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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太先前只当就这么过去了,听丈夫言下之意只怕不好蒙混,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姜文嘱咐道:“此事万万不可让父亲知道了。”
他太太道:“这个自然!”公爹知道了只怕不肯装作无事人一般,又不愿皎儿引得阖府混入夺嫡之争,许是要女儿出家为尼的。
“也不能让浩之知道,昭儿也不行。”姜文又道,“我恐他们惹事。”
他太太一怔:“难道就这么算了?”
姜文道:“圣人哪里容得下他们这等野心?自会处置。”
他太太思忖了一会子,嘟囔道:“我怕只稍稍处置几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半晌,姜文叹道,“林姑娘这媳妇儿挑着了。”
他太太道:“可不是呢,多亏了她。我方才琢磨,只怕有人仍会生疑。玉儿平日不爱显摆什么,今天特闹了一出飞行棋。”
姜文道:“无妨,今日去了有二三十位呢。她这一出明着看是替她们家二姑娘的铺子作势,又告诉人她们家还有位四姑娘。保不齐旁人都猜是斯汀媳妇的主意。他们那四姑娘,宁府是不管的。旁人稍一打听,荣府怕是能得了许多赞誉。”
他却猜着了,许多姑娘回去同母亲一说,各家主母多猜黛玉得了王熙凤授意。没人知道“四姑娘”三个字本是紫鹃信口提的,并非故意。程兰静也告诉了她母亲,程林太太亦是这么猜的。程兰静想了会子,不曾将黛玉让她帮忙闹着三人同去净房一事说出来。后来听说七皇子与几个少年躲猫猫、误开了范四姑娘的窗户瞧见人家换衣裳,立时明白这里头恐是牵扯上了姜皎,倒吓了一身冷汗,将此事死死埋在心里了。此为后话。
当晚,姜文等不得了,饭都没吃便来了荣国府。
贾赦却是刚要用晚饭,听他说了半日,只觉好笑:“皎儿名节哪里毁了?分明与她无关。七皇子当然不能嫁,不论他是不是皇子、也不论他是他自己参合了一脚或是让旁人哄了。这般算计你家,你敢将女儿给他?他母亲能好生对你闺女?”
姜文道:“如今是让人捏了把柄了。我自然不愿意女儿嫁他,然此事做的光天化日的……若是旁人,我灭口都敢!偏又是皇子所为!”
贾赦愈发好笑:“你这厮纯属关心则乱。圣人查完了,难道会昭告天下:朕的女人把手伸出后宫,算计了姜家闺女而非范家女儿,故此为圆了姜家闺女名节,要你这个权臣嫁独女给皇子?莫忘了浩之掌着健锐营,他不怕有朝一日你与他儿子勾结把他赶下台去?他应是最怕你想嫁女儿给他儿子吧。”
姜文倒是一愣。半日,苦笑道:“我姜家已到了令帝王生疑的地步了?”
“还差一点儿,然你家成了外戚就不好说了。故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最多加个圣人与圣人的密探知。”贾赦瞪了他一眼,“我还当你来与我商议如何修理那两家猴子呢。”
姜文不禁苦笑:“圣人查清楚了必会出手,我反倒不好做什么。不然岂非对圣人的处置不满?”
“……”贾赦顿觉无语凝咽,“你的意思,你预备拉倒?如果圣人当什么都没发生呢?那是他儿子!你还指望他为了你闺女当真如何修理他自己的儿子不成?”
姜文郁郁道:“终归是皇子。”
“姜大人,你多年一直在对付各色王爷!”贾赦提醒他。
姜文叹道:“那些是我主公的对手,七皇子是圣人的儿子。”
…………贾赦终于体会了一回齐周等人面对自己时常常生出的无奈感来,那种,高频与低频的无干扰。半日,他哼道:“故此他们敢惹你,不敢惹我。谁欺负我家孩子,天王老子我也让他们满地找牙。”
姜文望着他道:“我本以为你能有个歪主意的。”
贾赦道:“我有个正主意,便是死不承认。不论如何死不承认。哪怕圣人要你嫁女儿给他儿子你也死不承认。”
姜文想了想,也只得如此了。不由得长叹一声。
贾赦又问:“你好生安慰了皎儿不曾?”
姜文苦笑道:“我还不曾见她。”
…………贾赦又无语凝噎了一回。过了会子,他说:“我要与学生们夏令营去,便是出去游山玩水两三个月之意。可否让昭儿领着皎儿一道来?我也带玉儿去。放心,分开走便是了,不会损了两个丫头的什么狗屁名节。只当散散心,去山野中转转,孩子能看开些。皎儿才十三,我恐她有心理阴影。”
姜文吓了一跳:“心理阴影是何物?”
“就是心里有个疙瘩、有个迈不出去的坎。”贾赦道,“她的日子还长呢。”
姜文想了想:“我与太太商议商议。”
贾赦点点头,姜文也不曾留下用饭,又匆匆回去了。
姜文才走不多时,贾赦才让人传晚饭,外头有人来回,林姑娘来了。
贾赦笑道:“小丫头消息还挺灵通的。”
果然见黛玉瞪圆了一双亮眼睛跑进来:“舅舅,姜大叔父与你商议了怎么报仇么?”
贾赦摇头:“他说那是皇帝的儿子,他只能听天由命,看圣人预备如何。”
黛玉急了:“白叔父不是说了让圣人处置会无大损么。”
贾赦叹道:“只怕是了。”
黛玉直跺脚:“难道皎儿就吃了哑巴亏不成!”
这会子何喜恰端了些粥菜点心过来,贾赦一面拿起筷子道:“她爹都不预备如何了。”
黛玉气急败坏,直坐在他身旁的杌子上:“那怎么成!舅舅,皎儿不能白吃这个亏。”
“人家的爹怕得罪皇帝,什么也不敢做,我总不能逼他吧。不过嘛,”贾赦笑着举了举筷子,“若是我家的甥女儿求我替她朋友出气,我自然肯的。”
黛玉眼眸一亮,拉了他的衣襟道:“舅舅!玉儿求你,替皎儿出了这口气罢。”
贾赦笑道:“好啊,我家玉儿都开口了,舅舅哪回不答应的?”
黛玉拍手道:“还是我舅舅靠的住!”
贾赦笑了笑,终于放下筷子,叹道:“原先我以为姜隽之这厮……他竟也是个迂腐的,我有几分失望。玉儿,来日你嫁了去他们家,如有皇帝家的人给你亏吃,干脆别告诉隽之了,我怕他丢给你一个‘忍’字,直来告诉舅舅便是。”
黛玉趴在案上捧着小脸愁道:“方才听了舅舅的话,我也尽知了。”她也小大人似的长叹一口气,伸出爪子抓了盘子里一个松穰鹅油卷子吃了。“姜二叔呢?”
贾赦眼前一亮:“对啊!还有浩之呢!玉儿真聪明!”
次日,圣人与姜文商议毕朝政,忽然问:“听闻昨日你家大姑娘也去了定城侯府赏花?”
姜文回道:“这个臣不甚知道。女孩儿时常赏个花游个园的,都是小事,臣不曾过问。”
圣人点点头:“老七昨日也在定城侯府,与几个半大的孩子顽躲猫猫,误闯了一位姑娘的屋子。”
姜文低头道:“想是定城侯府的姑娘?”
过了好一会子,见他只不说话,圣人方道:“是礼部侍郎范卿家的姑娘。”
姜文也挤出一个笑容来:“若是这么着,想是七皇子要纳侧妃了。”
圣人哼道:“她那身份,不过庶妃罢了。朕已然训斥过老七。他也是让人哄了,定城侯之孙谢鲸告诉他那屋子里有尊空心的观音像,恰好藏身。他不过一个孩子,只知道顽罢了。”
姜文道:“既然屋中有旁的姑娘,谢将军也委实太疏忽了。”
圣人笑道:“朕已将其京营游击将军之职去了,又申斥了平原侯一番。”
忽然有个太监急急的进来回到:“陛下,淑妃娘娘病了。”见姜文在,便是一惊。
圣人哼了一声,那太监忙退了出去。
“平原侯府如今早无实职,因领着小七过去的恰是他表兄蒋子宁,朕今日下旨训斥他一回、又让罚了平原侯三年俸禄便罢了。”淑妃方是罪魁祸首,朕已然处置。将七皇子母家弄得太难看,七皇子脸上也过不去。
姜文稍有郁色,仍是恭敬道:“圣人英明。”
圣人心下点头,隽之素来是个通透的:“你家长子也不小了,下一科可预备着要考了?”
姜文笑道:“他还不到火候,且再念两年书不迟。”
圣人笑道:“那孩子是个好的,朕还等着大用呢。”
姜文忙笑着谦逊几句,退出去了。
直到出了宫门钻入官轿,他方面露失望。谢鲸那点子军职本来这些日子也预备想法子弄下来的。果然如恩侯所说,圣人不会为了别人家的女孩儿拿他自己的儿子如何。此事,自家白吃个哑巴亏,揭过了。
谁知次日姜家便接到圣旨,因姜文有功于国,封为明德侯。来下旨的太监暗示说,这个侯爵乃是皇后提醒圣人的。
姜文长叹一口气,回屋子向他太太道:“虽说咱们不稀罕一个爵位,圣人已是尽力补偿咱们家了。”
他太太垂泪道:“这算了什么,孩子仍是白白受了委屈。”
就在姜家受封之时,荣国府的门吏向贾赦传信,来了一位客人,自称七少爷。
贾赦翻了个白眼,哼道:“没创意的一家人。”
来到接待厅,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面露慌张,望着他便拜:“求荣国公救我母亲一命。”
贾赦哭笑不得:“你是那谁家的小七吧。”
那少年道:“是。”
贾赦问:“谁让你来寻我的?”
他道:“五皇叔。”
贾赦好悬没骂娘!下回非将那只狐狸拍成狐狸皮不可。“他说什么了你竟信了?”
“他道,我母妃这回一病,必是好不了了。荣国公所思天马行空,我只管向荣公老实说,保不齐能起死回生。”
贾赦翻了个白眼:“他开的才是医学院好么?”因指了椅子让他坐下,乃道,“他哄你呢。你母亲已没救了。”
七皇子面露绝望,一双眸子仍闪着少许希冀。
“你有那么一个父亲,天下谁都惹得起,故此你做了那等事,连权臣姜文也奈何你不得。然你母亲惹的却非是姜文,乃是你父亲。”贾赦摇摇头,“你父亲那椅子,早晚是你们兄弟当中某一人的,但却只能他高兴给谁给谁。他不高兴给了、或是他还没预备给呢,你们漫说去抢、便是想都不能想的。你母亲错就错在她想就想了吧,还做的太傻,旁人都能看出来她想了。她若不死,旁人岂不是以为那件事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父亲这是在杀鸡儆猴。”
七皇子急道:“我本不想要的。”
贾赦哼道:“你当日不知道里头是谁么?”
七皇子道:“表兄哄我里头有……”他忽然红了脸,“听说里头挂着……大大的春宫图……”
贾赦直欲吐血。他若没撒谎,淑妃与蒋谢两家都是白痴!这孩子哪有半分上位者气质?不由得连连摇头:“为了一丝挨不着边的想头,都能抛出去阖家性命。”难怪原著荣国府会落得那般境地,皇权便如同毒品一般,分明全无可能之事,却能使人迷幻、误以为能成真。想了想,他道:“你母亲已是没救了,你早些抽身吧。例如去五原医学院学医。”
七皇子一愣。
“你母亲既然是病死的,你立志学医也说得过去。”尤其你外祖父过些日子也会让我弄趴下,你便再无依靠了。“虽说五原医学院是司徒塬开的,许多时候不避讳反而光明正大。”
七皇子终是明白他母妃死定了,只愣愣的坐着,半日方淌下泪来。
贾赦陪着他坐了小半个时辰。七皇子终是抹了抹眼,向贾赦一躬到地,不言一声的走了。
贾赦回去望着白安郎叹道:“小白,我送你一个外号——铁口直断。”
白安郎笑道:“我不过熟知圣人心性罢了。”
贾赦叹道:“果然最了解一个人的不是他的朋友,而是对手。”
次日,三味书屋的七十余位师生并三十余位护卫驾着大车、拉着帐篷等物,浩浩荡荡离开京城夏令营去了。校长之子贾琏与户部侍郎齐周、健锐营翼长姜武亲送至长亭。有人听见贾赦向他儿子烦道:“我压根儿不知道会去哪儿,哪儿风景好去哪儿……”“写什么信啊,你都这么大了!”
他们后头远远的缀着两辆马车。前头一辆坐在黛玉姜皎,后头一辆挤着五六个丫鬟。姜昭亲护送她们往庄子上避暑去。
作者有话要说:君臣相得云云,哈哈,只能在公务上。
☆、95
离了京城不久;姜昭的马车便赶上来与三味书屋的一处了,慢慢游山玩水。他们人多;中午在野外生火做饭。遇见风景好的;有几位洋先生停下来画西洋画;学生们随意顽。到了傍晚,特寻了一处平缓的山坡安营扎寨,也寻着了很是清亮的小溪;山坡另一头有个村子。待吃饱喝足顽够了,贾赦讲了个西洋学生夏令营、半夜发现他们帐篷扎在河床上的笑话儿,结果没人笑……贾赦觉得无趣;乃指挥众人坐在星空下齐声高吼一曲《少年壮志不言愁》;吓得鸟兽绝迹。
看着各色帐篷都支好了;贾赦好歹哄的贾琮跟贾环并他的几个同学一道顽去;自己往两个女孩儿这头溜达,只听贾琮在后头大声哼道:“分明是偏心要去瞧林姐姐,还说什么防备有狼。哪怕哄我有土匪呢!才出京一日,哪里来的狼。”贾赦扯了扯嘴角。
黛玉姜皎两个支一顶帐篷,外头围着三顶丫鬟的帐篷,姜皎领着些护卫在远些守着。瞧黛玉精神足得很,姜皎虽面色郁郁,倒比上午好了些。他想了想,心底压着的事儿还是挑明了好,便直问:“皎儿那事,昭儿知道么?”
姜皎低了头道:“母亲说莫让哥哥知道。”
贾赦哼道:“想来姜武也不知道了?”
黛玉忙问:“舅舅没告诉姜二叔么?”
贾赦道:“此事以后回去再说。”因大声吩咐守在外头的何喜,喊姜昭过来。
姜皎半日方低低的道:“我母亲说,只当让狗咬了一口,总不能咬狗一口。”
贾赦哼道:“狗不通人情,许是无辜的。那狗主人呢?”未成年人犯罪要算在监护人头上的好不好?
过了会子,姜昭来了。
贾赦让他盘腿儿坐下,吩咐何喜等人远远的守好了,从当日之始末到白安郎之铁口直断,从姜文的迂腐到黛玉的相求,连七皇子来寻他求助也一并说了。因在座的少男少女皆未成年,他只将“大大的春宫图”改成“大大的骏马图”。说完整个帐篷鸦雀无声。
半日,姜昭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姜皎只默默垂泪。
贾赦忙道:“眼下不是愤懑的时候,先琢磨琢磨这事儿。”
黛玉道:“如今瞧着,这七皇子或是当真让他表兄哄了。只是他这模样儿,哪里斗得过他那些兄弟?那个五皇子何等阴狠,还输了个没影儿。”
贾赦笑问:“昭儿如何作想?”
姜昭想了会子:“因他们知道七皇子难以在众位皇子中搏出来,除非得了天大的助力。纵观朝堂,唯有我父亲能一力相助其夺位。”
贾赦又问:“皎儿怎么看。”
姜皎一愣。
“你也是个聪明孩子,你怎么看此事。”
姜昭才要说话,黛玉伸出一个中指在唇上一按,做出嘘声之意来。她那模样儿委实俏丽灵慧,姜昭一时竟看呆了。
姜皎想了会子:“他们两家已败落了,唯寄愿于七皇子替他们支撑门庭。”
贾赦点头道:“嗯,还有呢?”
姜皎又想了想,摇头。“旁的委实想不出了。”
贾赦道:“他们早年还风光之时太过于无法无天了些,害的人家破人亡的事没少做。如今他们败落了。所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总有当初斩草未除的根在守着他们、耐着性子等到如今他们不能一手遮天的日子,将从前他们欠下的悉数讨回去。”
帐篷里静了半日,黛玉叹道:“他们做什么要害人呢。”
贾赦笑道:“他们害人时哪里知道自家权势不得长久呢。便如那日你俩念的什么自言自语歌舞千年?”
姜皎笑道:“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我哪里记得那么许多。”贾赦笑道,“横竖就是这么一回事,千百年一直如此。故此,咱们也同分析力学一般分析一回。你们三个瞧着,平原侯府何至于今日呢?”言罢看看姜昭。
姜昭道:“子弟不长进。”
贾赦笑道:“子弟因何不长进。”看着黛玉。
黛玉道:“长辈不曾教导管束。”
他又望向姜皎:“长辈为何不教导管束。”
姜皎笑道:“伯父难为我了。”
贾赦道:“长辈不教导管束乃是因为他们心疼孩子。念书上进多苦呢,若不用上进也能过得好,何苦迫孩子念书去。”
黛玉奇道:“孩子不上进家族岂不就没落了?”
贾赦道:“那会子哪里知道呢?他们拿着爵位,家里头有银子,只有他们欺负人的,没有旁人欺负他们的。日子一长个个都不将律法放在眼里了。”
姜皎道:“旁人不去告官么?”
贾赦瞧瞧姜昭。
姜昭摇头道:“官员若当真都依律行事,何来这许多冤案。”
“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