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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真实,他宁愿有悖那个宗法社会的伦理常规,把贾赦安排到与荣国府隔开的另房别院里住,让贾母那并未袭爵(只当了个员外郎)的二儿子贾政和王夫人住在荣国府中轴线的主建筑群里,溪流汇江再奔腾入海般展开着小说里的生活流程。
曹雪芹笔下的王夫人,和其他许多艺术形象一样,显得非常真实。这真实的魅力源于什么?我以为,他是进入了人物的内心,把握住了人性的真实。这是小说艺术中最重要的一种功力。说王夫人是一个封建礼教的推行者,戕害了若干丫头,有人命案,最后更扼杀了儿子宝玉的爱情,使他活得无趣,终于悬崖撒手,那是近半个世纪一些论者的论说,这样的论说当然有一定道理,但曹雪芹绝对不是心存这样的道理来刻画王夫人这个角色的。从道理出发,即从概念出发,是绝对写不好小说、塑造不了生动的艺术形象的。
《红楼梦》前八十回里除了某些片段有比较激烈的冲突呈现,在大多数篇章里,其实是一派平静,无非是晚辈对长辈的晨昏定省,吃了这顿吃下顿,或者再在饭前饭后饮茶吃点心,要么就是红白喜事,过节摆宴唱戏,老一辈的多半在那里客气来客气去,小一辈的吟诗填词,人们互相说一些话,而且多半是“因笑说”、“遂笑道”,王夫人除了在一次午睡时突然起身打骂金钏,以及后来抄检大观园前后怒斥晴雯、芳官、四儿等人,算是偶尔露峥嵘,在更多的情节流动中,她基本上是安静的,甚至还显得有些木讷。一般论家、读者因此也就多从撵金钏、逐晴雯等“大动作”来认知她。
其实,曹雪芹是着力来写荣国府的家族政治的。所谓政治,就是权力与财富的配置。在荣国府里,最重要的家族政治,就是宝玉的婚姻。从王夫人的立场来考虑这个问题,不消说,最理想的方案就是把薛宝钗嫁给宝玉,这还不仅是因为宝钗符合封建道德的规范,更重要的是,宝钗的母亲薛姨妈是她妹妹,这桩婚事成功,也就意味着她们王氏姐妹牢牢地控制住了荣国府的内部权力。第八回第一次写到“金玉姻缘”之说,还只是借莺儿发端,表达得比较含蓄,但是到第二十八回,就通过宝钗自己的心理活动,挑明了写:“因往日母亲同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可见王氏姐妹联手大造“金玉姻缘”的舆论,对她们来说,那是势在必得的。
按说,宝玉的婚事,决定权在贾政手上。但书里写得很清楚,贾政中年以后几乎完全不理家务,凡事都交给王夫人去处理,对于处理结果,往往以一句“知道了”打住。曹雪芹笔下的贾政,从典型论的角度分析,确实也很典型。这是一个那个时代常见的,把政务、家务、性事截然分开的官僚。他是宁、荣二府把贾赦那个黑油门院落也算上里面,唯一一个每天需要去朝廷官府上班理事的男子。他上班竭诚为皇帝服务,回到家里多半只在外书房里跟清客们一起消遣,晚上呢,书里交代得很清楚,他和王夫人之间早已互相没了“性趣”,周姨娘也很少近身,他是由赵姨娘服侍睡觉的。因此,娶宝钗为宝玉正妻,只要王夫人择时提出,贾政绝对不会阻挠。
宝玉虽然跟所有的青春女性都愿意亲近、非常友好,但是,他爱的是黛玉而不是宝钗,这一点王氏姐妹是看在眼里,痛在心中的。但那个时代,青年公子和千金小姐的婚事,都得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宝玉笃信“木石姻缘”而排拒“金玉姻缘”固然是个麻烦,但对于王氏姐妹来说,也还不是什么难以克服的麻烦。
那么,王氏姐妹所遇到的难以逾越和排除的障碍是什么呢?是贾母。
不少读者因为读的《红楼梦》都是包括高鹗续写的40回在内的120回通行本,因此,深受高续中“调包计”情节的影响,高鹗笔下的贾母不仅成全“金玉姻缘”,甚至还非常冷酷地对待黛玉,使黛玉彻底绝望,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在这种影响下,也就读不懂曹雪芹前八十回里许多重要的篇章。
其实,在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那段情节前后,曹雪芹的生花妙笔,着力写到在宝玉婚事问题上,贾母与王氏姐妹的短兵相接。不过,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甚至连吵闹也没有的战斗。是家族政治中的“微笑战斗”。
4
薛姨妈守寡以后,她把全部的生活希望,几乎都集中到了女儿薛宝钗身上。她有儿子薛蟠,这儿子也算子承父业,依然充当皇家的买办,支撑着她家的经济,但这个儿子能不给她惹事就阿弥陀佛了,家庭的进一步发展,绝对指望不上。
书里在第四回交代得很清楚,薛姨妈一家从金陵跑到京城,原由并不是薛蟠为抢香菱打死冯渊要“畏罪潜逃”,抢夺香菱对薛蟠来说不过是生活中一个偶然插曲,“人命官司一事,他却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铜,没有不了的”。(读者注意:我在文章中所引《红楼梦》原文,大多根据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第一版的周汝昌汇校本,周先生用十一种古本逐字逐句比较,从中选出最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的字句,连缀成一个善本,其中选字选句多有与以往一百二十回通行本不同之处。如此句中“臭铜”通行本作“臭钱”。以后此类情况不再详注。)薛蟠带着母亲、妹妹及一大群家人往京城去,是按早就拟订的计划行事。而他家上京的首要目的,是送宝钗参加选秀女。因此,薛姨妈最开始所向往的,还未必是把女儿嫁给带通灵宝玉的贾宝玉,如果宝钗选秀女选上了,那么,无论是像元春那样被皇帝宠幸,还是到王爷身边,也就是“充为才人、赞善之职”,都比嫁给宝玉风光,那些皇族的男人,都拥有象征权力的玉玺啊!
那么,宝钗究竟参加了选秀没有呢?曹雪芹他是写了的,不过,不是明写,而是暗写。他实际上写到了宝钗选秀失利。具体而言,就是第二十九回前后的端午节前,清虚观打醮前。通过文本细读,你会发现前面定位于“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喜与宝钗去玩笑”(第五回)、“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第八回)的贤淑贞静的女子,忽然变得非常烦躁,而且公然在大庭广众中频频失态失语。宝玉没话找话,不过随口说了她一句“怪不得他们拿姐姐当杨妃,原也体丰怯热”,她就不由大怒,完全不能隐忍,脸红起来,冷笑了两声,说出绝对失范的怪话来:“我倒像杨妃,只是没有个好哥哥好兄弟作得杨国忠的!”这就是暗写宝钗选秀失利,虽然她容貌素质绝对超群,但是那时候四大家族都已走下坡路,不复是元妃参选时的那种态势,由于“朝中无人”,宝钗竟黯然出局,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平时最能接纳小丫头的玩笑举动,那天靛儿(有的古本作“靓儿”)不过是去问了她一句藏没藏自己的扇子,啊呀,她竟勃然大怒,口吐恶语,还“借扇机带双敲”,连宝玉、黛玉一起敲打。
宝钗参加选秀,元春当然关注。元春虽然才选凤藻宫,加封贤德妃,但选秀女是户部和宫中主管太监等拿事,她不能干预,宝钗最后被淘汰出局,她应该知道得最早,那么,她就通过颁赐端午节的节礼,表明了她的一个态度,这是在第二十八回末尾,通过袭人向宝玉汇报,巧妙地写出来的。
端午节颁赐节礼,是每年都有的例行公事,但这年却有所不同:在对平辈人的颁赐上,元春这回特意让宝钗和宝玉所得份额一样,黛玉却只和迎、探、惜取齐,无论是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无法相比。元妃这样做,一是对宝钗选秀出局进行抚慰,另一层意思这是更主要的就是表达了对二宝指婚的意向,元妃的这个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她很欣赏她的这位姨表妹,既然进不了皇家圈子了,那么嫁给她的爱弟也很不错。
对于元妃对二宝指婚,贾母和王夫人、薛姨妈的反应如何呢?不进行文本细读,囫囵吞枣地读,会浑然不觉,其实曹雪芹虽然没有明写,却是刻意进行了暗写的,要把《红楼梦》读出味道来,做一个“知味者”,就绝对不能忽略这些暗写之妙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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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清虚观打醮,本是元妃的安排。第二十八回末尾通过袭人向刚回家的宝玉汇报,元妃派夏太监送来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作为打醮的资金,打醮的时间限定在五月初一至初三,主题则是打平安醮对某个亡灵祝祷其在阴间能够安息,并且不会对阳间的人士构成骚扰,使阳间的人士能安享太平;元妃自己不能去,那么她命令谁去呢?“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根据我的揭秘,元春原型曾是康熙朝废太子跟前的人,是她向皇帝告发了秦可卿原型的真实出身废太子(书中以“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影射)的一个未在宗人府登记,而藏匿到她宗族家里的女儿,导致了皇帝虽然赦免了贾家藏匿收养之罪,却让秦可卿自裁的局面。康熙皇帝儿子虽多,诞生在五月初三的只有废太子一个,曹雪芹把元春指定的打醮日期规定在五月初一至初三,有深意存焉。(过去时代,无论阳寿还是冥寿,办事时都要至少连续三日,而最后一日是“正日子”。)
第二十九回,曹雪芹正面写了清虚观打醮。有趣的是,细心的读者可以发现,这项宗教活动的主角成了贾母,元妃所指定的主角贾珍,则只是一个出面保障女眷安全和后勤供应的配角元妃指定贾珍“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是因为“心中有鬼”,那“鬼”就是秦可卿,秦可卿是宁国府收养,并在宁国府悬梁自尽的,因此,乞求“鬼”不要骚扰活人,使大家平安,应由宁国府贾珍领衔烧香拜佛。
贾母完全改变了元妃对清虚观打醮一事的宗旨,把一场“平安醮”变成了“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的“祈福醮”,让贾珍和众位爷们全靠边站,带领荣国府的几乎是全体女眷,浩荡而去,使打醮活动成为荣国府女眷不仅是众位女主子,还包括许多丫头、婆子的一次罕见的嘉年华会。
贾母接过了元妃清虚观打醮这个球,并且完全扭曲了其原来的主旨。但对于元妃通过颁赐节礼特殊安排所表达出的对二宝指婚的意向,这个球,她置若罔闻。贾母装傻,当然是因为她对二宝的“金玉姻缘”不以为然,你元春如果正式下谕旨,贾母也许无可奈何,但你既然只是一个含蓄的意向,那么,对不起,贾母她就可以装作没感觉。
对于元妃给二宝指婚,王夫人和薛姨妈不消说是喜在心头的,但是,贾母的装傻充愣,却让她们难以喜上眉梢。一场家族政治的大较量,势不可免。
曹雪芹写得很巧妙。他在第二十九回开头这样写:贾母发动荣国府女眷们一起去参与打醮,还特别点了薛姨妈的名,她是这样对宝钗说的:“你也去旷旷,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
那么,贾母既然要去打醮,王夫人按理是必须陪同去伺候的。《红楼梦》里一再写到封建家庭里媳妇对婆婆的礼数,每天必须去晨昏定省,媳妇在婆婆面前毕恭毕敬,婆婆坐着,媳妇一般情况下只能站着,第三十五回写贾母偶然到王夫人上房歇息,王夫人站立一旁侍奉,贾母开恩,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们服侍,你在那边坐下,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了虽然她是一府女主,又在自己房中,但婆婆出现在眼前,身为媳妇那就连椅子都不敢坐的。第四十一回,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王夫人自然陪同到底,当中有一小段时间,贾母因困乏到稻香村小憩,王夫人这才乘空歇着,但也不忘嘱咐人道:“老太太那边醒了,你们就来叫我。”即便老太太又行动起来,而她还十分疲惫,也只能是挣扎着再去陪同侍奉婆婆。
在前八十回里,除去清虚观打醮这一回,王夫人作为贾母的儿媳妇,大面上的表现应该算是优秀的,尤其是和邢夫人相比,成绩应该在八十分以上。
但是,清虚观打醮,因为贾母完全改变了元妃的初衷,又对元妃指婚意向蔑视排拒,王夫人实在是吃不消了。书里是这样写的:“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了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逛。王夫人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此说,遂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子里告诉:‘有要去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去。’”
虽然王夫人提前跟贾母告了病假这在前八十回书里是唯一的一次贾母还是让人“顺路告诉了王夫人”,实际上就是再给王夫人一次机会,但王夫人这回是铁心要给贾母一个“不奉陪”,这其实也就是对贾母蔑视元春给二宝指婚的一个严重的抗议,她“遂笑道”,道出的话是含有讥讽意味的:“还是这么高兴”。但究竟谁能高兴到最后呢?这些乍读淡淡的文字里,实际蕴含着浓浓的火药味。
王夫人执意不去清虚观打醮,所谓“预备着元妃有人出来”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百行孝为先,贾母去清虚观打醮,她就该跟随去侍奉,何况这打醮本是元妃出资安排的,即使那天“元妃有人出来”,也完全可以到清虚观一并给贾母和王夫人请安。
那么,王夫人不去,贾母就一定要薛姨妈去。所谓“在家里也是睡觉”,也是话里有话,在元妃表达了指婚意向之后,面临贾母的不表态其实就是一种表态王氏姐妹寝食无安,焉能白日睡大觉,贾母前脚率众前往清虚观,她们姊妹二人如果都不去,必定后脚聚集,商量对策。贾母棋高一招,那就是王夫人你托病不去,那么,薛姨妈必须去。
王氏姐妹去了一个,等于两个都去了。贾母有话要说。薛姨妈听见了,等于王夫人也听到。
在清虚观,借张道士给宝玉提亲的话头,贾母大发了一番议论,那其实就是说给王氏姊妹听的。薛姨妈在场,不中听也得听,她回去后,肯定要跟王夫人一字不落地汇报。贾母的言论,对她们来说,是一次沉重打击。
贾母首先说:“上次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点儿再定吧。”你王氏姊妹不是一天到晚大造“金玉姻缘”的舆论吗?动辄就说金锁是和尚给的,今后必得嫁给有玉的,那么,现在我也宣布,也有同等法力的“和尚谶语”,宝玉的婚事现在谁也别提,你元妃也定不了,“等大一点儿再定”,实际上就是郑重宣告,只要她贾母在世,宝玉的婚事就只能由她来定,谁插手都不行。
贾母接着说:“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儿配得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也罢了。只是模样儿性格难得好的。”
历来许多读者读不懂这几句话。有的就说,啊,贾母论婚,“不管他根基富贵”,可见贾府的婚姻观是不讲究经济条件的呀。其实,这是贾母在特定的情况下,针对特定的人,所说出的一句“黑话”。除了关于秦可卿出身的可疑交代和这个地方,你看八十回的文本里,有多少地方在一再地告诉你,四大家族是多么重视婚配上的根基富贵、门当户对的呀,他们“皆联络有亲”,贾母后来想给薛宝琴做媒,“细问他年庚八字并家内的景况”,“家内的景况”当然首先就是根基究竟富贵到什么程度上;第七十回更有一句点眼的交代:“偏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龄侯之子为妻,凤姐又忙着张罗。”四大家族在婚配上是多么讲究根基富贵、门当户对啊!
贾母的“黑话”,宝玉、黛玉听不懂,在场的许多人都听不懂,但至少有一个人是绝对能听懂的,那就是薛姨妈。薛姨妈很清楚,能跟她女儿抗衡,争取成为宝玉正妻的,只有一个林黛玉。黛玉父母相继亡故后,没能得到什么遗产,成为一个没有了富贵根基的人,在荣国府是寄人篱下的角色,这是黛玉最大的劣势,但是,贾母却在这段“黑话”里,让王氏听清楚,她心目中的宝玉正妻,就是黛玉,“模样儿配得上”,贾母一开头都没有提到性格,因为众人皆知黛玉小性儿,爱生气爱哭,出语尖刻,但贾母却并不以为黛玉性格有什么大差池,因此最后她又补充一句“模样儿性格难得好”。你们不是嫌厌黛玉无遗产,穷吗?那么就爽性把话说清楚:“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也罢了”,贾母对黛玉的嫁妆,是包下来的,第五十五回凤姐和平儿私下议论,凤姐明白点破:“宝玉和林姑娘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
清虚观打醮第一天回来,宝玉、黛玉两个不解事的少男少女,竟因为金麒麟的事闹气,闹得可谓沸反盈天,贾母则说他们“不是冤家不聚头”,又宣布:“几时我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