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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荡漾著一波波纹路推向远处,视野所及,蓝天碧水交织成一片。飘荡著淡淡咸味的清新空气,自然的颜色赋予心旷神怡的空间感,很惬意,却又似乎稍显乏味。
单调的蓝色水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接近的距离中,用肉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一座郁郁葱葱的人工小岛。驾驶员移手推了推副驾驶座上酣睡正甜的人,不冷不热地说了声“到了”。
睁开惺忪的双眼,邺君扬不雅地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在看清楚四周的景象时,禁不住愣了一小愣。“怎麽开到个地方来了?你不回本家吗?”
“今晚我在这里过夜。”
“你的嗜好还真特别啊。放著热闹的本家不住,到这荒芜人烟的小岛上陪蛇吗?”邺君扬扯了扯嘴角,露出没好意的笑容。“小不点肯定正眼巴巴盼你,见不著你的话,他又要哭鼻子了吧?”
“你以为他还是五岁的小孩?”康洛影用他惯用的态度淡淡回过去。
“嗯──”邺君扬的鼻音拖得很长,“说起来是好多年没见了,从上次见他到现在,应该有十年了,都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麽模样。我记得,我们就是因为小不点才认识的对不对?”他转向身边一直表情不多的那张脸,“你呢?从离家至今似乎都没听你提过他,你们有见过麽?”
久久的等待换回的依旧是沈默,邺君扬忽然笑出声来,“我现在知道你为什麽要在这过夜了。” 俊美的笑靥闪出一丝了然的狡黠。 “真是个奇妙的世界,世上竟有康大律师害怕见的人。”
“……罗嗦。”
邺君扬一点不恼,笑意更甚,他转身从後座拿出一包东东出来,“不管你今晚住哪里,小不点的婚礼是一定要参加的。这是我送他的礼物,帮忙代我转交。”
“你不去?”
“我有重要约会!” 他笑得神秘。
身边忽然闪过疾风,没等康洛影转过头看清楚,只见旁边人的身形迅速晃动下去,几秒种後,他便在机身的下後方看到了架著降落伞飘在空中的修长身影。这附近有可以著陆的地方吗?问题一闪而过,只在脑中停滞了半秒便被他抛诸身後。
这家夥的神秘约会,就在海底也说不定。
他在意的是他临走前的笑容,知晓一切又不点破的可恶表情。他向来知道他是他们几个人当中最敏锐的,与生俱来的比猎狗鼻子还灵敏的洞察力,在探人心思方面,从不需蓄意挖掘便能了如指掌。惟一值得安慰的是,在利用他的天赋方面还算比较有分寸。
康洛影深深地叹了口气。并不是想对朋友刻意隐藏什麽,只是……只是他自己都理不清很多状况而已。
十年,君扬十年没见他,自己应该也不会少於这个数字吧。
“洛洛……洛洛……”哭得一塌糊涂的稚气小脸,越擦眼泪掉得越凶,哭喊的童音变得沙哑。他想起和君扬初次见面的那个夏天,痛快淋漓的干架,布满淤青的青涩脸孔,一对二的不利情况下,彼此都无法明显胜出的状况僵持著,一旁微笑著观战的俊美少年在此时做出了休战的手势。
“身手很不错嘛。不过我再重申一遍,我们真的没欺负那个小不点!”
“那他为什麽哭成这样?!”
“我见他肉团团的很可爱,就逗了逗他而已。”少年始终保持著有风度的笑容。“我问他长大了想做什麽,他说想当飞机驾驶员。我接著问他:如果有一天,你的飞机飞到太平洋上空,所有引擎都熄火了,你会怎麽办?他想了想告诉我,他会先告诉飞机上的人绑好安全带,然後系上降落伞,先跳下去。我身边的两人只是笑了笑而已,他就开始哭起来了。”
俊美少年露出“我发誓没撒谎”的表情,康洛影低头看著鼻子哭得红通通的小脸,没想到刚刚才止住的泪水立即又淅沥哗啦地开始掉起来,“哇──哇──”的哭声伤心之极。
“我要去拿燃料,我还要回到天空去!我还要回去!我要去救洛洛,我不要洛洛死,我不要洛洛死……”
紧拽住大腿的胖嘟嘟的小手,那混合著汗水和泪水的潮湿感觉,到现在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幼稚却最真挚的哭泣童音,总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追著喊“洛洛”,那个君扬口中永远的小不点,明天却即将走进礼堂了。
刹时涌上胸口的苦闷不知源自岁月还是人事的变迁。真的是近乡情怯吗?他可不记得自己是这麽容易感伤的人。凝神握住操纵杆,让机身在小岛上方缓缓降落,微微颤动中副驾驶座的某样东西滚轮下去。康洛影瞟了眼那包装华丽的粉红色结婚礼物,在看到那上面的几个字时不禁哑然。
保险套。
他摇头轻叹,还真是他的作风。
孤独无依的岛屿,一个人的存在与无人的感觉差别并不大,风景再美也挡不住那份完全因为空旷而生的寂寞,康洛影打开窗户,让空气吹散白色建筑内许久未曾有人莅临的灰尘味。
这座小岛是父亲送给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因为从儿时就期待著这样的完全属於自己的地方,所以当梦想实现的时候,他非常高兴。但幸福总是很短暂的,随之不久的噩耗让他的兴奋维持了没多久,祖父和父亲的死亡讯息传来,哀伤代替了一切。
此後不久他也离开了没有父亲的家,十年里,每次打算回家看看的时候,他都会先来这里落脚。只是,在这座风景怡人的小岛上静静呆一晚後,第二天的他不是回家,而是返程。
并不是害怕谁,或者逃避什麽,他一再这麽告诉自己。闭上眼睛呼吸著潮湿的空气,想到明天的婚礼,心情一时轻快许多。太长时间没有喜事了,这个婚礼举行得正是时候。
明天,他已经没有不回家的理由了吧?
午前的教堂,在鲜花和宾客的包围下,处处洋溢著甜美的喜庆,空气里飘著花香,阳光灿烂而耀眼,伴随著缓慢的古风琴声响,眼前的景象是那麽的平和而美丽。
胸前挂著硕大十字架的神甫用他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著誓言,长木椅被宾客占满没有缝隙,康洛影尽量不引人注意地站在最後面,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观望著那对新人。新娘很漂亮,新郎也很出色,恍若昨日才分离的十年里,当一名青嫩的少年蜕变为挺拔的男人出现在面前,十年这个数字才有了实感。个子高了,手脚也长了,唯一未变的略显瘦削的身体,散发出的不再是少不更事的稚气,而是利落和沈稳。一个置於万人跨国公司最高层必须的利落和沈稳。
新人返身向教堂门这边走来,宾客们都站了起来,康洛影隐在人群後,目送著他们的笑靥,心中止不住一阵复杂。
他没有发现自己。
故意隐藏在人群之後,客人又如此之多,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其实不该有抱怨的理由。只是想到记忆中的往事,对比之下他无法掩藏内心的汹涌。不管在什麽地方,即使自己刻意躲他藏起来,那个娇小的身影总会伴随著无数个“洛洛”的叫唤声出现在他面前,找到自己之後的欣喜,揪住他大腿後撒娇声,因为重复太多太多次,脑中的烙印深得他无法适应眼前的转变。
“洛洛……洛洛,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
破涕为笑的圆圆的小脸,在自己的面前一日日变化为少年的瘦削脸庞,数年的朝夕相伴都未曾改变这种亲昵,那时甚至会觉得太过於粘人,而如今对著那背影遥望的时候,康洛影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语的失落感。
他怨不了任何人,十年里都没有见过一次,他还能奢望什麽呢。
婚礼没有在教堂行礼之後就结束,冗长的婚宴在一家超豪华的酒店展开,整个被包下来的楼层上,光鲜亮丽的客人比起教堂里只多不少。从来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的康洛影,在换了身礼服後也早早来到了这里。这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但即使再怎麽不愿承认,教堂内的事的确让他无法完全释怀。
他想过来看看,也想知道他看到自己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教堂内初见他时胸口的骚动感觉依然清晰,他不想自欺欺人,这麽多年的分别,他的确时常挂念著曾经是这个世上他最亲近的人。
客人远比他想象中的多,看他穿梭周旋在人群中,半天才露出半个脸庞来,很难找到合适的机会。但他并不著急,自己可以离开十年,又怎会在乎这点时间?他挑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目光随著他的身影缓缓流动,一边啜著红酒一边静静等待。
手里的透明杯子不知不觉见底,就在他准备再拿一杯的时候,一只胳膊将一杯相同的红酒推到了他面前。
“借花献佛。”胳膊的主人来自临桌,康洛影转过视线,看到了一张长相相当出众的俊脸,他的目光充满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盯著自己。这种笑容让他第一个联想到的人就是君扬,但比君扬笑得暧昧。
“谢谢。”出於职业的本能,康洛影猜测起他向自己搭讪的动机。
“你是夏耶理的朋友?”年轻男子把座位移到了康洛影的旁边,“应该不是,耶理的朋友我都认识。是罗琳的亲戚?”
“不是。”
“那就是生意上的朋友了?”青年沿著康洛影的目光望过去,“你们上过床?”
康洛影皱眉看向他,“开玩笑!”他笑意更甚,“新娘很美吧?‘创业’的大小姐,罗峥良的掌上明珠,虽然世人都知道是场商业联姻,不过两人站在真的非常般配,你觉得呢?”
康洛影没作声,他在思考他那句开玩笑的话有几分真。
“看到那边的老太太了吗?神经质的婆婆,从小被溺惯的大小姐,你说这场体面的婚姻会维持多久?”青年把玩手中的高脚杯,“耶理好可怜,夹在这两个难缠的女人中间,日子更不好过。传闻中老太太可是把自己的儿子气得离家出走,至今没有踏进家门一步。”他想到什麽似的收回视线,对著康洛影微微一笑,“我叫风见尘,你呢?”
康洛影因为他的姓名而侧目。商界里风姓的人不多,除了那以黑道起家、现在在金融和珠宝连锁业叱吒风云的风氏企业,而且它的发家背景并未成为历史,因为牵扯到多宗地下博彩和洗黑钱的事件,康洛影对风氏也多有耳闻。报纸上多次赞誉风氏新代当家的年轻有为,但他的年纪和外表还是让他感到意外。
他那笑容与君扬的玩味和狡黠依旧差不了多少,但是这次康洛影觉察出那里面还混合著其他的东西。比如,挑逗。
“康……”正欲报出自己的名字,一个熟悉又奇妙的声音却在此时传入了耳朵,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哥──”仿佛突破层层阻力才穿过人群到达这里,夏耶理的气息有些乱,他微笑著矗立在他跟前,俊秀的脸孔上,在依稀残存著少年的轮廓的同时,更多的是身为成熟男人的英挺。康洛影慢慢站起来,面对眼前这张微微陌生的笑脸,他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道说什麽。
“你真的来参加我的婚礼了,我好高兴,之前还想你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恭喜你。”
“只有恭喜就够吗?有没有礼物?”
“……走得匆忙,忘记了。”他想起君扬让他转交的礼物,不由会心一笑,“我一定会补上。”
“说话算数哦!我抢在哥之前结婚,哥不会责怪我吧?!”
“怎麽会……”
“那哥一定要多喝两杯。见尘,帮我多招呼一下我哥,他可是难得回来一次。”夏耶理刚说完就被其他客人拉过一边去了,康洛影还没从近距离见面回过神来,他就对著他们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转身熟练地和那些商界中人攀谈起来。
……这是什麽样的情景?康洛影有些愕然。简短的对话,竟有些无法应付他的感觉。设想过万种情景,以为阔别十年後的见面会是惊愕、欣喜、哀怨、激动甚至怒骂自己,但惟独这样的冷静和游刃有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和招呼其他客人一般的对待自己的态度,即使再热络,还是显而易见他拉开的微妙距离。在见到自己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在他眼中发现惊喜。
“哥哥”吗?有记忆的印象中,他从不曾叫他哥,从他呱呱坠地到现在,不管人前还是人後,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他……
“刚才很抱歉。”风见尘的讪笑声响了起来,“我没有想到耶理的大哥居然有这麽帅,我收回我刚才说的。”
“你没必要道歉。”
“因为都是事实对吗?”康洛影转头看他,他耸耸肩,做“sorry”的手势。“不管如何,我为此更加中意你。”他笑著把玻璃杯放到了唇边。
2
康洛影在他的小岛住了两天才回本家。事务所那边有些问题需要他解决,传真件上也多了好几个案子需要他定夺接或不接,而且他知道耶理他们暂时没有蜜月旅行,他不想贸然打扰。
在一个初夏的傍晚踏进多年未入的大门,一切都还是那麽熟悉,空气中的香味都没有多大变化。佣人中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和他亲近的几个却没看到。母亲见到他就哭起来,口中唤著儿子的名字,久久都止不住眼泪。她向来注重仪容,有时注重到苛刻的地步,在他面前如此落泪,想必是情触深处,真的伤心。可能是经过了十年的沈淀,发生过的不愉快也没法计较下去,康洛影对这样的母亲只有不忍。
“阿影,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母亲的目光殷切而心酸。
“我会住一段时间再……”
“难道你还记恨妈吗?这麽多年过去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康洛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激动地打断,“为什麽你就那麽维护他?和妈比起来,你就那麽偏著他?”
从她的语气中不难看出他对待耶理的态度,她不明白他为什麽维护耶理,而他更不明白,为什麽都是她亲生,她对耶理总有说不完的抱怨和责难。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外表,却似乎无法改变她对耶理的偏见。
“我会尽量多陪您。”
母亲在听到这句话後才稍稍缓和了情绪,拉著他的手诉说这十年的思念之苦。岁月在她曾经让所有人惊豔和叹服的容貌上刻上了无情的痕迹,不过依旧保持著良好的气质和体态。作为子女应该侍奉在她身边,亲眼见证这些变化才对,不过若有重来的机会,他想必还是会选择同样的离去吧。
说起来,现在已经都不大记得事情的起因是什麽了,只记得母亲声嘶力竭的漫骂,耶理瑟瑟的单薄身子和苍白脸孔,他为了耶理和母亲据理力争,在越来越失控的争吵中,最後演变成被扫地出门,借著去美国念书的机会,自此他就再也没回来,一去十年。
往事历历在目,却已经经历了十年的变迁,康洛影无法抑制胸中上涌的感叹。
“妈,家里来客人了吗?”
在夜色降临的时候,康家的新儿媳罗琳一身清凉装扮地回到家里,随行司机拎著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名牌纸袋跟著後面,看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和鼓鼓的袋子,定是整天都在外游荡的战果。
“叫大哥,他是耶理的哥哥。”母亲很快端坐好,收拾起刚才还在伤感的情绪,严厉的语气不掩她的厌恶,她向来重视礼节和辈分,因为耶理喊他洛洛曾不知被她斥责过多少次。“今天又去逛街了吗?”
“是啊,季节打折,好便宜的,这条裙子才一万。”她边说边走近,戴著紫色隐型眼镜的眸子从上到下打量起康洛影,像品鉴著某样物品的眼神,也是女人对有兴趣的男人才有的眼神,康洛影直觉地皱起眉头。
“原来是大哥啊,我是罗琳。大哥是特意为我和耶理的婚事才回来的吗?不过还是晚了几天哦。”
“快上去换衣服,要开饭了。”老太太嫌恶地盯著她过於暴露的装束。
“耶理回来吃吗?”
“你自己丈夫的事情,怎麽问起别人?!”
看著母亲对罗琳的背影骂著“败家精”,康洛影不由想起风见尘说的话,一针见血的见地,他却无法对他的评判致以太多赞语。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如果没有桌底下女人的脚若有似无的碰触,如果母亲对自己的热络和对罗琳的冷淡反差不太大的话。菜色很丰盛,而且都是自己喜欢的,康洛影看著碗中堆成山的菜和依旧不断给自己夹菜的母亲,正愁这顿饭何时才能吃完的时候,耶理回来了。
康洛影明显感觉到了屋内气氛的变化。
“很抱歉,董事会开会一直到现在,我已经尽量赶回来了。”脱下外套,频声道著歉坐下来,新增的碗筷还没有送上来,老太太忽然“啪”地丢下筷子沈下脸。
“不是早就通知你你哥回来了吗?到现在才回来还不如不回来,没人等你!”
“我实在抽不开身……”
“那就等你有空的时候再说,去别的地方吃,你在这儿我没法下咽。”
“妈……”康洛影想说什麽,耶理已经起身离开了,没有任何辩解和怨言,拿起外套上了楼。罗琳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继续挑著在碗里挑著米粒。看著温和地给自己夹菜的母亲,康洛影压住心头的不满没有继续说下去。十年里第一次回家,他实在不想又刚见面又和母亲争吵。
摆脱掉母亲的纠缠已经接近八点,康洛影循著熟悉的楼梯上去,在左转的第二间书房,不意外地发现里面的灯光亮著。
“耶理。”他叩门进去。
“哥。”埋首於文件的脸抬了起来,非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