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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于这乱世之中,连吕布、孙策这般豪杰、英雄都无力自保,而他张燕却还能立足至今,十载不动。绝不会是什么巧合。”郭嘉说罢眯起眼,老神在在地挥了挥羽扇,随手将蹲在窗沿、竞相啄食的一干鸦鸟逐个驱上了天。一时黑羽弥散、苍木似林。伊人如画,置身迷雾,我不禁又憧憧、看得出了神。
但饶是准备万全、礼数皆至,我却没有想到,翌日虽有朝廷的名头作势,那张燕竟还敢给我们吃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闭门羹。数日之内,音讯全无,甚至连大寨的门扉都不让我们轻易踏过,更无从提及拜盟之事。
黑山黄巾,不纳天师、拒归朝廷!消息传出,一时幽冀之地、沸沸扬扬。
作者有话要说:忍不住来个官方说明:读书的时候发现张良这人在许多事情,例如立嗣、对吕后的态度以及隐世退世这些问题上前后态度时常矛盾,或许是司马迁曲笔,或许是此人双子座天王星特征明显灰常善变,又或者有什么隐情……总之,基于这方面原因,我做了这个设定。
PS,至于阿朝到底嫁的是谁,1、肯定是有姻缘的。2、怨念如此深当年肯定不是happy ending。逃遁ing~
☆、再见袁熙
黑山黄巾与其说是太平道的分支,不如说他们更像是张燕个人的信众。和别处不同,身在此地即使我亮出黄天道天师的名号,施行符箓、法事、道内科仪,但大抵只能博得当地住民、士卒们的诸多敬畏、战兢,却很少有遇着前来求助、或是呈情的。这般情形,就是在当年师傅以“于吉”之名满誉江东时,也不曾见到过。张燕在幽、冀的威信,可见一斑。想来就是爹爹复生,亲来到此,也未必能够撼动他在黑山诸营间的地位。这乩童之身,语鬼神之言,在愚盲民信间果有偷天换日、假口称道之能。
尽管受到了诸多怠慢,不过郭嘉却似乎浑然不觉一般。每日照常装扮外行,拜山递柬,一副怡然自得,毫不介怀的模样儿。虽然猜不透他的用意,但我也知他定是刻意而为的,是故每每紧随其后,不着异议。顺着他的心意,在人前、众面,施用了不少法术、技巧,甚至连点火、持薪这点儿琐事,都用上了玄术。符箓燃着、引雷,气势极大。如此一来,数日之间天师之名自是大噪、风传。黑山周遭,山间巷口,莫有不知我等到来之事。看那情形,似乎郭嘉是打算利用黄天道天师的声名,强逼张燕亲自出面。如此兵不血刃对极了我的脾胃,于是我便也乐得配合了。
这一日晌午,冬阳昙现、暖意融融。方才遣人递出书柬,尚在客舍里静候张燕的回音。我无所事事地倚坐在案旁,聆听郭嘉弹奏绿绮遗下的那首《广陵止息》。他的琴音虽美,却似有些心不在焉。又闻此曲,我也不禁恍然出神:幽州地偏,疏于通讯。也不知高幹是否已听得了绿绮的讣告,是否知道此刻兰儿、青儿正在曹营,是否能在小叔公诸人的算计之下,安然全身?……记得曲中的聂政,并未能得善终。高幹他会不会也步上聂政的后尘?曲末终焉,余音缭绕,大音无声,心思千回。就在我细品着余韵之时,门外忽然有人低声赞喝了一声“善”!此人未经通传,径自掀帘而入。衣襟带风、飘香阵阵。我定睛看去,不觉心头大震,顿时失了心神!只见来人长箫随身,鬓发垂肩。一袭淡紫,飘然脱尘。如此清秀容颜,似玉样貌,同我身旁的那抚琴之人简直如出一辙,仿若镜花、水月。他不是袁氏二公子袁熙,却又是何人!
“袁熙、袁使君?你怎么会到此地……”我不觉喃喃。这位袁家的贵公子一入内里,就冲着发怔不已的我幽幽一笑,继而醒了醒目,转向了端坐一旁的郭嘉。眉宇紧绷,神色慎重,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儿。
“多年不见,想不到四弟的琴技愈发精湛了。”
郭嘉不现讶色,缓缓地抬起了头,清冷的目光里透出了几许凌厉,仿佛此刻站在他跟前的,并非兄弟、手足,乃是多年积怨的雠人一般。他俩就这样一动不动,对视了许久。忽然皆露出了一副嘴角含笑、貌若淡然的神情。但眸光里却各自蹿腾起了无名的暗火。一时间,连我也感觉到了他俩之间的波涛汹涌、敌意绵绵。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郭嘉轻声一笑。他率先打破了这僵持般的沉寂,低声笑道:“久闻幽州牧袁熙雅兴不浅,风流倜傥。不知这回又是哪位佳丽,竟能有幸得赠使君大人最爱的‘鸿翻’一器?”在说到“幽州牧”三个字时郭嘉刻意加上了重音。他的言辞之间不存善意,似是包含了不屑、与讥讽。我微微一愣,随即发现随在袁熙身侧的长箫洁白如玉、凝脂若雪,微微闪着砭石般的光泽。果然不是上回见着的那支与郭昭的“鹄游”成双配对的泪竹古箫“鸿翻”了。
“四弟说笑了。‘鹄游’已失,还要那‘鸿翻’作甚?”袁熙冷冷一笑,针锋相对道。不过比照郭嘉,袁熙还是客套地唤了他一声“四弟”。
“这么说起来,显奕还未就家母、及洛儿之事,向天师张暮大人致谢。恩重如斯,显奕此生,当真无以为报。”他说着转过身,风度翩然,恭敬万分地朝着我深深作了一揖。但目光却似有所规避般,一触即躲,未在我的身上逗留一、二。我微一慌乱,急忙还礼。忆及当年尚在凉地之时,我曾从高幹、与凉地诸人的手里,放了刘氏、与洛儿一回。从南匈奴手中,为她们争过一线生机。想必此事袁熙早已有所耳闻。只是不知她们后来是否得以全身,回归冀州。对于那个自吴地而出的水灵姑娘,我多少抱持着几分同情、与好感。
“致谢倒也不必。当年袁二公子不顾前嫌,将我送去官渡,挑唆张郃、高览叛归主公,以致曹氏能在官渡大获全胜,而我也得以平安归营。如此念及,实是暮欠了使君一份人情。如此讨要,正巧两两相抵,使君又何须再行多礼?”微微颔首、还笑。我沉吟了片刻,忽而小声问道,“洛儿她、如今还好么?”
“人在邺城,尚且无恙。多谢天师挂怀。”袁熙一怔,模棱两可地答道。他的眼里映出了几分苦笑。厚涂着脂粉的脸孔,看上去多少有些僵硬、与呆板,“我的那支的‘鸿翻’送的正是她,所以适才才突兀记忆、言及。”他说着脸上露出了一抹苍凉。一句莫名,我尚未会意,却听郭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把推开了身前的桐琴,语出不善地打断道:“想来你这一局棋里,又要多出一枚弃子了!‘鹄游’已失,‘鸿翻’无用?‘薄情袁郎’果然名不虚传。”一闻之下我不觉怔忡:郭嘉的言下之意难道是、郭昭曾是袁熙的弃子?而洛儿,也会步其后尘落于他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尚未回神,却听那袁熙又开口道:“是不是会多出一枚弃子,那要取决于四弟你有没有胆量去吞这邺城了!如此处心积虑地唆使荀令君挑起我与高幹的争斗,你为的不就是伺机渔利、直捣黄龙么?”袁熙平淡一言,掺合了几丝挑衅,似尽数将郭嘉的算计盘摸透彻、了然于胸。忆起了前些日子里头曹氏的行事,我不由得心中添堵,暗自一凛。悄悄回望起了一旁的郭嘉。但郭嘉却只是不屑地扬了扬唇,伸出手指,轻轻在弦上一抚。飒然辽阔,凭空里激起几层涟漪。
“我不喜欢博弈。”他淡淡地回道,“也从不行毫无把握之事。”
“留给你的时日不多了。”袁熙冷冷一笑,道,“以你如今的身子骨,你以为还能折腾上几年?”此言刚落,我突然皱紧了眉头。心底里头一次,对这位袁氏的二公子生出了几许嫌恶:他明知郭嘉金煞攻身,命不久矣,却故意戳人痛楚、挑拨激将,这岂是君子所为!凝眸而望,但见他脂粉敷面,神色冷漠,用着看死物一般的目光紧盯着郭嘉。我不由得心中大怒,立身欲发,但郭嘉却突然悠然一笑,反手将我揽入了怀里。轻轻覆住了我的掌心,轻柔、温存,仿似慰藉一般。我面上一热,顿时噤了声。只听他不着声色地应道:“即便如此,也自会有人替我圆局。此事倒是无需幽州牧大人费神、劳心。”一言未毕,我却隐隐感觉到了他指骨的颤动。
袁熙紧盯着我俩,面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古怪。“你当真不取邺城?”
“你就如此小瞧高幹?”
此言一出,他俩相视无语,静默了半晌。突然双双大笑了起来,宛若是遇见了相知多年的旧友一般。
“我信审配。有他守备,邺城何须显奕牵挂?”袁熙信心满满地念叨了一句,随手抚弄起了别在腰际的玉箫,顺着气孔轻轻按捺。郭嘉听罢却反唇相讥,道:“幸好,我郭奉孝从不信任何人。”
“……任何人?连荀令君也是?”
“我挟持了天师,他自会替我卖命、奔走。”
“挟持?”袁熙狐疑地瞥了我一眼。我微微一缩,不由自主地挪到了郭嘉的身后。
“至少在看他来,就是如此。”
“……很好,想不到连闻名天下的荀令君都成了你的棋子。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兄,自叹弗如!”袁熙轻笑道。
郭嘉没有即刻回话,他瞅了袁熙半晌,忽然慵懒地问道:“幽州牧大人千里迢迢以张燕逼我现身、邀我至此,莫非就是为了与奉孝说上这些无稽之谈?”我听了又是一愣,却见郭嘉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上回麟儿从江东捎来的那只锦盒,慢慢推到了袁熙的面前。这不就是朝氏的坟中之物?我但觉眼前一晃,白光迭起,差点又要失神。但就在此时,郭嘉突然伸手一扯,将我整个儿拥入了怀里。我脚下趔趄,嘴唇不意竟触到了他的颈项。一时心慌难抑,手忙脚乱地挣了一边。这才发现除却胸口鼓噪不已,心境竟是兀自空明了。
“幽州牧大人刻意令周郎将此物送及我处,不就是为了试探郭嘉、郭奉孝是不是就是当年的袁四公子、袁买?”郭嘉老神在在地笑问道。
“虽说你和周郎早已串通一气,妄图掩我耳目,但怀揣你私印的女子却一直身处曹营之中、是为大汉臣子,是故我早就疑心郭嘉就是你了。更何况除了我俩,试问天下间还有谁人能看得懂这、盒中之物?”袁熙低笑了一声,落在那锦盒上的目光现出了几分柔意、几缕依恋。他不觉伸出手指想要碰触,但郭嘉却先他一步,翻手间重新那锦盒贴身收入了衣里。他一言不发,冷冷地瞪视着袁熙,静待着他的下文。
“都过了这许多年了,你还是对我警觉如斯。四弟你当真是一点未变呢。”袁熙见状,苦笑莫名。他说着自袖底里掏出了一个卷轴,在我们面前轻轻一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琴案之上。我回眸看去,只见那卷轴簇新、鲜艳,并非古旧之物,乃似是一份拓印。
“这是什么?”郭嘉问道。
“江隐龙脉、在赤壁一带的走势拓图。是我自乌桓外族辗转得来的。想当年留侯布设困龙大阵后,曾为汉室遗下此图,备作他用。谁知辗转反侧之下,竟叫它落入庸盲之手,被当作陪嫁,与昭君一并出塞,到了蛮荒之地。百年之间,颠沛失散,无人识之。直到经年之前,才有幸令我得之。也可谓是物归原主了。”袁熙欲言又止地看了郭嘉一眼,轻声一笑,随即又补上了一句,道,“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不过你们若想破去那困龙之阵,就必须依凭此图。是故,我特意拓上一份捎予四弟。”
“你要以此同我交换什么?”郭嘉一挑眉头,扬了扬唇角,会意道。
“不图其它,我只为高幹那头的军情而来。”
☆、出卖
“高幹那头的军情?”袁熙不惜诱使郭嘉现身、千里迢迢地将我等引到幽州腹地,莫非就是为了要从我们手中换取高幹那头的军情?我多少有些难以置信,不由满腹狐疑地瞪大了双眼。但眼前的这位袁二公子却只是淡淡一笑,抚了抚鬓发,低声回道:“自并州起事、转战凉地伊始,我就对高幹的所处、所用,知之甚少。如今开战在即,敌暗我明,大失人和。若无十分把握,我不敢与他轻易较力。是故只能令四弟屈身来此了。”于谋略一道,他与郭嘉也有诸多神似之处。
“知己知彼,然后再战,倒的确像是你的一贯作风。盲目交战,指不定会为他所噬。但若尽取军报,谋得先机,想来数月之内要定高幹、回指曹军,并非甚么困难之事。难怪你会对那邺城攻防,有恃无恐。不过……”郭嘉欲言又止地弹了弹手指,轻轻往上头吹了口热气,不再言语。左顾右盼,瞧那两人言出慎重、相视凌厉的模样儿,似皆无妄菲。我头一回意识到,原来那冷漠、无言的高幹竟是一个能令袁熙、郭嘉如此忌惮的角色儿。
“不过什么?”袁熙笑了笑、心领神会般地反问道,“四弟请但说无妨。只要是为兄力所能及之事,我必会允诺、不阻的。要知愚兄今日在袁氏的地位,并非当年可及。家常琐事、祠所宗谱,多少能够插得上手。即使是有背孝道,拂逆尊意之举……”我不知袁熙此言何意,但郭嘉却似毫不领情,低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叹道:“是所谓既往不咎、过日无回,奉孝早已不再介怀当年被驱出宗族之事了。更何况,幽州牧大人此番索要元才表兄的军情,是不是、所寻非人?”他说着也不顾袁熙的诧异,旁若无人地转向了我,伸手撩去了我的额发,幽幽地叙道,“使君莫要忘记了,并州牧的菡萏夫人是眼前的这位女子才对。要知自并州内乱起,经年从于高幹身侧,唯她一人尔。并凉大军的行伍械装、部曲麾员、镇守要处、四下友盟,也唯有她所知最详。与之相较,奉孝诸人不过是贾贩之流、自问难及,还望幽州牧大人不要在我的身上枉费心思。”他的言辞间透着几分酸意,扬抑古怪,似是对那“菡萏夫人”的称呼极为不耻。
“这……”我一派茫然、念及年前之事,不知如何作答。这时郭嘉却兴灾惹祸般地补上一句,道:“是故换与不换,还要看菡萏夫人本人的意愿才是。”他这不痛不痒的一言顿时将矛头径直转向了我。我兀自一怔,却见袁熙尴尬地一笑,将视线挪到了我的身上。
“既然如此,不知菡萏夫人、不、天师大人,意下如何?”他眼神闪烁,又是冲我深深一揖,吞吐了几番,才缓缓说道。我心中一颤,竟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道:“尔等竟是要我出卖高幹?”尚未言毕我顿时意识到了自个儿的失言,不觉耳红面赤、报赧不已:要知我与高幹纵有一时交集,但终归是敌非友、不能两立,何来“出卖”一说?但话虽如此不知为何,对于这样一个屡番同历生死,却好几次差点为之丧命之人,我的心底里头似乎始终存了一份隐约的情愫,难以割舍,难以明言。突然提及,不觉方寸紊乱,才会如此悸动、失态。见我这般说辞,袁熙、和郭嘉似有默契般,双双一愣。眼眸闪烁,面上都露出了几许古怪的神色。他俩如蜻蜓点水般地对视了一眼,目光几乎同时聚到了我的身上。我直觉手上吃痛,竟是被郭嘉用力一掐,触及了右掌上的旧伤。眼见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挑衅,我心中一沉,知他是故意为之的。
“出卖?天师乃大汉臣子、朝廷肱骨,而那高幹托名汉臣、实是汉贼,讨逆尚且不及,何来出卖一说?”袁熙轻声嗤笑,毫不留情地指正道。
我踌躇了半晌,不知如何为自个儿的失言圆场。顿了顿,只好讪讪地回道:“夫纲常之道,以夫为妻之纲。虽是时乃假托为冒名‘菡萏’,但毕竟天下周知,暮又屡屡受其救命之恩。如今要我即刻反水,毕竟是良心难安的。”自问言出其由牵强附会,我心底忐忑,不敢与郭嘉、袁熙对视,微微垂下了头:要知撇去私情不提仅从战、略考量,若是就此将高幹的军情卖于袁熙,非但高幹大军恐有一时之虞,难以在并凉之地长久立足、与袁氏抗衡,就连郭嘉想趁两虎相争之机偷取邺城,怕也不易、压力徒增。如此一石二鸟、前后兼顾之计,委实高明至极。
“天师此言差矣。”袁熙的声音随即在我耳畔响起,就听他不缓不慢地驳道,“纲常之理,以君臣之道为先,以社稷之业为重。为苍生谋福,大义灭亲,再所不辞。何况只消你区区数言、几画、堪舆一二?”他的言语貌似据理,但我却在心中嘀咕:虽说此事我也脱不掉干系,但破去那困龙大阵,将汉祚拦腰截断,当真就是为天下苍生谋福、取利之事?而今战火四起,乌烟瘴气,数十年延及。何以在我眼前,根本瞧不见任何善举?无论是他、抑或郭嘉,要破那困龙大阵之心都不单纯。至少绝非像他们面上所言这般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否则也不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