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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不相调和的,高老先生的诟骂,就等于作者的颂扬。所以迟衡山听了这
段话后,他说:“方才高老先生这些话,分明是骂少卿,不想倒替少卿添了
许多身份。众位先生,少卿是自古及今难得的一个奇人!”
从高老先生的话里可以看出,杜少卿已经冲出了他那官僚地主家庭的樊
笼,成为封建社会的叛徒。祖先遗留下来的房产地产,他从来不看在眼里,
有人向他诉苦,他捧出大量的银子来帮助他,钱花完了,就变卖产业。科举
功名,他也不看在眼里,自己年轻时中过一个秀才,随后看穿了科举制度的
骗局,就恨八股文入骨,辞却征聘,“乡试也不应,科岁也不考,逍遥自在,
做些自己的事。”他眼里没有官长,也没有本家。凡是统治阶级用以夸饰自
己、扩大自己势力的一切方法、工具和凭依,他都要把它们撕破、毁弃,视
如粪土。
当时政府宣传反动的程朱理学的唯心主义,解释经书都要根据朱注,他
却用自己的意见阐述《诗经》的本义;当时妇女被关在家里做奴隶,他却和
他的夫人在清凉山上游山玩景;他反对多妻,反对风水迷信。他对于富有反
抗性的女子沈琼枝寄予无限的关怀。沈琼枝被扬州的盐商骗娶做妾,她逃到
南京,靠着卖诗文过日子,这在当时社会里是难以想象的事,一般人都用猜
疑的眼光来看她。杜少卿和一个朋友去访问她,她说:“我在南京半年多,
凡到我这里来的,不是把我当作倚门之娼,就是疑我为江湖之盗。。。今见
二位先生,既无狎玩我的意思,又无猜疑我的心肠。我平日听见家父说,南
京名士甚多,只有杜少卿是个豪杰。这句话不错了。”
杜少卿这样的人物,不能说是“新人”,只能说是旧社会的“逆子”。
他忍受不了旧社会污秽、郁闷、陈腐、发了霉的空气,他有时想冲出去,但
只能在自然美景中得到一些安慰,有时想用理想化了的古代道德纠正世道人
心,但是那些“道德”没有任何力量,归终是把钱花光,靠着卖文过活。虞
育德离开南京时,杜少卿在水西门的船上和他握别,他感伤地向他说:“老
叔已去,小侄从今无所依归矣。”然而我们不能否认,他的一言一动对旧社
会都是很大的打击,他的存在能够加速封建制度的死亡,虽然封建制度还要
延续很长的一个时期。在同时代的小说《红楼梦》里也产生与之相类似的贾
宝玉那样的人物,这绝不是一种偶合。
使人感到具有“新人”气氛的,倒是前边提到的沈琼枝。她有主张,有
办法,勇于决断,打破旧社会缠在妇女身上的重重束缚,所谓“道德”、“王
法”,在她面前都失却作用。这是新兴的资产社会里容易碰到的人物,拿她
和那礼教的牺牲者,为殉夫而饿死的王玉辉的女儿相比,是怎样一个鲜明的
对照!作者在第一回里把《儒林外史》里的人物比做一伙“星君”,那么沈
琼枝就是出现在黑暗的天空里的一个彗星了。可是沈琼枝后来怎样,作者并
没有交代。
此外,作者所称赞的,是凭着自己的本领吃饭的人们。领戏班子的鲍文
卿说得好:“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儒林外史》里描写劳动人民
的段落不多,可是里边出现的农夫、船工,以及个别的小商人,他们都是受
着官僚地主们的压迫,却具有一个单纯朴厚的心,富于同情,肯帮助人。贫
苦人中,只有不守本分、一心想向上爬的人才弄得势利熏心,得新忘旧,成
为丑恶的形象。所以在最后一回,作者怀着无限的爱用诗的语言给四个自食
其力的人——会写字的季遐年、卖火纸筒子的王太、开茶馆的盖宽、做裁缝
的荆元——写出崇高的、优美的颂歌。
作者揭露庸俗,攻击丑恶,称颂纯朴的人和旧社会的反抗者。同时对于
自然,尤其是江南的山水,他显示出无限的爱好。在叙述故事中间,偶然用
了一两句描写自然环境的话,便烘托出优美的自然和丑恶的社会的对照。杭
州的西湖,南京的秦淮河、雨花台以及浙江省许多无名的河流上的航行都和
书里的人物一样,给读者以难忘的印象。
作者的语言是简洁的、犀利的,饶有诗意的。在语言的风格上常常使我
们想到鲁迅和契诃夫。
他的讽刺是有所为的,是为全书的主导思想服务的,从来不曾陷入为讽
刺而讽刺的低级趣味。在这一点上也常常使我们想到鲁迅和契诃夫。高尔基
在《回忆契诃夫》里说得好:“他有一种随地发现和暴露庸俗的技巧——这
技巧是只有那些对人生有高的要求的人才能够有的,而且只能够由那种想看
见人成为单纯、美丽、和谐的热烈的愿望产生。在他的身上庸俗遇到了一个
严厉而公正的裁判官。”我以为,这段话也适宜于用来讲吴敬梓。
《儒林外史》是十几个故事连串组成的。每个故事由几个角色串演,故
事过去,角色也退出舞台。这种特殊的内容给作者制造了结构上一定的困难。
作者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开端用王冕的故事“敷陈大义”,“隐括全文”,
说出全书的主导思想,最后一回用市井中间的四个“奇人”作为结束,这就
无异于给这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故事做了一个框子,把它们框在里边,不至于
散乱。在思想上也再一度明确地告诉我们,作者拥护什么;反对什么。并且,
一个故事说完了,往往剩下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留在后边的故事里解答,
这样彼此便有了一些照应。例如严致中的故事早已过去了,关于“立嗣”问
题,直到匡超人的故事里才有了交代。权勿用是在第十三回从娄府里被差人
带走了的,久无下文,直到第五十四回才有人说:“后来这件官事也昭雪了。”
张铁臂骗走了娄家公子五百两银子,丢下一个“人头”,一去不返,直到杜
少卿的故事里才被人指出张俊民就是张铁臂。这又好像用一条暗线把这些故
事串起来一般。作者就这样处理了《儒林外史》的结构问题。
这些故事中,也有写得比较失败的。如郭孝子寻亲和汤奏大战野羊塘,
都不够真实,平庸呆板,甚至流入二三流小说故套,吴组缃先生在《儒林外
史的思想与艺术》一文中甚至以为这几回可能不是吴敬梓的手笔,不是没有
理由的。凤四老爹的性格也不鲜明。作者的本意,是要把他写成正面人物,
但他凭着他的体力和智谋所帮助的都是些什么人呢?是:一个招摇撞骗的万
中书,一个没有出息的小丝商客人,一个放高利贷的陈正公,他做这些事都
是“一时偶然高兴”,没有思想,没有原则。我们不能不说凤四老爹是一个
写得失败的人物。
但是这少数的缺点并不能影响全书主导思想的贯彻和艺术的完整:作者
的爱憎分明可以说是首尾一致的,由于特殊的内容所造成的结构上的困难是
得到适当的处理的。揭开“太平盛世”的帷幕把腐朽的封建社会指给读者,
并且说这个社会是应该反抗的,吴敬梓和曹雪芹一样,在这上边获得了胜利
和成功。当中国人民在满族统治和封建制度双重的压迫下,在18 世纪的40
年代,两个作家,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南京,谁也不知道谁,同样在贫困的
景况中写出两部伟大的反封建的现实主义的名著,丰富了世界文学宝库,是
值得我们引以自豪的。
(原载《文艺报》1954 年第23、24 期)
何其芳——吴敬梓的小说《儒林外史》
(一)
敏轩生近世,
而抱六代情:
风雅慕建安,
斋栗怀昭明①。
囊无一钱守,
腹作乾雷鸣。
时时坐书牖,
发咏惊鹂庚。。
吴敬梓的朋友程晋芳,曾在一首诗里这样描写了吴敬梓的志趣和生活。
六朝并非盛世,然而我国古代的诗人却喜欢称道它,把它当作一个以文采风
流著名的时代。吴敬梓中年以后移居南京,那正是六朝的故都;而他在当时
又是以擅长诗赋这样两种盛行于六朝的文学为人所称。他的《文木山房集》
保存了他的诗赋的一部分,我们至今仍可读到。正如那集子的一篇序里所说,
和当时那些把诗降低为无聊的应酬工具的假诗人不同,他写的诗“大抵皆纪
事言怀,登临吊古,述往思来,百端交集”之作,就是说还是有内容的。然
而,我们今天看来,他的杰出的文学的才能,他的独特的创造性,以至他的
诗人的怀抱,都主要地表现在他的小说《儒林外史》里面,而并不在这些韵
文。
程晋芳说吴敬梓生在清代而抱有六朝人的情怀,并非仅仅称赞他的文采
风流,还有说他满肚皮不合时宜的意思。在这点上,程晋芳是对他的朋友颇
有了解的。生活在18 世纪初年到50 年代之间,生活在清代那样一个最后的
封建王朝的统治之下,对当时的丑恶的现实深为不满,不肯和它妥协,而又
没有出路,于是不能不从辽远的古代选择某些信念某些人物来作为他的理
想,作为他反对当时的社会的凭借,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的确表现出来
了这样的思想。这样的思想支持了他对于许多丑恶的事物的批判,同时也决
定了他所描写的某些理想的无力。但他的全部理想,除了这样的部分而外,
还有另外一些值得我们重视的东西。这就是他的某些带有民主主义色彩的思
想。决定《儒林外史》的价值的并不是他的那些以复古面貌出现的理想,而
是他的尖锐的对于封建社会的不合理的事物的批判,他的可贵的带有民主主
义色彩的思想和他的卓越的现实主义的艺术的成就。
(二)
《儒林外史》批判了一些什么丑恶的事物呢?
读过这部小说的人都会回答:它首先批判了当时的科举制度。封建社会
① 《孟子·万章》:“书曰:祇载见瞽瞍,夔夔斋栗。”赵岐注:“夔夔斋栗,敬慎战惧貌。”这是说舜
为天子以后,对他的父亲瞽瞍仍很恭敬。梁昭明太子萧统事父亦孝谨。“斋栗怀昭明”,就是说吴敬梓思
念梁昭明太子很讲究孝道。吴敬梓亦重孝道,故云。
的科举制度,用考试诗赋或经义等办法来选拔封建统治的忠实的拥护者这样
的制度,本来创始于隋唐。但到了明代,这种制度有一变化,就是变为主要
考八股文。八股文的特点一在于它的题目限于四书五经以内的文句,而且作
者要摹仿古人的口气,不准称引三代以下的事情,不准侵犯题目以下的文字
的意思;二在于它的格式是完全规定死的,甚至字数都有一定的限制。这样
的变化是反映了封建地主阶级日益感到它的统治不很巩固,因而它的统治办
法日益严厉的。这样科举制度所要求的是没有头脑的鹦鹉式的学舌者,是完
全循规蹈矩的顺臣。明末清初的有名的思想家都是反对以八股取士的制度
的。然而,他们不可能理解这种制度是封建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以后的必然
产物,因而他们常常只把它当作一个单纯的取士制度来加以批评,而且他们
中的某些人更企图用一些改良的办法来加以补救。吴敬梓对于科举制度的根
本认识虽然也不能说超过了当时的时代限制,但他通过生动的文学的形象,
把这种制度的毒害揭发得很深,而且提出了一些完全和它对立的思想,因而
就比某些明末清初的思想家批评得更为彻底了。
吴敬梓把《儒林外史》的第一回的回目标明为“说楔子敷陈大义,借名
流隐括全文”,这就是说他著书的用意,他所反对的和肯定的是什么,都在
这第一回里提了出来。他一开头就表示不赞成当时的热中功名富贵的人,后
面更具体地指出用四书五经八股文取士的办法不好,会使读书人“把那文行
出处都看得轻了”,而他所歌颂的乃是王冕那样的人物。在第一回后,《儒
林外史》就写了周进、范进这样两个人物。他们本来是两个比较忠厚老实的
人,两个考到五六十岁还没有考取秀才的可怜虫。周进连私塾教师也做不成
的时候,为了糊口,不得不给一伙商人做记账先生。但他仍然那样热中科举,
见到贡院里面的号板就悲痛得要撞死。那伙商人把他救活以后,他不住地“号
咷痛哭”,“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他的悲恸就是由于“苦读了几十年
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那伙商人答应凑一笔钱,替他捐了一个监生,
使他取得和秀才一样可以进贡院里面去考举人的资格,他就感激得爬到地下
磕头,说“变骡变马,也要报效”。范进考举人前后那一段,更加写得淋漓
尽致。范进向他的丈人胡屠户借盘缠去考举人的时候,胡屠户骂了他一个“狗
血喷头”,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范进终于到城里去应考了。回
家时,家里已经饿了两三天,他不得不拿一只生蛋的母鸡到集上去卖,好换
几升米来煮粥吃。正当他在集上“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
西望,在那里寻人买”的时候,却不料报喜人已经到了他家,报他中了举人。
邻居到集上去告诉他,他还以为是开他的玩笑。直到他回家来亲自看见了报
帖,看见他几十年来的希望真的成为事实,他就欢喜得“往后一交跌倒,牙
关咬紧,不醒人事”。他母亲把他救活以后,他就成了疯子。后来有人出了
个主意,叫他平常害怕的胡屠户来打了他一嘴巴,他的神志才恢复了过来。
通过这样两个小人物的悲喜剧,《儒林外史》写出了科举制度是怎样深入人
心,而描写范进中举以后他的丈人胡屠户就对他完全改变了态度,从轻视变
为尊敬,而且马上就有乡绅来送银子,送房屋,送田产,又有些破落户来投
身为仆人,这更说明了他们为什么那样热中科举。科举是封建社会的知识分
子到达封建官僚的道路。封建官僚的剥削是很惊人的。周进没有考取秀才的
时候,在乡村当私塾教师,每年馆金不过十二两银子;而作一个知县,以小
说中的广东高要县为例,就一岁之中,不下万金。即使还没有考到可以做官
的等级,有个起码的“功名”,也就有许多便宜可占,利益可图。在周进、
范进以后,《儒林外史》还写了不少的人物,从更多的方面来揭露科举制度
是怎样统治了当时的一般人的头脑,是怎样使人精神堕落,并且可以堕落到
什么程度。马二先生二十多年来科场不利,但仍然把科举看作天经地义,毫
不怀疑。他那样诚恳地宣传举业至上主义,宣传“显亲扬名”、“荣宗耀祖”
的封建思想。“俗气不过”的鲁翰林也是举业至上主义者。他把根本不能算
作文章的八股文抬高到这样的地步,他说:“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便你做
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若是八股
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在他的熏陶之下,
他的女儿鲁小姐也在晓妆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一部一部的八股文,正像
《红楼梦》中贾宝玉所说的,“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的女儿”也“入了国贼
禄鬼之流”。当她发现她的夫婿并不长于此道,她就自然深为不满,难免含
愁带恨了。吴敬梓十分别致地描绘出这样一个“才女”,也正是写科举制度
害人之深。匡超人原来是一个心地纯厚的少年,用自己的劳动来养活父母,
生活在贫苦然而正直的家庭里面,然而科举破坏了他的淳朴的生活。由于当
时的社会风气,加上马二先生对他所作的举业至上主义的宣传,他在杀猪、
磨豆腐、靠做小买卖过日子的时候,也不忘夜读八股文,揣摩八股文的作法。
这样得到了知县的赏识,并且考取了秀才。但中了秀才就是他的堕落的开始。
到了后来,他完全成为一个吹牛说谎、忘恩负义、不知羞耻为何物的无赖。
通过了这样一个人物的故事,作者十分明白地表示出他所鞭挞的是整个科举
制度,并不是某些个别的人。严贡生,不过是一个区区贡生,然而他在乡里
是何等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他用流氓手段来掠夺别人的牲口,欺压船家和
水手,霸占二房的家产,那样一些描写都是《儒林外史》里面的很生动的场
面。像严贡生那样龌龊不堪,从根本上说当然是封建剥削阶级的本性的一种
表现,但贡生的头衔也是他的横行乡里的护身符。经过科举的阶梯爬到了官
僚地位的人又是怎样呢?《儒林外史》也给我们描写了一些贪污、胡涂、无
知和残酷的知县知府。吴敬梓反对科举制度,就不能不批判到从科举出身的
官僚。封建官僚政治的腐败,从根本上说来,并非决定于科举制度,而是决
定于这种上层建筑本身所代表的阶级的利益和特点。但小说中所描写的那些
官僚那样无知,比如中了进士、后来“钦点山东学道”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