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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江汉学刊》1984 年第1 期)
② 程晋芳《文木先生传》:吴敬梓“晚年亦好治经,曰:‘此人生立命处’”。见《勉行堂文集》卷六。
孙逊——关于《儒林外史》的评本和评语
(一)
现存《儒林外史》的最早本子是刊刻于清嘉庆八年(1803)的卧闲草堂
本,以后出现的嘉庆二十一年(1816)艺古堂刊本,同治八年(1869)群玉
斋活字本、苏州书局本等,都是根据卧本复刻和排印的。卧本前有乾隆元年
(1736)春二月闲斋老人序,此序向为研究者所重视,并被部分研究者认为
即系作者本人所撰,但究竟确否尚需进一步研究。后来根据卧本复刻和排印
的本子,都保留了这篇重要的序言。此外,卧本差不多每回回后都有评语(第
四十二至四十四回、第五十三至五十五回除外),评者佚名,或疑为作者本
人,似难以成立,但其为作者亲友之可能性较大。其评颇能一言中的,且用
语老辣,对作者创作意图和经运匠心颇为了解。以后根据卧本复刻和排印的
多种刻本和活字本也都保留了这些评语。此外,上述苏州书局本板匡、行格、
文字均同群玉帝本,但多同治八年金和跋文,此跋也是研究《儒林外史》的
重要资料。概述之,以上本子,从回数来看,都属五十六回本;从其所录评
语性质、部位看,也可大致归为一个系统,由于评者佚名,名称可拟为“卧
闲草堂系统评本”。
同治十三年(1874),出现了齐省堂增订本。卷首有是年十月惺园退士
写的序,原闲斋老人序则作为原序抄入。此外还写有齐省堂增订《儒林外史》
“例言”五则,说明它对回目、正文和评语,都有所改订。其中特别是评语,
除了原卧本的回末总评都抄录外,又新增写了不少评语(尤其是眉评)。“例
言”第二则云:“原书每回后有总评,论事精透,用笔老辣,前十余回尤为
明快。惜后半四十二、三、四及五十三、四、五共六回,旧本无评,余或单
辞只义,寥寥数语,亦多未畅。是册阙者补之,简者充之,又加眉批圈点,
更足令人豁目。”证之于评本,正是如此。“阙者补之”,原卧本所缺的第
四十二至四十四回、第五十三至五十五回六回评语,此本均已补齐;“简者
充之”,如第五十六回卧本原只有一段回后批,比较简单,此本又增写了一
段;“又加眉批”,原卧本无眉批,此本每回都加了许多眉批。这样,就使
评本的面目在原先的基础上有了较大的改变。这些新增补的批语出自何人手
笔?笔者疑即有写序的惺园退士。因其所撰序中云:“余素喜披览,辄加批
注,屡为友人攫去。近年原板已毁,或以活字摆印,惜多错误,偶于故纸摊
头得一旧帙,兼有增批。闲居无事,复为补辑,顿成新观。”虽然他说是“于
故纸摊头得一旧帙,兼有增批”,自己只是“复为补辑”,但这种伎俩我们
在旧小说整理者中每每多见,其实增补者即为他自己。
光绪年间,又出现了增补齐省堂六十回本,卷首增加了“光绪十有四年
岁次(1888)著雍困敦余月东武惜红生叙于侍梅阁”的一篇序,同治甲戌
(1874)十月惺园退士的序则作为原序抄录,删去了早先闲斋老人的序。此
本据齐省堂本增多四回,是为六十回。“例言”五条,亦同齐本,只是于第
一条内加入增四回为六十回之文。所增四回插入第四十三回至四十七回之
间,原第四十三回拆成两半,一半置第四十三回前半段,一半置第四十七回
后半截,内容主要为盐商宋为富如何纳沈琼枝为妾,沈如何求“仙”得子,
宋又如何纵欲暴亡的故事,内容荒唐,文笔淫秽,明显属后人作伪,或疑即
东武惜红生所为也。此本在批语方面基本按齐本照录,只是多了它所增四回
的回后评和眉评。以上两个本子,从回数讲,一为五十六回本,一为六十回
本,似不属一个系统;但从评语的性质看,当归为一个系统,名称可拟为“齐
省堂系统评本”。
同治十三年甲戌九月,即差不多与齐省堂本同时,上海申报馆出了第一
次排印本。此本以卧闲草堂本为底本,末后除有金和跋语外,还抄有同治十
二年癸酉(1873)暮春天目山樵识语。天目山樵写于光绪三年的一条讽语云:
“近之西人申报馆摆印外史,并附金跋及序语,字迹过细,太费目力。”当
即此第一次排印本。天目山樵即南汇张文虎。识语抄录了王谷原(又曾)《丁
辛老屋集》卷十二《书吴征君敏轩先生〈文木山房诗集〉后》十首绝句中的
三首,并就王的诗序中的内容作了一些发挥。此本正文虽还未插入大量的天
目山樵评语,但它已开了一个新评本的先河。
到了光绪七年辛己(1881),申报馆又第二次刊印此书。笔者所见为是
年春月申报馆仿聚珍版印本,其正文仍以卧闲草堂本为底本,卧本原有之回
后总评也均抄入,卷末有金跋和天目山樵同治十二年写的识语。除此之外,
卷首、卷末又新增了天目山樵于光绪年间写下的一些识语,正文则插入了大
量天目山樵的评语,故全书标为“天目山樵评本”。原卧本回末总评虽也抄
入,但相形之下未免有被淹没之感。
光绪十一年乙酉(1885)夏,又出版了宝文阁刊单行本《儒林外史评》
上下二卷,题“天目山樵戏笔”。卷首有是年午月当涂黄安谨子昚写的序,
内称:“先君在日,尝有批本,极为详备,以卷帙多未刊。迩来有劝者,谓
作者之意醒世,批者之意何独不然?请公之世。同时天目山樵亦有旧评本,
所批不同,家君多法语之言,山樵旁见侧出,杂以诙谐,然其意指所归,实
亦相同,因合梓之。”黄安谨父名黄小田,序谓以其父所评和天目山樵评合
刊。天目山樵写于光绪三年七月下弦的识语(载于卷末)亦云:“昔黄小田
农部,示余所批外史。。农部所批,颇得作者本意,而似有未尽,因别有所
增减。适工人有议重刊者,即以付之三年矣,竟不果。去年黄子昚太守又示
我常熟刊本,提纲及下场语、幽榜均有改窜,仍未妥洽。因重为加批,间附
农部旧评,所标萍叟者是也。”可见黄序所言是实。孙楷第先生《中国通俗
小说书目》“儒林外史评上下二卷”条下注云:“今所见二卷本卷第下但题
‘天目山樵’。所录评语,亦无别识”。第一句话是对的,后两句话不合事
实。二卷本中确有标明“萍叟”的评语,这当就是黄小田之手笔。只是相比
山樵评语来说,其数量之少,已可达到忽略不计的程度。该书卧本原回末评
一律不录,唯有针对原评天目山樵又下评语的,才把有关部分标作“原评”
抄入。如第五十六回回末原评:“一上谕,一奏疏,一祭文,三篇鼎峙,以
结全部大书,缀以词句,如太史公自序。”山樵评:“瞎闹,我疑此五十六
回即评者所作。”又,此本所录天目山樵评语比之申报馆第二次印本删却了
不少。
在上海师院图书馆藏书中,还有一部正文属卧本系统,但手抄了大量天
目山樵评语的本子。此本原扉页上题:“同治己巳秋摆印儒林外史群玉
斋活字版。”但卷末有金和同治八年跋文,可知即是前面述及的同治八年
(1869)苏州书局本。全书分装十四册,原书款式均同卧本(卷首只有闲斋
老人序,评语唯有回后总评,并缺其中六回的评语)。但在原书前后,又另
附了许多空页,中缝印有“从好斋辑录”字样,上面手笔抄录了大量天目山
樵先后写下的识语,其中卷首有:“光绪二年丙子(1876)暮春之初”识语、
“庚辰(光绪六年、1880)花朝”又识语,卷末有:“同治癸酉(同治十二
年、1873)暮春”识语、“光绪三年(1877)七月下弦”识语、“丁丑(即
光绪三年、1877)嘉平小寒灯下又书”、“已卯(光绪五年、1879)夏”识
语、“光绪辛已(光绪七年、1881)季春”又识语等。除了卷首和卷末手抄
的大量识语,又在原书眉上手抄了更多的批语,批语主要是天目山樵的,兼
有少量萍叟等人的。笔者粗粗校阅一遍,这些批语基本上同申报馆第二次摆
印本,与删却过批语的《儒林外史评》二卷本稍有不同。孙楷第先生《中国
通俗小说书目》“五十六回本儒林外史”条下注云:“光绪七年辛巳申报馆
第二次排印本,有金跋及天目山樵识语,仍以闲斋老人序本为底本。正文插
入天目山樵评语。文与单行本之《儒林外史评》稍有异同。盖天目山樵评凡
数次,屡为友人借去过录。因所据者非一底稿,故评语亦不尽同也。”这一
分析是对的。评者写于“丁丑嘉平小寒灯下”一条识语就云:“予评是书,
凡四脱稿矣。同郡雷谔卿、闵颐生、沈锐卿、休宁朱贡三先后皆有过录本。
随时增减,稍有不同,当以此本为定。”“已卯夏”一条识语又云:“杨古
酝大令借此本过录一通。”这说明“屡为友人借去过录”确是造成各本评语
不尽相同的一个原因。但在此藏本卷末,还写有评语整理者和抄写者徐允临
的一段跋语,其中讲到“此书眉批为先生删去者,加朱笔尖角圈以别之。”
这里“先生”当就指天目山樵。笔者将《儒林外史评》二卷本、申报馆第二
次仿聚珍版刊本与此藏本粗粗校对了一下,发现“加朱笔尖角圈”者在二卷
本里都删去了,而申报馆仿聚珍版则都保留着。徐跋讲“加朱笔尖角圈”的
是“为先生删去者”,可见各本评语的不同还包括了评者自己的增删。另外
此本除原书已印入金和跋文外,徐氏又另在卷后空页上手抄了一篇金和跋
文,手抄金跋与原金殷文字稍有不同,而与天目山樵评本系统的金跋相同,
可证金跋后也经过人删却(估计就是天目山樵)。
此外,在此书卷首新加空页上,题有石史一段识语:“此书经南汇张啸
山先生着批,使读者悦目赏心,并华约渔批语均录于卷端。余管窥所及,则
加石史小印以别之。”石史即徐允临,上海人。张啸山即张文虎,天目山樵
是其别号。华约渔不详何人。审之评本,除去大量天目山樵的评语以外,确
夹有华约渔和石史本人的批语。如卷首就抄有“戊寅(光绪四年、1878)暮
春百花庄农约渔”所记的一段话:“此书即高出外史之人亦喜欢读。其不欲
读者,即第一回王元章所看之物。如书中高翰林辈,则又无奈其读之而不懂
何也。世传小说无有过于《水浒传》《红楼梦》者,余尝比之画家,《水浒》
是倪黄派,《红楼》则仇十洲大青绿山水也。此书于两家之外别出机绪,其
中描写人情世态,真乃笔笔生动,字字活现,盖又似龙暝山人白描手段也。”
其它在书中则标明“约记”二字。徐允临的批语,则如他所说,加其本人小
印。只是他俩批语数量均不多,且较零碎,因而多数价值不大。
在此本所加最后一页空页上,还写有徐氏一跋语,有一定资料价值,现
抄录如下:“允临志学之年,即喜读《儒林外史》。避寇时,家藏书籍,都
不及取,独携此自随。自谓生平于是书有偏好,亦颇以为有心得。已卯秋,
余戚杨古酝大令葆光过余斋,见案陈是书,亟云:曾见张啸山先生文虎评本
乎?余曰:未也。古酝曰:不读张先生评,是欲探河源而未造于巴颜喀喇。
吾恐未及其蕴也,因急从艾补园茂才礽禧假读,则皆余心所欲言而口不能达
者,先生则一二笔而出之,信乎是书之秘钥已!遂过录于卷端。今年七月,
与甥婿闵颐生上舍萃祥,会于法华镇李氏,纵谈外史事。因言张先生近有评
语定本。闻之欣跃,遂不待颐生,旋径驰书向先生乞假以来,重过录焉。同
里王竹鸥方伯承基,与有同好,尝假余过录本,辄曰:得读张先生评,方之
汉书下酒,快意多矣。特此书原刻不易觏,苏局摆本潘季玉观察未加校雠,
误处甚多,随手改正,十得八九。而余偶有感触,亦时加一二语,附识于眉。
继复借得扬州原刻,复勘一过,然恐尚有舛讹耳。苏局本有金亚匏先生和跋。
曩晤先生哲嗣是珠茂才遗,言先生作跋时,失记季苇萧即李筱村,逮书成追
忆,深以为憾。此亦足补张先生考证所未及。窃惟是书于浇情薄俗,描绘入
微,深有稗于世道人心。或视为谩骂之书,而置而弗顾,以其人必有惮夫谩
骂者而然尔,不足与语此。安得有心者详校其讹,汇列评语,重刊以行,俾
与海内之有同嗜者,共此枕宝耶。光绪甲申(光绪十年、1884)冬十月既望
上海徐允临石史甫识于从好斋。”跋语中所涉及的人物时间都能与天目山樵
识语相合笋,可知徐氏与张氏有一定间接关系。山樵于光绪辛巳季春识语中
也云:“旧批本昔年以赠艾补园,客秋在沪城,徐君石史言曾见之,欲以付
申报馆摆印。予谓申报馆已有摆本,其字形过细,今又增著批,不便观览,
似可不必。今春乃闻已有印本发卖,不知如何也。”看来他俩还直接交往过。
此外徐氏与金和的儿子也有过交往。徐氏跋语中云:“继复假得扬州原刻,
复勘一过”,不知此“扬州原刻”是否即金和跋语中所云金兆燕官扬州府教
授时(大约在乾隆三四十年之间)梓行的本子,抑或就是指卧闲草堂本?如
是前者,则于光绪年间原刻本尚存焉。张氏识语中所云那个“字形过细”的
申报馆摆本,即其第一次刊本;所云“今春乃闻已有印本发卖”,即光绪七
年申报馆的第二次印本,这个本子基本上把张氏评语收罗无遗矣。
上述几个本子,即从申报馆第一次摆印本到第二次摆印本,再有《儒林
外史评》二卷本、上师图书馆藏徐允临抄评本,则又可归为一个评本系统,
即“天目山樵评本”。属于这一系统的还有民元以后出版的商务印书馆排印
本,此本同样把天目山樵识语和评语基本收罗齐全。
为了清楚起见,我们不妨把《儒林外史》三大评本系统列简表(见69
页)。
(二)
以上我们介绍了《儒林外史》的评本情况,下面就各个评本系统的评语
作一简单的综述。
先说卧本系统的评语。总的来说,这个系统的评语价值较高,无论在揭
示小说的思想意义或是艺术成就方面都确有些心得体会。如对小说主题的揭
示,卧本第一回和第二回分别有两条批语指出:
“‘功名富贵’四字,是全书第一着眼处,故开口即叫破,却只轻轻点逗,以后千变万化,
无非从此四个字现出地狱变相,可谓一茎草化丈六金身。”
“‘功名富贵’四字,是此书之大主脑。作者不惜千变万化以写之,起首不写王侯将相,
却先写一夏总甲。夫总甲是何功名,是何富贵?而彼意气扬扬,欣然自得,颇有官到尚书吏到
都的景象。牟尼之所谓三千大千世界,庄子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蝼蛄不知春秋也,文笔之妙乃
至于此。”
《儒林外史》评本一览表
所属系统代表性评本名称回数时间评者说明
首有1736 年闲斋老人序,所录评语均为回
卧闲草堂本五十六1803 佚名末总评,缺第四十二至四十四回、第五十三
卧闲草堂至五十五回六回评语。
系统评本艺古堂本五十六1816 佚名″。。
群玉斋本五十六1869 佚名″。。
苏州书局本五十六1869 佚名均同群玉斋本,唯卷末多同治八年金和跋文。
佚名,疑首有1874 年惺园退士序,闲斋老人序作原
齐省堂增订本五十六1874 即为惺序抄入。补齐了卧本所缺六回评语,新增了
齐省堂系园退士大量眉评,卧本原评也稍有增补。
统评本首有1888 年东武惜红生序,惺园退士序作
增补齐省堂本六十四1888 ″。。 原序抄入,删闲斋老人序。评语同齐省堂本,
唯多所补四回的评语。
申报馆第一次排
印本
五十六1874 佚名
以卧闲草堂本为底本,卷末有金和跋文,并
有1873 年天目山樵识语,但无山樵评语。
申报馆第二次排天目
卷首卷末新增了天目山樵于光绪年间写下
印本
王十六1881
山樵
的识语,正文插入了大量天目山樵的评语。
其他同第一次排印本。
天目山樵
《儒林外史评》
只录评语,不抄小说正文。卷首有1885 年
系统评本
二卷本或:宝文五十六1885 天目山黄子眘序,谓以其父黄小田所评与天目山樵
阁刊评语单行本
樵、萍叟评合刊。黄评即所标萍叟者,但评语数量甚
少。
天目山
原书为苏州书局本,但经徐氏手抄了大量天
徐允临石史抄评五十六1884 樵、萍
目山樵识语及评语,兼少量他人评语。卷首
本叟、华约
卷末写有徐氏本人所撰识语及跋语。
渔石史
谓“功名富贵”四字是“全书第一着眼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