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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蓝与黑 作者:王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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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迅速地梳洗干净,打扮整齐,直怕被表哥看出有何异样。  
  街上风很大。  
  “好冷呀!”表哥叫着,“咱们喊两部‘胶皮’(天津人管黄包车叫胶皮,那时候还没有三轮车)吧!”  
  喊了半天不见车影,偶尔有两部车子过来,都是棉布厚帘子拉得紧紧地,车里早已坐有乘客了。  
  “我倒觉不出冷来。”我向表哥说。  
  “见鬼呀!”表哥把眼一瞪,然后又把大衣领子翻上来保护着耳朵,“耳朵都快冻掉了,还说不冷?今天比昨天起码低十度。”  
  “我觉得今天比昨天暖和!”我想这么说;可是,没有说出来。我知道,暖和的是我的心。这是唐琪给我的。  
  表哥抱怨了一路天气冷,我真怕他中途会跟我昨天一样地想“打退堂鼓”,转回家去烤火。还好,大概高小姐的力量,足够使他维持跟严寒抵抗一阵子的勇气。我呢,我暗中决定了:如果表哥真会提出“折回家去” 的动议时,我一定要像他昨天拖住我来两个“小快步”,把他拖到高家,并且还要对他说:“到高家去烤火吧,高家又不是没有炉子!”  
  我们到了高家。首先接迎我们的,仍是一片孩子们的欢呼:  
  “啊,季叔叔(高大爷的小孩子一向如此称呼表哥),快来看呀,我们都有了新冰鞋了!”  
  “啊,小张叔叔,奶奶昨天给我们买了新冰刀啦!”  
  唐琪亲昵地挽着高小姐的臂,下楼来。这一次,我再没有看错——她首先对我打招呼,她举起一只手,那么轻飘飘地,冲着我摇摆,完全是外国影片里一位漂亮女明星的洒脱姿态  
;而随着她那一摆一摆的手,她那一双晶亮的大眼睛也在一眨一眨地闪铄着,闪铄出光,闪铄出热,闪铄出一个温煦的春天,在这个楼厅里。  
  我想仿效她的姿势,还给她一个摇手礼。可是,我怕我的动作会很不自然,因为我没有这种用手式代替点头、鞠躬的习惯。结果,我只能傻里傻气地叫一声:“高姊姊,唐表姊!  
”我不敢先叫唐琪,唯恐有人发现到我心里的秘密。唐琪走下楼梯,仍旧先来和我握手,我慌张地脱下手套。表哥和高小姐一齐笑起来,笑得我好窘。  
  “哼,小土包子有进步哇!”我自己解嘲地这么说,然后也跟着笑一下。  
  我们四个大人——容我把自己列入大人行列中吧,又加上了三个孩子,阵容浩荡,一齐到达冰场。  
  唐琪活像个褓姆,她那么亲切、体贴、细心地给每一个孩子脱鞋、换鞋、系好他们每一只冰鞋上的长鞋带,然后分别把他们领到冰上,不厌其烦地,教给他们如何开始滑走。孩子们的勇气倒很可嘉,一连跌了几跤都面无惧色。可是唐琪大为着急,她低声对我说:  
  “摔坏了一个,回去向姨妈可交不了差,姨妈骂起人来很凶啊!”  
  “是吗?”我说,“我看高老太太很和气呢!”  
  “你不知道,因为你没有看见过她老人家发脾气。其实,她骂我几句也无所谓,谁要我是她的亲外甥女儿呢?高大奶奶骂我,我可不愿意情受,她骂起人来太刻薄,太尖酸哩!”  
  “她为什么骂您?”我关心地问。  
  “为甚么?我也不知道为甚么?反正她几乎每天都得骂我一两回。” 她瞟了一下旁边的孩子们,然后,凑近我耳边,“嘘——等一下我再告诉你。现在得把这几位小爷教会了滑冰,还得保险别跌太多的跤,才能回去平安无事。”  
  我多么渴望仍像昨天一样地,要唐琪带着我一起在冰上滑啊。可是,唐琪没有空。孩子们不肯放开唐琪一步。我有点抱怨这些孩子,又有点抱怨表哥——他毫不分担一下教导三个孩子的工作;只顾专心一志,无微不至地,护佑着他的高小姐。而高小姐也应该被抱怨一番——她进步得太慢了,离开表哥,她还是一步也迈不得。  
  我只好自己溜。我倒希望在自己的努力下,创造出比昨天更好的成绩,俾使唐琪觉得我尚是个可造之材。  
  孩子们大概溜得实在太累了,便都坐在外圈栏干旁,开始对里面做“壁上观”,一面吃着唐琪给他们买来的巧克力糖。  
  “对不起啊,”唐琪滑到我的身边,“没有来教你。不过,刚才我看到你自己已经滑得很不错啦!”  
  “别笑话我好吗?”  
  “不,是真的,我平生不说一句虚假话。”她说,“来吧,我们一起滑。”  
  我们的手终于又拉在一起了。我确有进步,昨天我几乎完全是被她拉着走的,今天已能自动地和她同时迈步,滑行了。  
  我们滑得相当快。当我们从表哥与高小姐的身边一掠而过时,我得意地回一下头对表哥说:  
  “师傅,看我怎样?”  
  “唉呀,张弟弟学得好快呀!” 高小姐声音好大地叫出来。  
  跑了三、四圈以后,我的脚踝酸起来。可是,我不肯停下来休息片刻。唐琪也疲乏了:  “慢点滑吧,我有点累了。不是因为你,是刚才教三个孩子太费劲的缘故。”  
  “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我问。  
  “不用,”她摇下头,“慢一点就行了!”  
  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突然间,她松开了我的手,接着,却立即挽住了我的臂:  
  “这样,我可以省些力气!”说着,她的头和身子都向我倾斜过来。她的蓬松的头发,时实时离地挨着我的面颊。  
  天哪,我从来没有被一个女孩子这么地挽过臂。一串剧烈的心脏跳动,几乎使我有些微微地颤抖。惊喜、羞涩、胆怯、骄傲、满足,混合成一种微妙的情绪,在我周身流动——  
  我看到许多对儿男女——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他们都那么得意洋洋地挽着臂滑在冰上,头偎靠在一起,嘴边哼出来缠绵的情歌,眼睛玻Р'着像半醉的神态——那简直是向每一位单身汉或单身的少女,表演着一场“炫耀”或“示威”。哼,现在我再不会羡慕他们,也不会嫉妒他们了。现在,我是一个胜利者,我是一个和他们一样幸福,甚而比他们更为幸福的人了。  
  播音器里流出来的音乐,越来越温柔。一首十分动听的歌曲开始播送:  
  Moonlight and shadow,  
  You are in my arms;  
  I belong to you; you belong to me;  
  My sweet ——  
  唐琪闭着嘴,用鼻音哼哼了几句这个调子;然后,启开嘴,轻轻地,随和着,唱出字来:  
  Close to my heart;  
  You always will be;  
  Never,never,never——  
  To part from me ——  
  我非常喜欢这歌,一开始我几乎还没能完全听清楚它的词句:然而那一连几个“Never; never; never——”,听起来却真是又有趣,又有情感。  
  这歌反复播唱了三遍,我倒也能把字句弄明白了,因为里面并没有太生的英文字。  
  “你喜欢这歌吗?”唐琪突然问我。  
  “很喜欢,”我点点头,“刚刚听懂了歌词。”  
  “这是桃乐丝拉玛在‘兽国女皇’里唱的插曲。”  
  “啊,对啦,怪不得我听得耳熟,我曾经看过这部片子。”  
  “你是影迷吗?”  
  “不太喜欢看电影。”  
  “喔,我忘了,你是戏迷。”  
  “倒是真喜欢平剧,”我想起了唐琪表演“麻姑献寿”的一幕,“唐表姊,您不是也很喜欢平剧吗?”  
  “是的,电影、戏、滑冰、骑马、游泳、跳舞——我什么都喜欢。喂,你会跳舞吗?”  “不会,一次舞厅都没去过。”  
  “不一定去舞厅啊,家庭舞会更好玩些。我在北平念书时,我们的德国老师家里经常都有舞仓。将来,我可以教你。”  
  “——”我|下子竟答不出话来。那时候,在我心目中,跳舞和滑冰可不能同日而语,我认为滑冰是高尚动,而跳舞则是低级娱乐。  
  “听说伦敦道顶端佟楼有一个露天冰场,我们找|个好月亮天,一起去那儿溜冰好吗?在月光下,唱这个‘Moonlight and shadow’ 一定更够味儿——”唐琪向我闪动一下羽样的长睫毛。  
  “好。”这一次,我答得很痛快。我怎不向往那么一个月下溜冰的美景?  
  我们又从表哥与高小姐身边掠过,我再没有回头去看一下,我有点怯怕当表哥和高小姐发现我正和唐琪近近地挽臂而行时,会对我们投出惊奇的一瞥。  
  外圈的三个小把戏终于发现了我们。他们竟一齐拍手大叫。最年长的那位大公子更挤眉弄眼地扮着鬼脸,和他旁边的弟弟们挽起臂来,一面叫着:  
  “哈哈哈,跨跨跨,跨胳膊——”  
  “羞羞羞,唐表姑,小张叔——”另外两个孩子把手指摆在他们的脸蛋儿上,莫名其妙地,一个劲地划。  
  “气死人,”唐琪把嘴一凸,“这有甚么了不起?偏要跨胳膊,怎么样!”  
  说着,说着,唐琪不但把我的臂挽得更紧一些,又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我的臂上。这样,她整个身体的力量,几乎都要靠我来承当了。  
  “理他们小孩子干甚么?”看她怒气不消,我便劝慰她一句。  
  “我对这些孩子的好心,统统变成驴肝肺啦!你看,这三个孩子的新毛衣裤都是我给织的,每天我还要给他们买零食,补功课,讲故事,做游戏——孩子们原本都对我很好,可是在他们爸妈的乖僻性格的影响下,久啦就变了样——”  
  我渐渐发现,唐琪和高大爷伉俪之间,有着相当严重的不愉快。  
  “高大爷是我早已不敢领教的了,”我说,“高大奶奶给我的印象倒还一直不坏呢!”  “日久见人心,将来你或许会了解她。”  
  “高二奶奶好吗?”  
  “好。”唐琪肯定地说,“我和高二奶奶是一派,高大爷、高大奶奶和他们的孩子是一派,高老太太比较接近袒护高大爷那一派,高小姐是个大好人,是中立派。”  
  “我家里简单多了,”我说,“姑父、姑母、表哥、表姊、我,五个人都是一派!”  
  “你比我幸福得多,我知道。高小姐时常提到你。”  
  “以前我也时常听高小姐、表哥、表姊大伙提到您。”  
  “那么,咱们是相知已久的老友啦!”她笑得很甜,“我刚才一大堆话讲得太露骨了,不过我应该很坦白,很实地,告诉你我的处境,如果你真能拿我当一个老朋友看待,你就不会怪我唐突了。”  
  “不会的,唐表姊,我喜欢人讲真话。”  
  “喂,你别再叫我唐表姊唐表姊的好吗?亲戚的关系并不珍贵,真挚的友情才值得重视。”  
  “那么,我叫您甚么呢?”  
  “就叫我唐琪好啦!”  
  “那怎么行?您比我大呀,我应该叫您姊姊。”  
  “你今年多大?”  
  “十七。”  
  “我比你大两岁,你叫我琪姊好啦,比唐表姊好总一点。”  
  “那么您也别再叫我张弟弟啦,我的名字是张醒亚。”  
  “我以后就叫你醒亚好了,”她又接着说,“啊,还有你以后不用再对我‘您呀您呀’的啦,活像我比你大了二三十岁的样子。”  
  “好,好,只要您愿意——”  
  “瞧,说着说着,‘您’又来了。”  
  “好,‘琪姊’,‘你’,对吗?”  
  两人一齐笑起来,笑得天真,笑得轻松,笑得开心,笑得亲热。    
  十四    
  一周过去,我已能溜得和表哥差不多了。高大爷的三位公子也溜得相当熟练了。只有高小姐仍然不能“独立行动”。姑母说得对:“高小姐太斯文。”太斯文的女人大概不适宜学溜冰。  
  唐琪归咎于我的表哥教导无方,她愿意代为助教一番。  
  唐琪单独教了高小姐半天,又鼓励高小姐和我们大伙拉在一起跑,或是叫我们大小七口摆成一条长龙,表哥打头开路,唐琪在尾端用力地推进,高小姐夹在中间,这样,大家就把高小姐自然而然地带着溜起来。  
  三个孩子不再拖着唐琪教他们,他们喜欢自由自在地,像一个个小豹子似地,在冰上乱窜,玩着“侦探拿”的游戏。有时候,他们坚要我和唐琪做“”,他们做“侦探”,偶尔我会被他们捉到一两次,但他们实在没有办法捉到唐琪。唐琪故意地在孩子们的身边闪躲,眼见就被孩子们抓住了,却马上施展出一项特技——飞快的一旋转,然后见影不见人,跑脱掉。孩子们又规定了:只许唐琪倒滑不许正滑,结果还是照样无法把她抓到。  
  孩子们口服心服了。他们对唐琪的尊敬心,为此,似乎大增。当他们再看到唐琪和我挽着臂滑过时,也就不再恶作剧地对我们讪笑。也许,他们已经看惯了。  
  唐琪为她自己制了一套溜冰新装——一顶帽子,一件毛衣,一副手套。三件全是天蓝色抵羊牌毛线织成的。帽子顶端有一个大绒球,也是天蓝色的。她穿戴起来,出现在冰场里红红绿绿的女人群中,显得那么醒目,脱俗,直像艳丽的芍药牡丹丛中,突出来一株幽雅的水仙,或芝兰。  
  “你看我这套新装怎么样?”我们并肩滑行时,唐琪问我,“我最喜欢这种蓝颜色。”  
  “很漂亮,”我说,“你以前那一种绿色的毛衣与手套也很好看。”  
  “我并不太喜欢绿颜色,那是姨妈做寿那天,她送给我的。你知道:蓝色最能代表自由、光明、坦白、实,也最能代表爱情。”  
  “嗯,嗯,”我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可是,我倒从未对蓝色发生过如此繁多的联想,我更未体会到为甚么蓝色最能代表爱情?我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爱情,我无法了解爱情的颜色。不过,以前我倒曾听到一般俗人嘴里讲到爱情应该是粉红色的。奇怪,唐琪却说爱情是蓝色的。我不能不顺从地赞成她的说法,我不能表示出自己是个完全不懂爱情的小傻瓜。因为,爱情正是我愿意获有的。  
  “我给你打一个新帽子和一双新手套好吗?”唐琪把头一斜,问我。  
  “好,怎么不好?只要你有空。”  
  “毛线可得你自己买,”她说,“我没有钱送给你毛线。等不久我找到工作时,也许可以再送你更好的东西。”  
  “先谢谢你,”我接着说,一你准备去做甚么事?”  
  “还不是护士!我是学护理的。”  
  “哦,琪姊,我忘记了问你,你在北平护士学校已经毕业了吗?”  
  “没有,只还差半年。姨妈他们一定不要我再读了,我实在拗不过她们。”  
  “为甚么?”  
  “哼,说起来,气死人!都是高大爷捣鬼!七七抗战一开始,我和几位女同学自动组织了一个看护队,到廿九军前线担任救护伤兵工作,官兵非常欢迎我们。不知后来怎么给高老太太晓得了,她认为我简直犯了滔天大罪,指责我说:女孩子家竟不顾羞耻地跑到大兵窝里去跟他们摸手摸脸的,太不成话!她又说:我果真能嫁给一个军官也就算啦,想不到廿九军撒退了,我竟还在北平留下来——真见鬼,我当然要留下来啦,我还得继续念书哇!可是,高老太太非常不谅解,再加上那位亲日的高大先生在一旁煽火,哼,我更罪该万死啦——我居然敢帮助过国军打日本,这还得了?再在北平蹲下去,日本人非把我抓去不可!高大先生又说:抓了我不要紧,要连累了他们一家老小三辈,我可就太缺德了——”一口气,唐琪滔滔不断地,对我叙述了这一大段。  
  “后来呢?”我问。  
  “后来呀,我死也不肯回天津,姨妈停止了我的一切学杂费零用金,还是高小姐偷偷寄给了一点钱,使我没有半途失学。头两个月,我好心来给老太太拜寿,想不到她们便下了决心不许我再走。她们又找到了一个新的不许我回北平的重大理由——他们发现到好几封不相干的男人们给我寄来的信与照片。我和那几个男人根本不认识,他们硬死皮赖脸地,写上一大堆肉麻的话,还规规矩矩地打着小领花拍了照片寄来,以为自己很漂亮呢,哼,一个个好德行哟!”她说得很滑稽,我忍不住要笑出声。我又有一点气,气那些给她写信的男人们,尽管她一再表示她很讨厌那些家伙。可是,我有甚么资格憎恨他们呢?我应该不应该厌恶他们呢?我不知道。  
  “我从不曾给他们回过一封信,”她继续说,“可是,我做错了一件事,这怪我自己——我不该把那些信保存起来。告诉你真话,女孩子都有虚荣心,都会认为能收到许多陌生男人的追求信是值得骄傲的一桩事,因此,我尽管讨厌那几个死家伙,却又没有把那些信烧掉。另外,我又想得太天真了,我竟把它们带到天津来给高小姐和高二奶奶看,我的用意原是叫她们看了觉得好玩,好笑而已;不料高大奶奶也看到了,当然,高大爷和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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