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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人。与留侯、朝妹皆无干系。”我闻言但觉脸上一烫,不自觉地又将脸侧向了舆外。
“真是、不知所谓。”
抵至城东、娘所居的府邸之时,天色已然大亮。出乎意料的是,夏侯霸这家伙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竟先行一步领着几个随侍,候在了门口。他着了一声宝蓝的素服,长剑配环,双手空空,却叫人牵来了是年前往赴巴地时,我亲手交予菡萏照料、骑乘的骏马“嘲风”。名义上是来归还坐骑的,但任谁都瞧得出他满面的关切、和忧心。皱眉不展,眼角底下甚至还隐隐掠了一层黑气。自朝堂一别后,我昏睡数日、生死不明,即便有华佗为之开解,但期间曾劳动过小叔公诸人。夏侯霸任职皇城,待命许都,岂会得不到半点风声?关于我一度垂危之事,他定是有所耳闻的。
“小兄弟,你没事吧?我听荀令君说你……”他刚还说得眉飞色舞,下一刻见郭嘉紧随在我的身后、自牛车中步出时,突然脸色大变,立刻止了口。浓眉之下,一双星眸顿时泛出了刀刃般的厉色,隐隐之中极是不善。
“我道是谁不惧流言蜚语、无谓苟且,彻夜抵至女眷宅邸大门。原来乃是夏侯将军大驾临到!多日不见,夏侯将军依旧健壮如斯、风流不减,当真是可喜、可贺!”郭嘉见状,轻蔑一笑,毫不客气地出言奚落道。夏侯霸听了“倏地”一下刷红了脸。他不似郭嘉言辞犀利,一时木讷不晓辩解,面色不由地更难堪了几分。真不知他们俩人何时竟也结下了这等梁子,我不禁苦笑连连,赶忙出声为之解围,道:“吾辈草莽出身,哪讲究这些门第、仪节?更何况大战当前,仲权此番特来为我送引嘲风,当真如雪中送炭、久旱逢雨,叫我感激涕零。”我一脸欣然,从随侍手里接过了嘲风的缰绳,替它顺了几下鬃毛。嘲风先是微微一愣,但立时便认出了我。亲昵地在我手边蹭个不停,痒得我忍不住欢喜大笑,“这些日子来,多亏有仲权百般费心,替我照料嘲风!”
“举手之劳,无妨、无妨。”夏侯霸一听腼腆地笑出了声。郭嘉却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哼”上了一声,随手帮我将卸下了几捆行囊,道:“既然今个儿天师有旧知要会,奉孝便就此别过了。他日得闲,定当再度登门、造访。”不及我出言挽留,他便转身入了舆车、头也不回地使了马倌驾出了街巷,愣是将我和夏侯霸两人晾在了原地。
这时娘得了通传,步履蹒跚、匆匆忙忙地迎了出来。行路之间甚至还带到了外裳。见我无恙,她忍不住呜咽了起来。两年不见,她的身子竟似差了许多。脚步悬浮、印堂蒙黑,一副心疾缠身、久病不愈的模样儿,看了不禁叫我心酸难抑。母女相会,自是免不了一番唏嘘、寒暄。不过此刻尚有旁人在侧,娘稍一失态、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矜持、守礼。她连忙招呼夏侯霸一行入内里小歇。夏侯霸倒也没有推辞,只是顺口遣散了从侍、外人,欲言又止地冲我点了点头。我一见便心里有底,知他定有话要对单独我讲。于是暂辞了娘,引他入去内室。
夏侯霸一见四下无人、谈话没有遭窃之忧,当即二话不说、小心翼翼满面肃然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卷淡黄色帛书。揭开层层包裹,递到了我的手里。但见崭新如洗,蜡封完好,落了一个黄天的太极符印,当是不曾被人拆阅过。
“仲权,这是什么?”我惊疑道。
“此行巴地,有人再三嘱咐、要我亲手将之交予你的手里。说是要为其慎择其主、物尽其用……”见他一副欲言又止,话中有话的模样儿,我微微皱了皱眉,心底狐疑不绝。随手拨亮了灯烛,伸手揭开了那卷帛书。
“你说的那人莫非鹤发童颜、年岁莫辨,生得一副仙风道骨、姿态凌然,自称乃是吾师?”除了师傅、及白濮之外,我着实想不出巴地还有什么熟人能辨析出女婢菡萏并非真正的天师。于是我便随口多问了一句。
“不错。此人处在张鲁营中,却并非张鲁从属。为张鲁以宾贵之礼待见,十分慎重。脸孔看上去和我年岁仿若、至多三十出头,但却生了一头花白的银发,连须、眉都如落雪一般……话说回来,他当真是你的师傅?”夏侯霸的脸上依旧存着几分难以置信。不过他说话素来直来直往,毫不造作。我倒有些不好意思继续欺瞒于他了。我不置可否地瞄了一眼那帛书。狠狠一愣,喘了口大气立时将之合上。沉吟了半晌、若有所思地冲夏侯霸问道:“仲权,你们回归许地之时,可曾遇上过什么阻扰?”此言一出,夏侯霸顿时变了颜色。他心有余悸似地嗫嚅了一会儿,猛然沉声问道:“小兄弟,你的意思是、菡萏之死,和这帛书有关?”
“菡萏她死了?”此种情状下突然闻得那女子的死讯,我不由地一阵黯然。虽然交往不深、但好歹我曾借用过她的名号。而她之死,似亦被我累及。
“不止菡萏,随去巴地的不少侍从、奴婢回归许地后,都相继得了怪病,莫名地亡故了。就连华先生都瞧不出甚么端倪儿。我本当他们是水土不适,旅途劳顿所造成的,但听你适才这么一说,的确感觉多舛、坎坷似是过甚了。若不是郭奕屡次搭救,指不定我也未必能安然生还。更不屑说是那些扈从了。”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忍不住打断道:“你道这份帛书究竟是甚么?”见他毫无城府地摇了摇头,我轻轻叹了口气,“此乃入蜀之图。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俱载。若非先前琢磨过西地的相似之物,我未必可以将之一眼认出。”
“如此至重之物,也难怪不乏觊觎之人了。”
“这、为何,为何要经由我手来渡交于你?”夏侯霸听闻,脸色大变,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我幽幽地摇了摇头,回道:“若非师尊处境堪忧、为‘张鲁’挟制,那便是大限将至、旁无信人,这才想起要假我之手,为其重觅明主罢?”死门之地,亦有称雄之资。夏侯霸断然不会知晓此图真正的价值,但张鲁、和师傅却必然清楚个中利害。由此看来巴地那头,亦是变故诸多了。
“小兄弟,你打算将之进献于主公否?”他试问道。
“主公势大,巴蜀壤僻,鞭长莫至。此事不急,容我再思量、思量。”
“也是,如今局势动荡,朝令夕变。如此大事的确当和令君大人商议谋定后,再行决断。” 我没有将真实的意图告诸夏侯霸,他似是会错了意,毫不犹豫地起身告辞,道,“不过若有用得着仲权的地方,小兄弟千万莫要同我客套。只管支使就是。”
“如此倒的确有一事相求。仲权,回头得闲,我想去祭扫下菡萏。”
“好。”
☆、少年初长
送走了夏侯霸之后,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娘的话儿。她正小心翼翼地替我梳理着发丝、心痛着其上的点点星白,但我却心不在焉地随口敷衍,思绪里头还尽是适才夏侯霸带来的那副巴蜀堪舆:观其形质,不似捏造。不但标注了山川地理,军镇府库,甚至还点出了几处风水大穴,龙脉走势、古陵分布,一望便知,绝非出自庸人之手。墨迹新着、尤有未干,当是“张鲁”等黄天道众花费重金,踏遍山水,累年积月绘制而成的。只是不知如此至重之物何以竟会落入了师傅的手中?辗转到此,我不禁大觉沉重、烫手,不堪负荷。
“适才文若让人捎了话,说他暂为要务缠身、不能得脱,需得夕食过后才能赶来。据说是有事要寻你相商。”娘附在我的耳边悄声说道。仅只一语,便将我自遐思中拉回:此事关系重大,莫非小叔公已从夏侯霸处得了信报、前来索图不成?我心头一紧,却见娘柔柔一笑,细语道,“小天师不如趁此机会,赶紧沐浴漱洗、更衣焚香,稍事歇息罢?没准一会儿,文若就会来此携聘、提亲了。”
“什么携聘、提亲?”偶尔晃神,突然闻得这话我差点跳了起来。娘被我举动骇得猛一哆嗦,手里的梳子竟也跟着落了地,“娘,你适才说了什么?”
“小天师,你、你身子无恙罢?你和文若之间,究竟、究竟生了何事?”我听出了娘言语间的吞吞吐吐。蓦然忆起了两年之前,与小叔公那不可名状的婚约,不觉一时失神。那时当着娘的面,我只说了待得巴郡归来后再行定夺。不过如今看来,娘似乎已将之误作是我的默认了。真不知在那盘棋局之后,小叔公是用何等的言辞,敷衍于她的。
“只是有些不适罢了。歇息几个时辰便好,没什么大碍的。”我恍恍惚惚冲着娘勉强地笑了笑,故意在她面前现出了几分疲态,道,“不过娘,小叔公此来断不会是为了向暮儿提亲的。是故您也不必周备些甚么。”顾不得她满面的失望,我紧接着补上了一句:“这些天来又是匈奴刺主,又是孙氏来使。荆襄蠢动、并凉不稳。来人心惶惶、世道危难,诸方豪杰、虎视眈眈。他身为汉室重臣、侍奉车驾,为帝依为股肱,自当以大局为重、黎民为重。是所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此时此刻,小叔公哪还有什么心力去顾及这些儿女、私事?”一番言语冠冕堂皇。但在娘跟前,我却刻意隐去了他的鸿鹄之志,以及力挺少主、与曹公作敌一事。
“原是这样。近来文若的确是突然来得少了。府里的下人们也说他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夙夜不梳,但这婚事却是拖不得呐。小天师都这般年岁了。再这么下去岂不是、岂不是……”突然提到了正事,娘顿时变得唯唯诺诺、不知措辞了起来。她似乎隐隐也知晓,当前凶恶潜伏,并非是良善、安逸之世,就连小叔公也变得□乏力了起来。
“国事、军务当前,姻缘儿戏,孰轻孰重?我等久食汉禄之人,岂能堕了分寸?更何况,我大病初愈、离战不久,尚需时日调养、整歇,恢复精神。恕儿不孝,此事还请娘容儿从长计议、日后再定。”此言既出,娘忧色满面、讪讪半晌。她从了爹多年,自然晓得国家轻重。是故沉默了片刻,便转言叮咛我养实病体、吃善睡安,从头到尾不再多言婚约一事。但我却不禁暗自忐忑:虽说此番解了一时之围,但如此缓兵总不是个法子。无论是对小叔公、还是对娘,迟早当得有个交代才是。
假寐了三、两时辰,忽然闻得卧房的大门轻轻一松。有一物自门缝处塞入。我警觉地从榻上翻了下来,揉清了懵懂的睡眼,定睛看去,竟是一支古朴、无华,孤凤傲立的木簪儿!那形质、那纹样,皆同孙策予我的那支如出一辙,极为相像,只是内劲、神韵上还欠了些许火候,当是个仿物不假。但在这世间,能造出此物之人,又会有几?我不觉心中大喜,毫不迟疑地推开了门扉,冲着外头大声喊道:“麟儿,是你来了么?”
细语如绵,天地寂然,半晌无人应答。是麟儿不愿与我相见,抑或是已然归还?我怔怔地扫了一眼空荡的庭院、楼阁,略带失望地将要退回。谁知就在这时,一朵浅紫色的菖蒲花忽然毫无征兆地飘到了我的手里。凝脂含露,妖娆翩然,恰似一羽彩蝶,峙香沾立、生机勃发。我心中一惊,慌忙抬头。只见麟儿正一身便服,卧坐在对檐的屋顶上,冲着我恶作剧似地扬起了一抹笑意。他的外衫鲜红明丽,绣着吴地的碎花纹样。乌发垂肩,如孙策般束成一捆,随意地散在身侧。笑容里几分俏皮、几分妩媚,清秀、灵动依稀还是原本的眉目,但这一副玩世不恭、游刃有余的模样儿,却全然不似昨日御池边我所遇着的那位神情肃然、威风凛凛的吴地将校。不见了当年的童稚、乖顺,除了眼角那斑斑的泪痣彰显未易外,这三、四年间,他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暮儿,这菖蒲,不及你好看。”他的声音、语气也都变了。变得不羁戏谑、无忧无虑,但结语时微微上扬的调子却和从前那满腹心事、畏手畏脚的侍童,一模一样。雨丝黏在他的发梢上,衬得那笑容晶莹剔透、天真烂熳。不识内情之人,指不定还会将他错认为哪家的纨绔子弟。
“贫嘴。”我笑骂了一声。一个箭步窜上墙,稳稳当当地坐到了他的身旁,道,“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唤我‘暮儿姐姐’了?难不成得了官位,就不把我这个姐姐瞧在眼里了?”说罢我不觉“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一瞬间,又回到了那时的江东。旁边伴着的,依旧是那个时不时会笑得岔了气的孙策。麟儿忽然一阵失神,久久地凝视着我。目光闪烁,也不知在思量些什么。我稍不自在,有些坐立不安,便出言问道:“怎么,莫非是我适才说了什么不当讲的话不成?”
“……暮儿,你居然还戴着他给你的这支簪儿。”麟儿似乎也意识到有些不妥,缓缓挪走了视线,瞧向了远处。沉吟了半晌,轻轻地叹了一息,道,“先主亡故,已有许多年了。”没有想到他突然提及了这茬儿,我但觉一阵黯然,扶着发髻、默默颔首。夏雨绵绵渗透了衣衫,肌发间慢慢生出了几分凉意。我捏着菖蒲,把玩了几下,低声问道:“大桥夫人、孙绍他们可还安好?”
麟儿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大笑。满脸讽刺、毫不顾忌地随口奚落起了自个儿如今的主上:“孙仲谋,可是个英雄!近年来他羽翼渐丰,就连周郎、张昭都快制他不住了。”是英雄,必有虎狼之志。对待孙策的遗族、江东正统的承嗣,又岂会心慈手软、存妇人之仁?只消这一言,我便明了了麟儿的言下之意。
“不过主公、和周郎他们到底还是畏惧人言的。毕竟仲谋之下,尚有孙翊、孙匡、孙朗几位公子,虎视眈眈这江东之主。是故几位夫人、及绍公子只是被他们软禁、休囚罢了,好衣、好食,不至出什么意外。主公立足为稳,当还是惧怕落人口实的。”麟儿似有不甘地调侃道,满面嬉闹、毫不正经,眼角飞媚,姿态怡然,但手却不自觉地碰触起了眼下的那粒泪痣。他向来憧憬孙策,效仿其人,而不齿孙权为人。这我是心知肚明的。
“如此,也好。”我低声附和了一句。远离争纷、屈于平淡,对他们而言未必就是件坏事。要知西楚,不是人人可为的。不过麟儿却摇了摇头,发辫晃起了几丝晶莹:“不,在主公看来,孙绍一日不死,江东一日难平。吴地素来不乏居心叵测之人。”他像是在陈述毫无干系的故事一般,口吻不惊、遣词平和,但手却始终没有离了那泪痣。我忽然意识到了他一改往昔的真正缘由:“居心叵测之人,莫不是……?”他洒然一笑,眼底里漏出了几分不称年龄的沧桑。
“年初主公从讨江夏黄祖之时,我爹随去,没能归来。据说是死在战场之上的。但他并非死在敌将手底。只因杀他的那甘宁,早就被主公暗地收买了。而我,却要佯装不知、承爹的官爵,继续为他们孙家卖命……”麟儿低沉地笑着,欲言又止、说得极是含蓄。眉目流转之下,那笑颜中隐隐烙出了几分伤感、几许无奈。突然忆起了当年他对父亲的依赖、与崇拜,我直觉一阵揪心、痛楚莫名。要知那时的爹,是麟儿最大的傲恃,“因了这泪痣在,就连我也注定是活不长久的。如此念叨,便也坦然了。”
“麟儿,别回江东了,就留在这许地罢。”我突然出言打断了他的言辞,人不自觉地立了起来。那菖蒲跟着落到了瓦上,“我去找荀令君为你谋个一官半职。名声、地位,决计不逊于孙氏给予的。”他愣愣地瞅了我半晌,忽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有暮儿此言,我毕生无憾矣。只不过我已表了字,莫再唤我麟儿了。公绩,叫我公绩便是。”我脸上一热、怔了怔,方才意识到了他言语中的调侃之意。不由地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重新坐下了身。
“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成天绕着我‘暮儿姐姐’长、‘暮儿姐姐’短的麟儿。至少,他没有那么多的城府、算计。”赌气似地回了一句。我沉默了片刻,忽然正色道,“这么说来,公绩此番来到许地,是别有目的的?”
“不过是来为荀令君献上一出长久之计罢了。”他倒是直言不讳,摊了摊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是故,公绩特意向主公请命出使许都,以身递信。拂逆了暮儿的美意,实是无奈。”微微眯拢的细眼透出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凌厉、与试探。我知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的麟儿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邪的侍童了。
“夕食过后,令君自会来此。若要见他,不妨候在这里。总胜过朝堂之上,众目睽睽。”知他心意已决,无可更改。我强作欢笑,随口调侃了他一言,道:“话说孙仲谋还真是擅于识人,竟会赏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识人?不,我只是多了几张脸谱,叫他不能看透而已。”麟儿说罢散漫地伸了个懒腰,忽然换上了一副满是稚气、纯粹真诚的表情,弯腰捡起了那朵搁在瓦上的、浅紫色的菖蒲,伸手递到了我的跟前。
“暮儿姐姐,麟儿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