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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与旧-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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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城隍庙,照规矩在菩萨面前磕了三个头,赶忙躲藏到神前香案下去,不作一声,等候下文。    
    过一会儿,县太爷也照规矩带领差役鸣锣开道前来进香。上完香,一个跑风的探子,忙匆匆的从外边跑来,跪下回事:“禀告太爷,西门城外小河边有一平民被杀,尸首异处,流血一地,凶手去向不明。”    
    县太爷虽明明白白在稍前一时,还亲手抹朱勒了一个斩条,这时节照习惯却俨然吃了一惊,装成毫不知情的神气,把惊堂木一拍,大声说:“青天白日之下,有这等事?”    
    即刻差派员役城厢各处搜索,且限令出差人员,得即刻把人犯捉来。又令人排好公案,预备人犯来时在神前审讯。那作刽子手的战兵,估计太爷已坐好堂,赶忙从神桌下爬出,跪在太爷面前请罪。禀告履历籍贯,声明西门城外那人是他杀的,有一把杀人血刀呈案作证。    
    县太爷把惊堂木一拍,装模作样的打起官腔来问案,刽子手一面对杀人事加以种种分辩,一面就叩头请求太爷开恩。到结果,太爷于是连拍惊堂木,喝叫差役“与我重责这无知乡愚四十红棍!”差役把刽子手揪住按在冷冰冰四方砖地下,“一五一十,十五二十”那么打了八下,面对太爷禀告棍责已毕。一名衙役把个小包封递给县太爷,县太爷又将它向刽子手身边掼去。刽子手捞着了赏号,一面叩头谢恩,一面口上不住颂扬“青天大人禄位高升”。等到一切应有手续当着城隍爷爷面前办理清楚后,县太爷便打道回衙去了。    
    这是边疆僻地种族压迫各种方式中之一种。    
    一场悲剧必需如此安排,正合符了“官场即是戏场”的俗话,也有理由。法律同宗教仪式联合,即产生一个戏剧场面,且可达到那种与戏剧相同的娱乐目的!原因是边疆僻地的统治,本由人神合作,必在合作情形下方能统治下去。即如这样一件事情,当地市民同刽子手,就把它看得十分慎重。尤其是那四十下杀威棍,对于一个刽子手似乎更有意义。统治者必使市民得一印象,即是官家服务的刽子手,杀人也有罪过,对死者负了点责任。然而这罪过却由神作证,用棍责可以禳除。这件事既已成为习惯,自然会好好的保存下来,直到社会一切组织崩溃改革时为止。    
    刽子手砍下一个人头,便可得三钱二分银子。领下赏号的战兵,回转营上时必打酒买肉,邀请队中兄弟同吃同喝,且与众人讨论刀法,讨论一个人挨那一刀前后的种种,并摹拟先前一时与县正堂在城隍庙里打官话的腔调取乐。    
    ——战兵杨金标,你岂不闻王子犯法,应与庶民同罪?一个战兵,胆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持刀杀人!    
    ——青天大人容禀……    
    ——鬼神在上,为我好好招来!    
    ——青天大人容禀……    
    于是喊一声打,众人便揪成一团,用筷头乱打乱砍起来。    
    战兵年纪正二十四岁,还是个光身汉子,体魄健康,生活自由自在,手面子又好,一切来得干得,对于未来的日子,便怀了种种光荣的幻想,“万丈高楼从地起”,同队人也觉得这家伙将来不可小觑。    
    (民国十八年)    
    时代有了变化,宣统皇帝的江山,被革命党推翻了。前清时当地著名的刽子手,一口气用拐子刀团团转砍六个人头不连皮带肉所造成的奇迹不会再有了。时代一变化,“朝廷”改称“政府”,当地统治人民方式更加残酷,这个小地方毙人时常是十个八个。因此一来,任你怎么英雄好汉,切胡瓜也没那么好本领干得下。被排的全用枪毙代替斩首,于是杨金标变成了一个把守北门城上闩下锁的老士兵。他的光荣时代已经过去,全城人在寒暑交替中,把这个人同这个人的事业慢慢的完全忘掉了。    
    他年纪已六十岁,独身住在城门边一个小屋里。墙板上还挂了两具牛皮盾牌,一副虎头双钩,一枝广式土枪,一对护手刀——全套帮助他对于他那个时代那分事业倾心的宝贝。另外还有两根钓竿,一个鱼叉,一个鱼捞兜,专为钓鱼用的。一个葫芦,常常有半葫芦烧酒。至于那把杀人宝刀,却挂在枕头前壁上(三十年前每当衙门里要杀人时,据说那把刀先一天就会来个预兆。一入了民国,这刀子既无用处,预兆也没有了)。这把宝刀直到如今一拉出鞘时,还寒光逼人,好象尚不甘心自弃的样子。刀口上还留下许多半圆形血痕,刮磨不去。老战兵日里无事,就拿了它到城上去,坐在炮台头那尊废铜炮身上,一面晒太阳取暖,一面摩挲它,赏玩它。兴致好时也舞那么几下。    
    城楼上另外还驻扎了一排正规兵士,担负守城责任。全城兵士早已改成新式编制。老战兵却仍然用那个战兵名义,每到月底就过苗防屯务处去领取一两八钱银子,同一张老式粮食券。银子作价折钱,粮食券凭券换八斗四升毛谷子。他的职务是早晚开闭城门,亲自动手上闩下锁。


第三部分 新与旧第11节 新与旧(2)

    他会喝一杯酒,因此常到杨屠户案桌边去谈谈,吃猪脊髓汆汤下酒。到沙回回屠案边走一趟,带一个羊头或一副羊肚子回家。他懂得点药性,因此什么人生疱生疮托他找药,他必很高兴出城去为人采药。他会钓鱼,也常常一个人出城到碾坝上长潭边去钓鱼,把鱼钓回来焖好。就端钵头到城楼上守城兵士伙里吃喝,大吼几声五魁八马。    
    大六月三伏天,一切地方热得同蒸笼一样,他却躺在城楼上透风处打鼾。兵士们打拳练“国术”,弄得他心痒手痒时,便也拿了那个古董盾牌,一个人在城上演“夺槊”“砍拐子马”等等老玩意儿。    
    城下是一条长河,每天有无数妇人从城中背了竹笼出城洗衣,各蹲在河岸边,扬起木杵捣衣。或高卷裤管,露出个白白的脚肚子,站在流水中冲洗棉纱。河上游一点,有一列过河的跳石横亘河中,同条蜈蚣一样。凡从苗乡来作买卖的,下乡催租上城算命的,割马草的,贩鱼秧的,跑差的,收粪的,连牵不断从跳石上通过,终日不息。对河一片菜园,全是苗人的产业,绿油油的菜圃,分成若干整齐的方块,非常美观。菜园尽头就是一段山冈,树木郁郁苍苍。有两条大路,一条翻山走去,一条沿河上行,皆进逼苗乡。    
    城脚边有片小小空地,是当地卖柴卖草交易处,因此有牛杂碎摊子,有粑粑江米酒摊子。并且还有几个打铁的架棚砌炉作生意,打造各式镰刀,砍柴刀,以及黄鳝尾小刀,专和乡下来城卖柴卖草人作生意。    
    老战兵若不往长潭钓鱼,不过杨屠户处喝酒,就坐在城头那尊废铜炮上看人来往。或把脸掉向城里,可望见一个小学校的操坪同课堂。那学校为一对青年夫妇主持,或上堂,或在操坪里玩,城头上全望得清清楚楚。小学生好象很欢喜他们的先生,先生也很欢喜学生。那个女先生间或把他们带上城头来玩,见到老战兵盾牌,女的就请老战兵舞盾牌给学生看。(学生对于那个用牛皮作成绘有老虎眉眼的盾牌,充满惊奇与欢喜。这些小学生知道了这个盾牌后,上学下学一个个悄悄的跑到老战兵家里来看盾牌,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小学生在坪子里踢球,老战兵若在城上,必大声呐喊给输家“打气”。    
    有一天,又是一个霜降节前,老战兵大清早起来,看看天气很好,许多人家都依照当地习惯大扫除,老战兵也来一个全家大扫除。卷起两只衣袖,头上包了块花布帕子,把所有家业搬出屋外,下河去提了好些水来将家中板壁一一洗刷。工作得正好时,守城排长忽然走来,要他拿了那把短刀赶快上衙门里去,衙门里人找他有要紧事。    
    他到了衙署,一个挂红带子的值日副官,问了他几句话后,要他拉出刀来看了一下,就吩咐他赶快到西门外去。    
    一切那么匆促,那么乱,老战兵简直以为是在梦里。正觉得人在梦里,他一切也就含含糊糊,不能加以追问,便当真跑到西门外去,到了那儿一看,没有公案,没有席棚,看热闹的人一个也没有。除了几只狗在敞坪里相咬以外,只有个染坊中人,挑了一担白布,在干牛屎堆旁歇憩。一切全不象就要杀人的情形。看看天,天上白日朗朗,一只喜鹊正曳着长尾喳喳喳喳从头上飞过去。    
    老战兵想:“这年代还杀人,真是做梦吗?”    
    敞坪过去一点有条小小溪流,几个小学生正在水中拾石头捉虾子玩,各把书包搁在干牛粪堆上。老战兵一看,全是北门里小学校的学生,走过去同他们说话:    
    “还不赶快走,这里要杀人了!”    
    几个小孩子一齐抬起头来笑着:    
    “什么,要杀谁?谁告诉你的?”    
    老战兵心想:“真是做梦吗?”看看那染坊晒布的正想把白布在坪中摊开,老战兵又去同他说话:    
    “染匠师傅,你把布拿开,不要在这里晒布,这里就要杀人!”    
    染匠师傅同小学生一样,毫不在意,且同样笑笑的问道:    
    “杀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老战兵心想:“当真是梦么?今天杀谁,我怎么知道?当真是梦,我见谁就杀谁。”    
    正预备回城里去看看,还不到城门边,只听得有喇叭吹冲锋号,当真要杀人了。队伍已出城,一转弯就快到了。老战兵迷迷糊糊赶忙向坪子中央跑去。一会子队伍到了地,匆促而沉默的散开成一大圈,各人皆举起枪来向外作预备放姿势,果然有两个年纪轻轻的人被绑着跪在坪子里。并且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脸色白僵僵的。一瞥之下,这两个人脸孔都似乎很熟悉,匆遽间想不起这两人如此面善的理由。一个骑马的官员,手持令箭在圈子外土阜下监斩。老战兵还以为是梦,迷迷糊糊走过去向监斩官请示。另外一个兵士,却拖他的手,“老家伙,一刀一个,赶快赶快!”    
    他便走到人犯身边去,擦擦两下,两颗头颅都落了地。见了喷出的血,他觉得这梦快要完结了,一种习惯的力量使他记起三十年前的老规矩,头也不回,拔脚就跑。跑到城隍庙,正有一群妇女在那里敬神,庙祝哗哗的摇着签筒。老战兵不管如何,一冲进来趴在地下就只是磕头,且向神桌下钻去。庙里人见着那么一个人,手执一把血淋淋的大刀,以为不是谋杀犯也就是杀老婆的疯子,吓得要命,忙跑到大街上去喊叫街坊。    
    一会儿,从法场上追来的人也赶到了,同大街上的闲人七嘴八舌一说,都知道他是守北门城的老头子,都知道他杀了人,且同时断定他已发了疯。原来城隍庙的老庙祝早已死了,本城人年长的也早已死尽了,谁也不注意到这个老规矩,谁也不知道当地有这个老规矩了。    
    人既然已发疯,手中又拿了那么一把凶刀,谁进庙里去,说不定谁就得挨那么一刀,于是大家把庙门即刻倒扣起来,想办法准备捕捉疯子。    
    老战兵躲在神桌下,只听得外面人声杂乱,究竟是什么原因完全弄不明白。等了许久,不见县知事到来,心里极乱,又不知走出去好还是不走出去好。    
    再过一会儿,听到庙门外有人拉枪机柄,子弹上了红槽。又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妇人声音说:“进去不得,进去不得,他有一把刀!”接着就是那个副官声音,“不要怕,不要怕,我们有枪!一见这疯子,尽管开枪打死他!”    
    老战兵心中又急又乱,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迷迷糊糊的想:“这真是个怕人的梦!”    
    接着就有人开了庙门,在门前大声喝着,却不进来。且依旧扳动枪机,俨然即刻就要开枪的神气。许多熟人的声音也听得很分明。其中还有一个皮匠说话。    
    又听那副官说:“进去!打死这疯子!”    
    老战兵急了,大声嚷着:“嗨嗨,城隍老爷,这是怎么的!这是怎么的!”外边人正嚷闹着,似乎谁也不听见这些话。    
    门外兵士虽吵吵闹闹,谁都是性命一条,谁也不敢冒险当先闯进庙中去。    
    人丛中忽然不知谁个厉声喊道:“疯子,把刀丢出来,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老战兵想:“这不成,这梦做下去实在怕人!”他不愿意在梦里被乱枪打死。他实在受不住了,接着那把刀果然啷的一声响抛到阶沿上去了。一个兵士冒着大险抢步而前,把刀捡起。其余人众见凶器已得,不足畏惧,齐向庙中一拥而进。    
    老战兵于是被人捉住,糊糊涂涂痛打了一顿,且被五花大绑起来吊在廊柱上。他看看远近围绕在身边象有好几百人,自己还是不明白做了些什么错事,为什么人家把他当疯子,且不知等会儿有什么结果。眼前一切已证明不是梦,那么刚才杀人的事也应当是真事了。多年以来本地就不杀人,那么自己当真疯了吗?一切疑问在脑子里转着,终究弄不出个头绪。有个人忽然从老战兵背后倾了一桶脏水,从头到脚都被脏水淋透。大家哄然大笑起来。老战兵又惊又气,回头一看,原来捉弄他的正是本城卖臭豆豉的王子,倒了水还正咧着嘴得意哩。老战兵十分愤怒,破口大骂:“王五,你个狗肏的,今天你也来欺侮老祖宗!”    
    大家又哄然笑将起来,副官听他的说话,以为这疯子被水浇醒,已不再痰迷心窍了,方走近他身边,问他为什么杀了人,就发疯跑到城隍庙里来,究竟见了什么鬼,撞了什么邪气。    
    “为什么?你不明白规矩?你们叫我办案,办了案我照规矩来自首,你们一群人追来,要枪毙我,差点儿我不被乱枪打死!你们做得好,做得好,把我当疯子!你们就是一群鬼。还有什么鬼?我问你!”    
    当地军部玩新花样,处决两个共产党,不用枪决,来一个非常手段,要守城门的老刽子手把两个人斩首示众。可是老战兵却不明白衙门为什么要他去杀那两个年青人。那一对被杀头的,原来就是北门里小学校两个小学教员。    
    小学校接事的还不来,北门城管锁钥的职务就出了缺——老战兵死了。全县城军民各界,于是流行着那个“最后一个刽子手”的笑话,无人不知。并且还依然传说,那家伙是痰迷心窍白日见鬼吓死的。    
    一九三五年夏作


第三部分 新与旧第12节 会明(1)

    排班站第一,点名最后才喊到,这是会明。这个人所在的世界,是没有什么精彩的世界。一些铁锅、一些大箩筐、一些米袋、一些干柴,把他的生命消磨了三十年。他在这些东西中把人变成了平凡人中的平凡人。他以前是个农民,辛亥革命后,改了业。改业后,他在部队中做的是火夫。在云南某军某师一个部队中烧火,担水,挑担子走长路,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他样子是那么的——    
    身高四尺八寸。长手长脚长脸,脸上那个鼻子分量也比他人的长大沉重。长脸的下部分,生了一片毛胡子,本来长得象野草,因为剪除,所以不能下垂,却横横的蔓延发展成为一片了。    
    这品貌,若与身分相称,他应当是一个将军。若把胡子也作为将军必需条件之一时,这个人的胡子,还有两个将军的好处的。许多人,在另外一时,因为身上或头上一点点东西出众,于是从平凡中跃起,成为一时代中要人,原是很平常的事情;相书上就常常把历史上许多名王将相说起过的。这人却似乎正因为这些品貌上的特长,把一生毁了。    
    他现在是陆军第四十七团三十三连一个火夫。提起三十三连,很容易使人同时记起洪宪帝制时代,国民军讨袁时在黔、湘边界一带的血战。事情已过去十年了。那时会明是火夫,无事时烧饭炒菜;战事一起则运输子弹,随连长奔跑。一直到这时,他还仍然在原有位置上任职,一个火夫应做的事他没有不做,他的名分上的收入,也仍然并不与其余火夫两样。    
    如今的三十三连,全连中只剩余会明一人同一面旗帜,十年前参预过革命战争,这革命的三十三连俨然只是为他一人而有了。旗在会明身上谨谨慎慎的缠裹着,会明则在火夫的职位上按照规矩做着粗重肮脏的杂务,便是本连的新长官,也仿佛把这一连过去历史忘掉多久了。    
    野心的扩张,若与人本身成正比,会明有作司令的希望。然而主持这人类生存的,俨然是有一个人,用手来支配一切,有时因高兴的缘故,常常把一个人赋与了特别夸张的体魄,却又在这峨然巍然的躯干上安置一颗平庸的心。会明便是如此被处置的一个人:他一面发育到使人见来生出近于对神鬼的敬畏,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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