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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描写就与《金瓶梅》中“看官听说”所述的“无官的说做有官,把偏房
说做正房,一味瞒天大谎,全无半点儿真实”一模一样。但是,这些话尽在
不言中,都是让读者阅读后自己得出的结论。这样,作品和读者之间就不隔,
读者更觉作品真实,而作品也在读者心灵的主动参与下更能产生艺术效应。
总之,我们可以看到,《儒林外史》描写的客观性上,确实比《金瓶梅》前
进了一大步。
对于人性问题思考,本来也是《金瓶梅》写世态人情时的一大突破。作
为一部长篇小说,它第一次比较自觉地将整部作品的构思立足在暴露人性中
的“酒色财气”四病之上,作者似乎认为,社会的一切罪恶,都源出于这四
病。在这四病中,实际上比较偏重于写“色”以及“财”。假如说以后的《红
楼梦》比较侧重在探索与“色”相联的社会问题的话,那么《儒林外史》则
比较着重在抨击与“财”密切相关的“功名富贵”。《金瓶梅》卷首是用“酒
色财气”点明主旨,《儒林外史》开头则用“功名富贵”来喊醒世人:“功
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这首词,也是老生常谈,不过
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
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卧本回评在这第一
回“说楔子敷陈大义”之后就评曰:“功名富贵四字是全书第一着眼处,故
开口叫破,却只轻轻点逗。以后千变万化,无非从此四个字现出地狱变相。”
事实正是这样,《儒林外史》就是致力于暴露形形色色被“功名富贵”扭曲
了人性的文人学士,从而寄寓了对那个扭曲人性的社会的恨!因此,我们可
以看出,《儒林外史》也是一部自觉挖掘人性弱点的世情小说。在这一点上,
它和《金瓶梅》也是一脉相承的。
但是,《儒林外史》比《金瓶梅》刻露人性更自觉而明确,几乎所有的
角色都用“是否热衷功名富贵”这一尺度来加以衡量,其他人性中的善和恶
似乎都围着它转。《金瓶梅》则不然。它虽然力图揭露人性的弱点所带来的
罪恶,但又摆脱不了弥漫于当时社会的因果报应观及其他迷信的束缚,常常
把恶又最后归结于虚无缥缈的前世种下的孽缘,并最后能得到“超脱”荐拔。
因此,《金瓶梅》所揭示的人性问题是不彻底的。它最后又将人屈服于神。
而在《儒林外史》里,神是没有位置的,因果报应是难以找到影子的。它已
彻底从宗教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写人完全着眼于人。这无疑是一个大飞跃。
《儒林外史》刻画人性,是兼顾恶与善两个方面,这也是只顾暴露人性
中“四贪”的《金瓶梅》所未及。在一部小说中,人性之善与人性之恶相互
映衬,能加强效果,同时还能使一般的读者能松一口气,不致对充斥邪恶、
令人窒息的社会丧失生活信心。这或许也是在暴露人性问题时有别于《金瓶
梅》的一个新的特点。
(二)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论中国古代的讽刺小说云:“寓讥弹于稗史者,
晋唐已有,而明为盛,尤在人情小说中。。。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乃
秉持公心,指敗北祝嫠颍仍谑苛郑黄湮挠制荻苄常穸喾恚�
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这就指出了我国古代小说运用讽刺的渊
源甚早,到明代,特别在人情小说中已得到相当普遍的运用,《儒林外史》
就在这基础上达到高峰。《金瓶梅》乃是明代人情小说的代表作。它在刻画
人物、指敗狼槭保ΥΠ捣ゴ蹋乇鹗嵌阅切┌锵忻锲⑷昧胖鳎�
讽刺几乎与其人物的活动相始终。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作者用一些夸张、漫画
的手法,对他们子以辛辣的嘲笑。例如写应伯爵一伙在李桂姐家“犹如蝗蝻
一齐来”般的大嚼,在西门庆死后这批“兄弟”商量“各出一钱银子”来如
何祭奠,以及写“不管脐带包衣,着忙于用手撕坏”的蔡老娘,写“行医不
按良方,看脉全凭嘴调”的赵太医等,都用了相当夸张的语言,甚至吸取了
民间俳谐戏谑文字的养料,对他们进行了十分尖刻而又令人发笑的嘲讽,使
人久久不能忘怀。我们不能否认这类讽刺直接、夸张,具有喜剧性,容易达
到丑化的效果。《西游记》、《西游补》、《钟馗捉鬼传》等小说就主要运
用了这类手法。但这类手法“往往大不近情”,削弱了作品的真实感。《金
瓶梅》的高妙就在于不仅仅使用这类相对比较低级的手法,而且较为熟练地
采用相对比较高级的对照映衬法。这种手法,就是将讽刺的对象作客观的冷
静的描写,不加直接贬语,也无夸张的色彩,首先给人以一种真实感,但同
时“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鲁迅语),致使矛盾的两面黑白分明,是
非立见,达到了讽刺的效果。这种“两面相形”,又不是千篇一律,有一公
式可循,而是随物赋形,变化多端。这里有人物本身的言行不一,口是心非;
也有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对比,自然现形;也有人与景之间的映衬,乃至事与
事之间的对照。。。《儒林外史》基本上就是学习、发展了这样一种客观的
对照映衬法,绝少加以主观的夸张。下面,我们试举三例来说明《儒林外史》
是如何学习《金瓶梅》的讽刺手法的。
《儒林外史》第四回,写严贡生与张静斋、范进吹牛,先吹汤父母如何
在“轿子里两只眼只看着小弟一个人”,似乎这老爷特别抬举他。接着又吹
道:“实不相瞒,小弟只是一个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
半粟的便宜,所以历来父母官都蒙相爱。”看他吹得天花乱坠,乍听之下,
一定认为他是个正人君子。可是,他正说着,只见:
一个蓬头赤足的小厮走了进来,望着他道:“老爷,家里请你回去。”严贡生道:“回去
做甚么?”小厮道:“早上关的那口猪,那人来讨了,在家吵哩。”严贡生道:“他要猪,拿
钱来!”小厮道:“他说猪是他的。”严贡生道:“我知道了。你先去罢,我就来。”
这里,作者对严贡生始终一无贬语。但是,正如卧本回评者指出的那样:“才
说‘不占人寸丝半粟便宜’,家中已经关了人一口猪,令阅者不繁言而已解。”
其讽刺的手法实在高妙。然而,熟悉《金瓶梅》的人一读至此,马上会觉得
这一描写与《金瓶梅》第三十三回写韩道国吹牛十分相像。韩道国刚做西门
庆伙计,却在街上吹大牛,说与西门庆“三七分钱,掌巨万之财,督数处之
铺,甚蒙敬重”云云,最妙的是,这个甘心做乌龟,自己主动睡到铺子里,
公开把老婆让给西门庆,并关照老婆“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他些儿”的家
伙,竟不知羞耻地还吹道:“彼此通家,再无忌惮,不可对兄说,就是背地
房中话儿,也常和学生计较。学生先一个行止端庄,立心不苟,与财主兴利
除害,拯溺救焚,。。大官人正喜我这一件儿。”小说写到这里,道:“刚
说在热闹处,忽见一人慌慌张张,走向前来,告诉他老婆与人通奸被当场抓
住,拴到铺里要解官了。”这种“刚说在闹热处”,却忽然冒出一个人来戳
穿西洋镜,给吹牛者以难堪的笔法,两者实在是一脉相承的。
再如《金瓶梅》第四十九回写蔡御史的虚伪:
当下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灯,
西门庆道:“且休掌烛,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让至翡翠轩那里,又早湘帘低簇,银
烛荧煌,设下酒席完备。。。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于阶下,向前花枝招颭
磕头。。。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可,便说道:“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
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别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
军之高致矣。”于是月下与二妓携手,不啻恍若刘阮之入天台。
这段描写为鲁迅所欣赏,曾一再予以指出。在这里,确实是“无一贬词,而
情伪毕露”,作者通过人物本身口是心非,言行不一,而把一个用风雅的言
词所掩饰起来的儒林丑类的真面目暴露无遗!《儒林外史》学习这种手法而
更显功力的可见于写杜慎卿。杜慎卿的虚伪表现在多方面,而刻画得最入骨
的是写他纳妾。他托媒婆沈大脚“南京城走了大半个”,终于找到了一个“十
七岁”的标致姑娘,但当季苇萧向他“恭喜纳宠”时,他却故作高论:“先
生,这也为嗣续大计,无可奈何;不然,我做这样事怎的?”季苇萧听了这
个风流公子的大言有点迷惑不解,问道:“才子佳人,正宜及时行乐,先生
怎反如此说?”杜慎卿却更一本正经地说:“苇兄,这话可谓不知我了。我
太祖高皇帝云:‘我若不是妇人生,天下妇人都杀尽!’妇人那有一个好的?
小弟性情,是和妇人隔着三间屋就闻见他的臭气!”如此说来,他是世界上
最不近女色而最干净高尚的人了。然而,正如齐省堂本夹批所指出的:“你
又要纳宠做什么?”真是写出了杜慎卿的一片假气。不仅如此,这位风流才
子甚至还着魔于追逐“男美”,结果演出了一出误找黑胖道士的闹剧。从中
可见,《金瓶梅》里那种通过揭示人物言与行的矛盾来达到讥刺目的的手法,
确实被《儒林外史》成功地继承,而且后者运用得更加普遍,更加淋漓痛快。
最后,我们再看在景与人相形的笔法上,《儒林外史》也明显地留下了
学习《金瓶梅》的痕迹。例如,《金瓶梅》第六十九回写王招宣府,是讽刺
林太太的极好笔墨,这是通过初进王家的西门庆的眼睛来写的。西门庆在文
嫂的带领下,由后门而入,穿过夹道,转过群房,曲曲折折地到了林太太住
的正房。再过了一道便门,才进了后堂。这时,小说写道:
。。西门庆到后堂,掀开帘栊而入。只见里面灯烛荧煌,正面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邠阳
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图,。。迎门硃红匾上“节义堂”三字,两壁书画丹青,琴书潇洒;左右泥
金隶书一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
这是多么堂皇、正气的环境啊!这里的“节义”、“节操”是何等的显眼。
然而,生活在这一环境中的女主人不一会就在这“节义堂”的背后演出了比
妓女还不如的丑剧。如此环境,对如此人物作了极大的讽刺。吴敬梓十分欣
赏这一手法,在《儒林外史》第二十二回中如法炮制,写万雪斋家的布置,
辛辣地嘲笑了这个盐商。这是通过初进万家的牛浦郎的眼睛来写的。牛浦郎
在牛玉圃的带领下,由大门入,进门楼,过天井,到了厅上。这时,《儒林
外史》写道:
。。过了磨砖的天井,到了厅上。举头一看,中间悬着一个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
旁边一行“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荀玫书。”两边金笺对联,写:“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
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中间挂着一轴倪云林的画。
这是多么清雅脱俗的环境啊!这里似乎是一个书香门第。然而,生活在这一
环境中的主人竟是一个“小司客”出身的最俗不过的大盐商,也是巧妙地借
景来刺人。
讽刺,作为一种文学手段,本来就有别于直接的谩骂和尖锐的抨击,而
是“主文而谲谏”(《诗大序》),用一种比较含蓄、形象的笔法来加以嘲
讽和讥刺,“若针之通结”(《文心雕龙·书记》),顿使人感到可笑,可
鄙,甚至可恶来。为了加强艺术效果,时而把否定的现象加以集中或夸张,
也是必要的,但那种主要依赖于主观的叙述、过分的丑化,实在不能算是讽
刺的正宗,要算的话,也只能算是低级阶段的表现。代表了明代讽刺水平的
《金瓶梅》虽然已经相当注意以客观冷静的态度,用种种“两面相形”法来
加以讽刺,但还不脱主观、直率、夸张,甚至近乎谩骂的方法。《儒林外史》
明显地学习了《金瓶梅》讽刺经验,进一步去浅露而重婉曲,变谐俗而尚文
雅,使我国的讽刺艺术又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平。
(三)
《儒林外史》对于《金瓶梅》的继承和发展,还比较明显地反映在人物
刻画上。在我国古代小说中,多数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是善恶分明的,读者一
看,就知其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而且往往如脂砚斋说的“恶则无往不恶,
美则无一不美”,好人好到底,坏人坏到底,不注意挖掘符合人物心理和性
格逻辑发展的复杂性。但事实上,真正的人是十分复杂的,诚如高尔基说的:
“人是杂色的,没有纯粹黑色的,也没有纯粹白色的。在人的身上渗合着好
的和坏的东西——这一点应该认识和懂得。”作家要把人写活,就必须把人
放在具体的时代和社会中,按其性格逻辑,写出他的性格的“杂色”来。《三
国志通俗演义》似乎也接触到这一点,写诸葛亮既突出其仁智的一面,又写
其近诈的一面,特别是对待刘封、魏延,实在是用了一套阴谋诡计,难怪李
卓吾评本的评语大骂诸葛亮是“贼”,是“真狗彘也,真奴才也,真千万世
之罪人也”。但是这些“杂色”相拌是十分勉强的,不和谐的,甚至是给人
性格矛盾的印象,难怪后来毛纶、毛宗岗父子将此“杂色”彻底涂抹干净,
使诸葛亮的性格重新完美化而同时更加单一化。《水浒传》中的时迁,《西
游记》中的猪八戒等比起《三国志通俗演义》来,在刻画人物性格的两重性、
复杂性等方面可以说进了一步。但就整体而言,这两部书并不着重刻画人情,
故对人物性格复杂性的描写并不十分充分,特别是如何合情合理地刻画反面
角色的品质、感情等方面还是显得裹足难前的。这是因为在中国强大的传统
的社会政治观念束缚下,写好人有缺点,特别是写生理上、气质上的弱点还
是比较容易下手的,而要写坏人的人心品质、真情实感并不都坏,就往往难
以落笔。这关键是作家还并没有把人真正当作人来刻画,而是把人当作某种
社会政治的符号来描写的。《金瓶梅》则开始比较注意真正去写人,从而有
力地突破了那种“恶则无往不恶”的浅薄框框,努力去揭示深藏在反面人物
本质特征里的相互矛盾的性和情,对我国小说的发展作出了新的贡献。在这
部书里,悭吝、狠毒的西门庆会“仗义疏财,救人贫困”,对李瓶儿最后又
那样情意绵绵。李瓶儿对待花子虚、蒋竹山是那样凶悍、毒辣,而做西门庆
的第六妾时变得这等善良、懦弱。此外如潘金莲、庞春梅等“恶”的典型都
并不全恶。他们的性格是复杂的,而这种复杂又不是人性和兽性的简单相加,
也不是某些相反因素的偶然拼凑,而是其性格发展的必然结果,完全是在人
情物理之中。至于像宋惠莲这样的人,就很难下一个结论说她是正面人物还
是反面人物了。她浮薄淫荡,不太正经,廉价地失身于主人,但似乎又出于
无奈;她一心想攀附高枝,但最后用一死来拒绝一切物质上的利诱以追求精
神上的安慰;她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处处瞒着他,但又时时顾怜着他。她
内心充满着矛盾,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物,但又是一个鲜龙活跳非常真实的
人物。在一部书中,着意刻画了好几个“恶不全恶”、妍媸并存的人物形象,
无疑预示着一种倾向,给人以强烈的印象。因此,《金瓶梅》的出现标志人
物形象的刻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儒林外史》作为一部暴露型的世情小说,它在刻画人物时就是大大地
发展了《金瓶梅》的这种“善恶妍媸并见于一人”的艺术手法。在这部小说
中,虽然也写了如王冕这样的绝对好人和严贡生那样的标准恶棍,但多数人
物是难以用一般的善恶观念来划一界线,区分谁是正面人物谁是反面角色。
他们往往是善与恶、妍与媸并见于一身,交织在一起,前后又有发展和变化。
例如周进和范进,都是热衷于科举功名的可怜虫,一个在贡院里感到几十年
的梦想难以实现,哀从中来,头撞号板,昏厥于地;一个中举后觉得几十年
的追求突然到手,喜出望外,顿迷心窍,发狂失态;作者都予以辛辣的嘲笑,
无情的鞭挞。但是他们都为人老实,在未曾中举前受尽了千般羞辱,万种辛
酸,实在也令人同情。在中举当官后有时表现得昏昏然,但也没有到“欲打,
欲骂,欲杀,欲割”的地步。再如马二先生也是个八股功名的狂热信徒。二
十多年的努力,尽管他科场不利,但钻研八股、宣传八股的热情丝毫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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