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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 城堡-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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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弗丽达的缘故,K一整天都没有上巴纳巴斯家去打听消息;又为了免得在弗丽达的面前接见巴纳巴斯,他一直在门外干活儿,活儿干完以后,他还是留在外边等巴纳巴斯,但是巴纳巴斯没有来。现在他惟一能够做的事就是去拜访那两个姐妹,他只消站在门口问几句话,要不了一两分钟就可以马上赶回来。于是他把铲子往雪里一插,飞奔前去。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巴纳巴斯家的门口,砰的一声就把门推开了,也没有看清是谁在屋子里,就问道:〃巴纳巴斯还没有回来吗?〃他问了这句话以后,才注意到奥尔珈不在屋里,两位老人又是那样毫无表情地坐在桌子最远的一头,还不知道大门口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慢悠悠地朝着门口转过头去,K后来又注意到那个阿玛丽亚蒙着毯子睡在火炉旁边,她看到K突然出现吓得跳了起来,一手按着额头,竭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假使奥尔珈在的话,她也许早就马上回答了,K也就可以回去了,可是奥尔珈又偏偏不在,他只得往阿玛丽亚跟前走上一两步,向她伸出手去,她默默地握了握他的手,K请她劝两位受惊的老人不用走过来了,她便说了几句话劝阻了他们。K接着便知道奥尔珈正在院子里劈柴,阿玛丽亚因为累极了为什么缘故,她没有说才躺下了不多一会儿,巴纳巴斯确实还没有回来,但是准定马上就可以回来了,因为他从来不在城堡里过夜。K感谢她告诉他这些消息,他本来可以走了,但是阿玛丽亚问他是否愿意等一下见见奥尔珈。可是她又说他在白天已经跟奥尔珈谈过话了吧。他惊奇地回答说没有这回事,于是他问奥尔珈是不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话要跟他说。阿玛丽亚似乎有一点生气的样子,默默地噘起了嘴巴,向他点了点头,显然是跟他告别的意思,然后重新躺了下去。她一面躺着,一面用眼睛盯着K,看见他仍旧站在那儿,似乎觉得很奇怪。她的眼光是冷漠的、清澈的,也像往常一样是固执的,她的目光又从不正对着她所要看的目标,总是带点儿苦闷的神气对它微微地斜睇着,虽然不大看得出来,可是毫无疑问,决不是正视,这显然不是因为她懦弱,也不是因为困惑,也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出于一种坚持不愿与人往来的强烈欲望,或许只有她自己本人才懂得这种表情。K想起来他还记得,进村第一个晚上使他在这儿局促不安的正是这副眼神,甚至使他对全家人立刻产生厌恶印象的,可能也是由于她的这副眼神,眼神本身并不可厌,隐含着矜持和正直的神色。〃你』总是这样郁郁寡欢,阿玛丽亚,〃K说,〃是什么在折磨着你呢?你能告诉我为了什么事儿吗?我从来没有在乡村里见到过像你这样一个姑娘。我也从来没有这样惊讶过。你真的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吗?你是在这个村子里生的吗?〃阿玛丽亚点了点头,仿佛K只是问了最后那两个问题,接着她说:〃那么,你要等奥尔珈来吗?〃〃我不懂你为什么老是问我这个,我不能再等了,因为我的未婚妻正在家里等着我呢。〃阿玛丽亚用一只胳膊肘撑着身子;她没有听说过他们订婚这件事。K告诉她弗丽达的名字。阿玛丽亚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她问K,奥尔珈是否知道他们订了婚。K想她是知道的,因为她看见过他跟弗丽达在一起,而且像这样的消息,是很快就会传遍全村的。但是阿玛丽亚对他说,她敢担保奥尔珈一定不知道这回事,而且这可能会使她非常伤心,因为她似乎爱上K了。她没有直率地这么说过,因为她非常矜持,但是爱情这个东西自己总是会不自觉地泄露出来的。K认为阿玛丽亚准是搞错了。阿玛丽亚微微一笑,她这一笑虽然笑得那么忧郁,却使她忧郁的脸上出现了光辉,于是沉默变成了流畅的谈话,冷漠也变成了亲热,还打开了一直保藏到现在的嫉妒的秘密,一个自然还可以重新隐藏起来的秘密,可是再也无法完全隐藏了。阿玛丽亚说她确实没有搞错,她甚至进一步肯定K也爱慕着奥尔珈,他几次上门拜访,表面上是为了要向巴纳巴斯打听传来的消息或其他什么,实际上是想看看奥尔珈。可是现在这一切既然她阿玛丽亚都知道了,他就用不着那样严格地对待自己了,以后不妨经常来看看她们。这就是她所要说的话。K摇了摇头,并且提醒她,他已经是订了婚的人了。阿玛丽亚似乎并不怎样重视这件婚约,她从K身上所得到的最初印象决定了她对他的看法,她认为K始终还是一个单身汉,所以她只问了一下K什么时候认识那个姑娘的,因为他在这个村子里呆了还只有几天。K把那天晚上在赫伦霍夫旅馆的经过告诉了她,她听了只短短地说了一句,她本来就非常反对把他带到赫伦霍夫旅馆去。
  这时奥尔珈正抱着一捆木柴走进来,她央求奥尔珈给她作证明,奥尔枷因为从外面凛冽的寒气中进屋,显得清新、焕发、健壮和活泼,跟她平时呆在屋子里无所事事的样子相比,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她丢下木柴,坦率地向K问好,接着又问弗丽达的情况。K跟阿玛丽亚交换了一下眼色,她似乎一点也没有窘态。K稍稍宽心了一点,便用比较从容的口吻谈起弗丽达(否则他是不会那么从容的),他描述她在学校里竭力设法把屋子收拾得整齐一些的困难处境,他匆匆地叙说着,因为急于想马上回家去,所以在向姐妹俩告别时,一时忘情竟邀她们上他的家去玩。可是阿玛丽亚却不让他再有收回这句话的时间,马上一口接受了这个邀请时,他又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才好了;这样,奥尔珈也只好说她也愿意去看他们。可是K仍旧一心只想马上回去,在阿玛丽亚的眼光逼视下又觉得很不舒服,于是便不再犹豫,承认自己发出这个邀请是没有经过考虑的,只是出于个人一时感情冲动,但是很遗憾,弗丽达和她们这家人之间存在着很大的敌意,这是他无法理解的,所以他不能保证他的邀请是否可以实现。〃不是敌意,〃阿玛丽亚把毯子往身后一丢,从睡椅上坐起来,说,〃事情没有这么严重,不过是她在什么地方听到人家这么传说,她也就跟着这么说罢了。得了,走吧,回到你那个年轻的女人那儿去吧,我看得出来,你急着要走呢。你用不着担心我们会上你们那儿去,我起先是有心想捉弄捉弄你,开开玩笑,才那么说的。你尽可以常常来看我们,谁也不会阻拦你,你只要说是来向巴纳巴斯打听消息的就行,这可以永远作为你的借口。我还可以告诉你,即使巴纳巴斯从城堡里带来了口信,他也不能老远地上学校去找你,这你更可以作为借口了。他不能那么赶来赶去,可怜的孩子,他干了这份差使已经把自己累垮啦,你得自己上这儿来取消息。〃K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阿玛丽亚一口气说上这许多话,而且听起来也跟她平常的语气不同,含着一种威严的意味,显然,不仅给K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连平时同她相处惯了的奥尔珈也给她打动了。她稍微侧向一边站着,两只臂膀抱在胸前,又一次像往常那样呆头呆脑地微微弯着身子,眼睛盯着阿玛丽亚,可是阿玛丽亚只望着凡〃这是一个误会,〃K说,〃你说我不是真心诚意来找巴纳巴斯的,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我最迫切的愿望,也正是我惟一的愿望,就是把我的事情跟当局取得适当的解决。在这方面,巴纳巴斯得帮我的忙,我的希望大部分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哩。我得说他已一度使我大失所望了,可是追究原因,我的过错比他的大得多;我刚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糊里糊涂地以为那天晚上只要走几步路,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了,可是后来证实了办不到的事情毕竟是办不到的,我却把过错推给他了。这甚至也影响了我对你们这一家和对你们俩的看法。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啦,我想我现在更了解你们了,你们甚至可以说是……〃K竭力想找一个恰当的词句,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来,所以他暂时只得这样说:〃就我的经验来说,你们甚至可以说是村子里心眼最好的人。可现在,阿玛丽亚,你又要把我从正题岔开了,因为你贬低了巴纳巴斯对我的重要性,如果不说你贬低了你哥哥的工作的重要性的话,也许你并不了解他的事情,要是这样,倒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也许你了解他的事情而且我也倾向于这种想法,如果是这样,那就坏了,因为这说明你的哥哥在骗我。〃〃你冷静一点吧,〃阿玛丽亚叫道,〃我才不了解他那些事情呢,什么都引不起我的兴趣去注意他那些事情,丝毫都引不起我的兴趣,连我关心你的这份心意也引不起我去注意他那些事情,我对你的关心倒也许会驱使我去干许多事情,因为,正像你所说的,我们是心眼最好的人。可是我哥哥的事情是他自己的事情,除了偶尔违背我的本意听到一两句以外,他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可是奥尔珈倒是能够把巴纳巴斯的事情全部告诉给你听的,因为她是他所信任的。〃说罢,阿玛丽亚就走开了,她先走到她的父母亲那边,给他们悄悄地说了几句话,接着就到厨房里去了,她走开的时候并没有给K道别,似乎她知道他还要呆好大一会儿,因此,她不需要跟他道别。 
 
 
第十五章(1)
 
  奥尔珈看到K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气,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不由得对他笑了起来,接着又把他拉到火炉旁边那张高背长椅那儿,能有这样的机会跟他在一起促膝谈心,她似乎感到由衷的快活,但这是一种不带丝毫嫉妒的心满意足的快活。正因为她没有丝毫嫉妒,因此对K也没有任何企求,这对K来说都是无害的,所以他很高兴地望着她那对蓝眼睛,这对眼睛既不媚人,也不吓唬人,而是质朴,坦率。似乎弗丽达和老板娘的警告,并没有使他对那些事情抱更多的怀疑,而是变得更善于观察和鉴别了。奥尔珈说刚才他称道阿玛丽亚的心眼儿好,她感到很惊奇,这时,他跟她一起笑了出来,因为阿玛丽亚尽管在各方面有不少好的品质,可是心眼好却说不上。于是K解释说,他这句赞语实在是指奥尔珈说的,只是因为阿玛丽亚那么专横,她不仅把别人在她面前说的话都扯到自己身上去,而且还要迫使别人不论说什么都把她包括进去。〃这可是真的,〃奥尔珈说,她变得一本正经起来,〃这比你想的还真实。阿玛丽亚年纪比我小,也比巴纳巴斯小,可是她的话,是决定我们一家是祸是福的至高无上的命令,当然,我们一家不管是祸是福,她担负的责任也比任何人都重。〃K心里想,这是夸大其词,例如阿玛丽亚刚刚说过,她从来不关心她哥哥的事情,他的事情奥尔珈倒都知道。〃教我怎么说清楚呢?〃奥尔珈说。〃阿玛丽亚说不关心巴纳巴斯,也不关心我,她除了两个老人以外实在谁也不关心,她只是日日夜夜照料老人;刚才她又去问他们需要什么,上厨房去给他们煮吃的东西了。为了他们,她连自己身子不舒服也不顾了。因为从晌午起她就觉得不舒服,一直躺在这张高背长椅上。可是虽然她不关心我们,我们仍旧依靠她,就好像她是我们的大姐姐似的,要是她对我们的事情提出什么劝告的话,我们一定会接受,只是她从不肯这样做罢了,她跟我们很不相同。你见识过很多人,又是从外乡来的,你是否也认为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她给我的印象似乎是个很不快活的人,〃K说,〃照你说,你们都尊重阿玛丽亚,可是就说巴纳巴斯吧,阿玛丽亚明明不赞成他当城堡的使者,甚至还讥讽他,他还是接受了这个差事,这又怎么能说你们尊重她的劝告呢?〃〃要是他还能干别的活儿,他马上会辞掉这个差事的,因为他自己并不满意这份差事。〃〃他不是一个熟练的皮鞋匠吗?〃K问道。〃当然,他是一个熟练的鞋匠,〃奥尔珈说,〃他在空闲的时候,就常给勃伦斯威克干活,而且只要他喜欢,他可以找到日夜忙不完的活儿,还可以挣到不少的钱。〃〃唔,〃K说,〃那他可以在使者和鞋匠中间选择一个啊。〃〃选择一个?〃奥尔珈吃惊地问。〃你以为他当城堡使者是为了钱吗?〃〃他可能是为了钱,〃K说,〃你不是说他自己也并不满意这份差事吗?〃〃他是不满意,可那是为了其他种种原因,〃奥尔珈说,〃不过这是给城堡当差呀,不论怎样,这总算是城堡里的差事,至少人家会这么想。〃〃啊!〃K说。〃难道你对这一点也有怀疑吗?〃〃暧,〃奥尔珈说,〃我并不真的怀疑,巴纳巴斯确实是到城堡的那些机关里去的,侍从也把他当作自己人接待,他也可以远远地见到各种官员,也会把相当重要的信件委托他传送,甚至还叫他传递口信,这种情况毕竟是很多的,因此,像他这样年纪的一个小伙子已经有这样的成就,我们应该感到骄傲。〃K点点头表示同意,他已经不再想到回家了。〃他自己也有制服吗?〃他问道。〃你是说那件外套吧?〃奥尔珈说。〃他没有制服,那件外套是早在他当使者以前阿玛丽亚给他做的。可是你现在倒是触到痛处了。他早就应该有一套不是制服,因为城堡里制服不多部里发的衣服,他们也答应过发给他一套的,但是城堡办这一类事总是拖拖拉拉的,最糟的是你永远不知道拖拉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这可以理解为这件事情正在考虑之中,但也可以理解为这件事还没有进行,比方说,巴纳巴斯还在试用阶段,从总的看来,也可以理解为整个事情已经确定了,那就是由于某种原因,他们已经撤销了这个诺言,巴纳巴斯得不到那套衣服了。你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要过了很久才能弄清楚。我们这儿有这样一句话,也许你已经听人说过了,那就是:官方的决定就像大姑娘一样羞答答。〃〃这倒是一句很确切的评语,〃K说,他把这句话看得比奥尔珈还认真,〃一句很确切的评语,官方的决定,可能还有其他一些特点也是跟大姑娘相似的。〃〃也许是吧,〃奥尔珈说,〃可是就这套官方的衣服来说,这是巴纳巴斯一个最大的苦恼,既然我们大家都同甘共苦,所以也是我的最大的苦恼。我们都问自己为什么他得不到官方的衣服,可是都说不出一个道理来。整个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例如,官员们显然不穿官方发的衣服,就我们这儿所知道的以及根据巴纳巴斯告诉我们的来说,官员们来往都穿便服,当然是很讲究的便服。唔,你见过克拉姆。巴纳巴斯自然不是一个官员,连最低一级的也算不上,他也决不至于僭越地梦想当一个官员。可是听巴纳巴斯说,高级侍从也不穿官方的衣服,当然,人们从来没有在村子里看见过他们,也许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自我安慰,可这种自慰是靠不住的,难道巴纳巴斯也可以算是高级侍从吗?他不是;任凭你怎样偏袒他,你也没法说他是,单凭他常常在村子里,甚至还住在乡下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不是高级侍从了,因为高级侍从甚至比一些官员都难以接近,也许他们是不大接见人的,也许他们比许多官员的级别还要高,这是有证据的,因为他们活儿干得很少,巴纳巴斯常说,望着这些在回廊上缓步走着的身材高大、身分高贵的人可真了不起,巴纳巴斯总是远远地躲开他们。唔,他可能是一个低级侍从,可是,这些人总有一套官方发的衣服,至少在他们下乡来的时候总穿着官方的衣服,精确地说,那并不是正式制服,这种衣服有许多不同的式样,可是不管怎么样,人们一看他们的衣服就知道他们是城堡里来的侍从,你在赫伦霍夫旅馆里就看见过一些这样的侍从。这种衣服最突出的一点是剪裁得特别合身,一个庄稼汉或者手艺匠是没法穿的。唔,这样的衣服他们就没有发给巴纳巴斯,这不仅仅是可耻或者丢脸的事情这一点你还是能够想得开的,而且是因为事实上每逢我们情绪沮丧的时刻我和巴纳巴斯就常常有这种时刻,我们就会怀疑一切。这时我们就禁不住要问,巴纳巴斯真的是在干城堡的差使吗?不错,他是出入办公室的,但这果真是城堡的办公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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