍光和杜少卿的家庭生活描写
中。三十三回写杜少卿与娘子同游清凉山,三十五回写庄绍光居玄武湖与娘
子饮酒读书,都是作者对世俗社会挑战的着意之笔,因为这样的夫妇关系,
正为封建礼教所不容,为世俗社会看不入眼的。虞博士说:“这正是他的风
流文雅处,俗人怎么得知?”他所主张的无非是一种合乎道义与人情的真挚
笃实的人伦关系,其主要内容还是反对功名富贵之泯灭人性和丧失天良。三
十四回写杜少卿说《诗经》,就直接表露了这种见解。杜少卿说:“《溱洧》
之诗也只是夫妇同游,并非淫乱。”最明显的是讲《女曰鸡鸣》一章:“但
凡士君子横了一个做官的念头在心里,便先要骄傲妻子;妻子想做夫人,想
不到手,便事事不遂心,吵闹起来。你看这夫妇两个,绝无一点心想到功名
富贵上去,弹琴饮酒,知命乐天:这便是三代以上修身齐家之君子。”这番
话,可以作书中许多描写的注脚,也具体见出作者以“治经”为“人生立命
处”的精神。这里讲的是《诗经》,实际是发表他自己由世俗观念反激出来
的清新自由的进步思想。因此他反对娶妾,认为娶妾最伤天害理,但理由是
免使天下有无妻之客,所以主张人生四十无子,方许娶一妾;此妾如不生子,
便遣别嫁。这番议论,被萧柏泉讥为“风流经济”,我们今日看来,也确实
不够高明。但他还是尊重女性人格的。四十一回写沈琼枝,充分写出了当时
社会制度下受压迫凌辱女性的内心深处的辛酸和苦痛。沈琼枝对杜少卿和武
书说:“我在南京半年多,凡到我这里来的,不是把我当作倚门之娼,就是
疑我为江湖之盗。两样人皆不足与言。今见二位先生,既无狎玩我的意思,
又无猜疑我的心肠。。”作者对于沈琼枝的同情和尊敬,也还是由对于利欲
熏心的世俗社会的反感而生。后来杜少卿说:“盐商富贵奢华,多少士大夫
见了,就消魂夺魄;你一个弱女子,视如土芥,这就可敬的极了。”书中写
沈琼枝言谈行动落落大方,对待拘捕她的差役,回答知县的审问,都从容沉
着,理直气壮,有主意,有信念;一直写到沈琼枝的故事结束,都是笔歌墨
舞,把这个反封建反世俗的女性英雄,塑造出光彩夺人的高尚形象,并从而
对当时窳败黑暗的社会和政治作了真实深刻的揭发。
(六)
鲁迅说,“讽刺的生命是真实”,“非写实决不能成为所谓讽刺”。所
以讽刺即是写实。吴敬梓的以爱国主义为内容的高度现实主义精神,是他的
讽刺艺术的生命。《儒林外史》所写的人与事不止具有严格的真实性,而且
也是平凡的生活中到处可见的,是日常普遍存在着的。不过这些日常生活现
象,在别人司空见惯,不以为意,好像认为应该如此,理所当然似的。但作
者则从爱国主义的正义思想出发,以其清醒头脑,敏锐感觉,随时随处明确
地认识和强烈地感到那可笑、可鄙与可憎,这对他,犹如芒刺在背,骨鲠在
喉;他以艺术的笔,善意地写它出来,希望“读之者,无论是何人品,无不
可取以自镜”。
闲斋老人序说:“稗官为史之支流,善谈稗官者可进于史。”又说本书
所以名为“外史”,是表示不自居于“正史”之列的意思。作者在书中所表
现的态度,正是我们中国古代史家的一种高明的传统态度。在我国古代史家
所要求采取的实即是一种严肃的现实主义态度。这种态度的要点,是反对主
观主义,力求客观真实。不但不容许无中生有或凭空臆造,而且力求“不虚
美”、“不掩善”,即不容许以主观去任意改动客观真实。认为国家大事的
得失成败,如日月之蚀,绝不是“饰辞矫说”所可掩蔽的。所以要求做到“明
镜照物,■媸必露;虚空传响,清浊必闻”。但又绝不是置身事外,无是无
非的客观主义态度。即在记载中,在处理上,要有明确的善恶观念,有一定
的褒贬倾向。章学诚《文史通义》说:“春秋之所书以褒贬为主。”《三字
经》说:“寓褒贬,别善恶。”史的目的就是分别善恶,有褒有贬,使后人
借鉴。但这种别善恶,有褒贬,要能“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善恶必书”。
对于所拥护爱戴的方面,不掩盖隐藏其缺失;对于所反对的方面,也不抹煞
其优长。这就是,排除主观偏见成见,而将客观真实显示出来,让它本身去
作褒贬。因为客观真实本身有善恶,有是非;史家要能发现它,掌握它,把
它显示出来给人看。我国古代史家所讲究的这种态度,实是一种努力追求与
坚持真理的合乎科学原则的态度;而这,在写作上也就是一种严肃的现实主
义态度。
《儒林外史》的讽刺艺术,首先就生根在这种严肃的现实主义上面。他
接受了我国古代史家的优良传统,具体运用在小说创作上,而加以发扬光大。
比如,书中写了几个正面人物,主要只是肯定他们不同于世俗、不热中
功名富贵这一点。他们轻视功名富贵,所以心怀冲淡,为人笃实,有真性情,
有真见解,有真信念。他们一个个是活的人,各有自己的个性和特点,而不
是一些善的概念或标本。他们都生在当时社会现实中,因此,也就不能完美
无缺。比如被称为“真儒”的虞育德,就不是没有可疵议之处。他把家乡房
子给表侄汤相公住,表侄拆卖了,又到南京来找他要银子租屋住;他说拆卖
房子是应该的,要的银子也照给。这就是只顾自己讲厚道或恕道,实际鼓励
别人作坏。一个监生犯了赌博,送给他惩处,他却留在书房里天天一桌吃饭,
大加优待,还替他向上面辩白。学生考文作弊,把夹带误夹在卷子里,交到
他手里,他赶快悄悄还给那学生,发案之后,这学生考列二等,跑来谢他,
他坚决不承认有这事。这样一些作法,当然都有他的不同于世俗——尤其反
对功名富贵制度的高明之处,但既然如此,他何必做这国子监的学官?这实
在是一个为社会风气反激出来的迂而无当的滥好人。又比如杜少卿,这是作
者取他自己为影子而创作出来的一个正面人物,他在家乡相与臧荼和张俊民
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他骂臧荼说:“你这匪类!下流无耻极矣!”但仍和他
们做亲密朋友,大把的拿钱帮助他们。所以娄老爹批评他“贤否不明”;这
是十足的旧家大少爷脾气。余大先生,在书中也是作为有品行的君子来处理
的,但他到无为州去打秋风,受贿赂,闹出一场官司。凤四老爹是个义侠,
却在秦中书家作宾客,为冒官的万中书大卖气力,这样的“侠”和“义”,
也未免无聊的很。从这些处理上,我们很难说对这些正面人物就毫无挖苦的
意思。但他们在主要方面,毕竟还是应该被肯定的典型。这些正面人物并不
使今日的我们读着觉得讨厌,起反感,正因为他们都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活
生生的人。这就是作者的“爱而知其丑”的态度。
同样,书中对于否定人物,主要也只嘲笑他们热中功名富贵,醉心八股
时文,此外决不一笔抹煞。而且对他们也不苛求,许多被挖苦的很没品行的
人物,都让他们参加了祭祀泰伯祠的典礼,担任着职位,其中如辛东之、金
寓刘等性格有些恶劣,如储信、伊昭等很庸俗,景本蕙、臧荼等很无聊。但
这些人物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功名上不得意,都不是富贵中人;参加泰伯祠
祭典的,没有一个飞黄滕达的人物。书中对一些高官厚禄、享有富贵的上层
人物讽刺得最辛辣,最不留情,如对高翰林、秦中书和施御史等;那是因为
这种人确是那副嘴脸,我们只觉写的新鲜活跳,入木三分。但书中也并不一
味否定做官的,比如向太守对鲍文卿的厚挚之情,李给谏对匡超人的提携之
力,都写得真切动人。这就是作者的“憎而知其善”的态度(这里也只是指
出他处理人物的态度的特点,至于这种态度是否值得我们今天来学习,那是
另一问题,这里不谈)。
鲁迅所说作者“秉持公心,指敗北住保匾挠Φ笔窃凇捌荻苄常�
婉而多讽”这一特点方面。就是作者对于人物的挖苦嘲笑,决不是对个人的
人身攻击,相反,他对他们都怀着一种深切的同情。这就使我们在阅读中,
觉得这些人可笑、可鄙与可憎,但同时又觉得他们处境很惨,十分可怜;我
们忍不住要笑,但同时又不禁皱起眉头,沉下了心,觉得难过。因为书中揭
露得很明显,不是这些人本身不可救药,而是他们的思想性格里体现了政治
与社会的罪恶。作者好像坚决地相信:人多是些好人,比如匡超人、马二先
生、王玉辉等等,他们只是受了政治与社会制度的作弄,以致迷失本性,陷
入这样堕落无耻、愚妄无知的不堪地步。这就是,从人物思想性格的描写中,
深刻地揭露了那政治与社会的本质;从对于人物的嘲笑中,有力地攻击了统
治者与社会制度。作者热爱着民族,热爱着祖国,热爱着人群,但是痛恨满
清的罪恶统治,痛恨腐朽的社会制度。他清楚地指告给读者,要对那罪恶统
治抗拒,要和那腐朽制度隔离,要站得远远的,保持自己善良纯朴的品质,
清新自由的合乎真理与人情的思想。书中对于士子的堕落与愚妄,对于社会
的恶劣与庸俗,对于政治的黑暗与窳败,都通过人物描写,作了无情的深刻
的暴露和有力的鞭挞,但同时,他又对自己的民族、祖国与人群持着坚定不
移的信心,认为我国先代所遗光辉传统和精神财富无比深厚,不可摧毁,世
道人心可以变得好起来,一切的丑恶与耻辱都可以洗刷干净。因此他虽然身
处日益沉沦的黑暗现实之中,但绝不悲观,绝不沮丧。他似饥若渴地热望着
未来的光明,似饥若渴地寻求着那种继承了过去传统和显示着未来光明的力
量;这种力量主要是表现在人性的尊严上面,表现在对于真理正义的理想的
坚持上面,表现在对于生活和创造的执着与热爱上面。但是显然的,他已经
渐渐不能在士子们——无论富贵的或贫贱的——社会里发现这种可贵的力
量,因之他也渐渐不能再把对于未来光明的希望寄托在士子阶层了。在最后
“添四客”、“弹一曲”一回的开端,他以黯然之情综括地叙明了这一点,
而后,写了四个特立独行、有品格有信念的狂狷人物:一个“自小儿无家无
业,总在这些寺院里安身”的会写字的季遐年;一个“祖代是三牌楼卖菜的”,
卖火纸筒的棋手王太;一个家道破落后,沦为开茶馆的,会画画,喜读书的
老人盖宽;一个“每日替人家做了生活,余下来工夫就弹琴写字,也极喜欢
做诗”的,做裁缝的荆元。他在自己所接触到的生活范围里面,欣慰地发现
所寻求的那种显示未来光明的力量,是存在于市井下层社会里面了。
吴敬梓的爱国主义是热烈深沉的,因此,他的现实主义是严肃的、高度
的,因此,他的讽刺艺术也是无比深刻的。他总是从日常生活现象的体察之
中,抓住事物内在的本质,透入人物内心的深微之处,总是从一些似乎是漫
不经意的淡淡几笔描写中,饱满深到地托露出发展的必然。比如周进游贡院,
一头撞在号板上,他为什么这么伤心?在第二回中,一直抓紧了写这一点。
当周进未出面时,先就为他布置好了那个利欲熏心、恶俗浇漓的社会环境;
在这样的环境气氛中,这个考到胡子花白还是童生的主人翁的内心感受应该
怎样?梅玖怎样挖苦他、凌辱他?王举人的言谈与生活势派怎样威胁着他、
压迫着他?他又怎样连一个每年十二两银子束修的馆也丢了,不得不受姊丈
的照顾,跟着去做记账的:从这些描写里,无不深切入微地揭示了他积压在
内心的辛酸、悲苦、屈辱和绝望之情;因此,我们也就不难想象从前以往、
一直多年以来他是怎样生活过来的。这样,一旦进了号,看见两块号板,“不
觉眼睛里酸酸的,长叹一声”,一头撞上去,直僵僵不醒人事,就成为事所
必至,理有固然的发展焦点了;而这,是怎样准确与透彻地暴露了功名富贵
制度的罪恶本质?范进为什么中举发了疯?因为他考到老,时时热切盼望这
一日,但又从来没料到真会有这一日,这猛然的大惊喜,使他的长久郁结之
情顿时大开,使他的神经不能承受;那发疯的状态和过程,无不使人发笑,
又无不令人惨然,但写来丝丝入扣,笔笔深彻,毫无一点臆造或走样。这时
与他的性格有相同之点的他的老太太却还不会受到什么刺激,因为她是一个
贫家的妇女,她根本不了解中了举人有怎样的实际意义。但等到知道细瓷碗
盏、银镶杯箸以及奴仆房屋都是自己家的,这对她就具体的很了,于是大笑
一声,也不醒人事了。匡超人是怎样一个纯良勤谨的贫家少年,他是怎样一
步步成为那种恶劣无耻的人的?他的性格中本来有聪明乖巧这种特点,他的
处境使他要向上爬,他有向上爬的条件,并且得到那些际遇,于是他就自然
而然那样发展起来了。所有这些描写,都是严格地真实、无比地深刻,不肯
有一点苟且,有一丝模糊或差讹。唯其如此,书中所表现的人物性格、生活
现实、其内部蕴藏都可惊地深厚,足够我们作步步深入的体会与发掘。我们
常听人说,读“儒林外史”像吃橄榄,初上来似乎淡而无味,但愈是咀嚼,
愈觉得味道淳厚隽永。这并不是神秘不可理解的,反映生活真实愈深刻丰富,
就愈令人有咀嚼不尽的味道,而其动人之力也就愈大。
但有几回却不是如此。如三十八回写郭孝子寻亲途中经历,三十九回萧
云仙救难、平少保奏凯,以至四十回上半劝农兴学;另外还有四十三回野羊
塘大战:这些片段,有的写得完全不真实,有的写得概念平板,总之都没有
现实生活体验;作为艺术看,显得很低劣,和书中所表现的一般高度的严肃
的现实主义精神是迥不相侔的。其次,在这几段里有几处对话,那思想跟全
书主题和作者的思想也正面冲突,不能相容。如三十九回郭孝子劝萧云仙不
要作侠客,说“而今是四海一家的时候,任你荆轲聂政,也只好叫做乱民。
像长兄有这样品貌才艺,又有这般义气肝胆,正该出来替朝廷效力;将来到
疆场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也不枉了一个青史留名。。长兄年力鼎盛,
万不可蹉跎自误。。。”萧云仙道:“晚生得蒙老先生指教,如拔云见日,
感谢不尽。”后来父亲萧昊轩吩咐他投效平少保去打松潘,也说:“。。你
也可以借此报效朝廷,正是男子汉发奋有为之时。”这样再三宣扬“报效朝
廷”、“替朝廷效力”、“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和全书精神、作
者思想完全违背。若说是讽刺,全书中从没有这样蠢笨的讽刺;而且这些明
明都是正面话,说话的也都是作为正面人物来处理的。尤其郭孝子,前面三
十七回里的郭孝子是个反对统治者的狷介人物。武书要他去找虞老师,他说,
“我草野之人,我那里去见那国子监的官府?”以后武书提及杜少卿,他说:
“杜少卿?可是那天长不应征辟的豪杰么?”又说“这人我倒要会他。”我
们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