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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高家,因为外面开始落起大雪,高老太太便留表哥和我吃过晚饭再走。我想,表哥和我应有同样的高兴,也许我的高兴更要大一些——我在饭桌前必将与唐琪见面。
可是,我想错了。唐琪竟没有下楼来和大伙儿一同进餐。
“唐表妹病啦,她要我禀告您一声,她不下来吃饭了。”高二奶奶报告高老太太。
高老太太用鼻子嗯了一下。高大奶奶马上接过来说:
“我的天老爷,好任性的表姑奶奶,呕气也犯不上把自己的肚子饿起来呀!”然后,她一扭身,吩咐老妈子:
“拨一点菜给表小姐送上楼去,住在咱们家,可不能难为了人家!”
“大嫂,不用啦,”高二奶奶拦阻说,“唐表妹确是不舒服,刚才我给她吃了点麦片,现在恐怕睡着了”
“好啦,”高大奶奶嘴巴一翘,“又算我背后作揖,瞎尽情喽!”
这餐饭,我吃得好痛苦。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十菊花大火锅,原应该是极美味可口的。我却活像吃泥巴似地难以下咽。尤其高大爷一面自斟自饮,呷酒吃菜,一面喋喋不休地述说着“新民会”已经成立,“东亚新秩序”即将实现,日本人如何如何有办法的长篇大论,更使我如受酷刑。饭后,高二奶奶对我说:
“到我房里坐坐吧,张小弟,我新买了几张好平剧唱盘,欢迎你来听听。”
高老太太陪孙子们到客厅去玩耍,高大爷夫妇回到他们的房间去喝茶,表哥到高小姐房间去谈天。他们已经“各就各位”。我正不想到客厅去和孩子们起,能到楼上高二奶奶房间听听唱片倒也很好。
一踏进高二奶奶的室门,出我意外地,发现唐琪竟正躺在床上。
“琪姊,”我马上走近床边,“听说你病啦!”
“知道我病,为什么不早点上来探望我呢?”
“——”我支吾不出话来。
“张弟弟不好意思,是不是?” 高二奶奶和蔼地看着我。
她这一说,我真不好意思起来。由床头上一幅镜子里,我注意到我的面孔活像涂了一层红油彩。
“你怕她们,是不是?”唐琪问我。
“谁?”
“老太太、高大爷、高大奶奶那一派!”
“不,没有做错事的人,老天爷也不怕。”
“我看靠不住,”她有点狡黠地笑一下,“实地告诉我,是你自己要来看我的?还是二嫂叫你来的?”
“是,是——”我还没说出来,高二奶奶马上打断了我的话:
“是张弟弟请求我带他来的。”
“啊,还算乖!”
天呀!她又在说我“乖”了。可是,我已没有第一次听她用“乖”来夸奖我时那么感到尴尬;相反地,我感到亲切与舒服。
高二奶奶下楼去给我煮咖啡。我坐在床前一个小沙发上,和唐琪谈天。她病得并不严重,是因为哭得太厉害太久的缘故,而发作了胃痛。我们谈平剧,谈电影,谈自己的爸妈,谈个人的抱负,也谈到了抗日战争。她是个爱国者,她相信我们这次抗战必会获得最后胜利。并且,她又告诉我:她父亲生前帮着军阀做了不少对不起国家民族的事,使她甚觉遗憾;尽管在父女感情上,她仍然对他怀念。她的坦白与真,使我极为感动。
当我告诉她,我如何一心一意要到南方参加抗战,如何故意考不取耀华高中时,把她笑得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那次考试,”我说,“我姑父事前直接间接托了好几位耀华的教员,他们都说绝无问题,因为我在初中的历年成绩单都是八十多分。只因我决心不愿留在北方读书,便在口试时居心和老师捣鬼,当他问我信奉什么宗教时,你猜我说什么?”
“说什么?”唐琪问。
“我说我信奉白莲教!”
“哈哈!哈哈!”唐琪拍手大笑,“佩服!佩服!”
“当时就把那个老师气瘪啦,他大声吆喝着叫我马上走开。结果,我名落孙山,如愿以偿!”
我俩正有说有笑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片怪叫与怪笑,原来是高大爷的三个小把戏在门缝外偷听偷看。接着,最大的那个小把戏,一推门,探进头来,扮个鬼脸:
“嘿嘿,女生爱男生!我知道!我知道!”
“小鬼!”唐琪猛地一掀毛毡,在床上坐了起来,“你知道什么?”
三个孩子一而跑掉。
“告诉你,是他们妈妈派来做情报的。”唐琪气忿忿地对我讲,“其实这有什么可调查呢?醒亚,我就爱你怎么样?她们越说,我越爱!”
还不快告诉她吗?你也爱她!快呀,快呀!我在心里催促着自己;可是我真是无用哇,她的爽快、豪迈,越发使我胆怯、气馁。
当我下决心要说出来时,巧巧高二奶奶端着咖啡进来了。唐琪继续倒下休息。我默默地喝咖啡。高二奶奶一面放唱片,一面说:
“你们不听,我也得放两张,因为我刚才在楼下告诉了老太太说张弟弟在我房内听留声机哩!”
九点过了。表哥来喊我回家。我多么留恋这个温暖的房间呢!我实在不愿意走开。
“怎么不多玩一会儿?”我问表哥,“我还要多听几张唱片哩!”
“我才不想走哩!”表哥说,“可是,高伯母非催我们走,她怕外面下大雪,太晚雇不到“胶皮”,走回去怕冻坏我们。老妈子已经把两部车子叫来了,咱们只好开步走!”
唐琪瞅着我,半天,吐出三个字:
“明——天——来——”
我走到房门口,她又叫住我:
“你没有穿大衣呀?”
“在楼下放着哩!”
“有没有带围巾?”
“没有。”
“把我这条带去,天太冷,冻着脖子最容易感冒。懂不懂?小‘白莲教’!”
我刚接过围巾,她却又抢过去,亲自给我围上。
表哥这回站在一边,应该看了个清楚。
在严密挂着棉布厚帘子的洋车上,我和外界完全隔离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只有我,和唐琪的围巾。我把那围巾放在嘴边,吻了又吻。每吻一次,都轻轻地叫一声:
“亲爱的琪姊!”
十六
翌日,我和表哥到高家。
我曾不愿前往,因为我知道唐琪不会被允许和我们同去冰场——根据高老太太的规定:六天以后,唐琪始能获有一次外出的自由。可是,我又希望和唐琪会晤一面,那怕是一分钟或两分钟也好。
唐琪已经痊愈,她正在客厅的内间,聚精会神地给三个孩子补习功课。她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只是把手一扬,摆了两下,然后马上又埋头给那最大的一个孩子解讲“鹅兔同”、“父子年龄”、“和尚分馒头”等等令人头痛的“四则”算术题。
高老太太安适地依靠着太师椅,一面抽水烟袋,一面似乎是在亲自监督着这位“家庭教师”的工作进度。
“到楼上去玩吧,”高老太太的眼光扫一下我和表哥,低声地,“叫孩子们安心补习!”
我和表哥轻轻穿过客厅,轻轻地登上楼梯。
见到高小姐,我说:“今天,我不想去滑冰啦。”
“为什么?”高小姐问。
“嗯,”表哥眼一玻В芬煌幔遄盼遥班拧也碌玫接矗 薄 �
表哥本来相当聪明,他果真留意,自会发现我的心思。这一回,我想,他猜得不会错。 但是,我故意地:
“您猜不对。”
“怎么猜不对?”表哥立刻捏住高小姐的手,把嘴凑到她的耳边,“是为了你的表妹——”
表哥把声音摆得很低,很沙哑,但是说得很慢,很清楚,那是故意叫我听见的。
“不对!”我反驳,“我身体不舒服,要生病,恐怕滑不动——”
当然,这是个谎。我过去很少甚至从未对任何人撒过谎;现在我竟然也开始说谎了。恋爱中的人常会说谎的道理,此刻,我似有所悟。
“我们也别去冰场啦,”高小姐说,“天天滑冰也没有甚么意思。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当然好。”表哥马上赞成。
“唐表姊能去吗?”我脱口而出。
“嘿嘿嘿,”表哥一指我鼻尖,“不打自招,马脚毕露!”
“我跟妈说去,也许妈会给唐表妹放一会儿假。”高小姐大发慈悲地,跑下楼去。
她重新走上来时,鼓着一张不高兴的嘴:
“碰了个又大又硬的钉子!妈说她不要唐表妹去滑冰,当然更不会要唐表妹去看电影!妈接着又说:‘看电影比滑冰更容易教人学坏,电影上男女外国毛子们,搂搂抱抱,你啃她
,她咬你的那些镜头,更是要不得!’”
“那,我们也不能去啦?这个‘挂落儿’吃得真伤心。”表哥叹了口气。
“不,妈说我们还可以去,”高小姐回答,“不过妈关照啦,叫我们挑个规矩的好片子看,再不能看‘萝卜太辣’跟‘假宝贝’主演的片子!”
“甚么?”表哥问,“‘萝卜太辣’、‘假宝贝’是谁呀?”
高小姐噗嗤一声笑出来:
“上次妈跟我们看了一场‘罗伯泰勒’和‘嘉宝’主演的‘茶花女’,妈把他们的名字一直记成了‘萝卜太辣’跟‘假宝贝’!”
我几乎也想笑出来;却没有,因为我心情恶劣。我瞅瞅表哥和高小姐:
“看电影,恕我不奉陪了——”
“那,阁下对我们未免太残酷了——”表哥向我摆出一副可怜的面孔。
是的,我实无权利和理由要表哥、高小姐一对儿也不去。如果,我在高家公开表示不陪他俩去影院,那么他俩也将去不成——因为没有第三者,高老太太是绝不答应她的女儿和她的未婚夫婿去电影院的。
我只好奉陪。但是,看到半场,我实在不能支持下去,银幕上出现的全是唐琪的面影——
我告诉表哥我真地生病了,我必须回家倒下,吃药。
一连三天,我没有到高家。
我去干甚么呢?我一点都不能帮助唐琪获有稍多的自由。
第四天早晨,我在信箱里意外地拿到一封信。奇怪,谁会寄信给我呢?除了同学贺蒙以外,我不曾和任何人通过信。可是贺蒙那粗笔尖写得又大又草的字迹,我一看就认识;而这信封上的笔迹是那么秀丽工整,显然不会是出自贺蒙的手笔。我几乎怀疑邮差把信送错;然而,上面收件人的位置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姓名,发信人的地方,却只是写了个“内详”。
我把信打开。天哪!那竟是唐琪寄来的。
“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不能陪你去溜冰。”她这样开始写着,“你应该知道,我也早已对你说过:寄人篱下的我,一切必须忍耐,明天是腊月十六,月亮正好,晚上我们去佟楼露天冰场滑冰好吗?我已得到姨妈的允许,当然我是谎说到另外一位女同学家去玩的。你一定要来啊,别告诉任何人,准八点,在伦敦道顶头等我,早点儿动身,男孩子应该先到才够味儿。”
她信上所说的“明天”正是今天哪!真高兴,晚上我就可以看见她了。几天来郁积在心头的烦恼,一下子全部烟消云散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接到异性的信。我多珍视它呢!我把它锁在一个小皮箱里。又马上把它取出来再读一遍,再亲吻一次。然后再锁进箱内,然后又取出来,又锁进去——
姑母家的挂钟似乎有了毛病,我的手表也同样使我发生怀疑,它们一律变得与往日不同,走得异常地缓慢。
好容易挨到了六点,恨不得马上就吃晚饭,立刻跑向伦敦道去。平常家里大都是在七点钟开饭,巧巧这天姑父打电话回来,说因为有事得晚回来半点钟,姑母便命令老妈子等姑父回来再开饭。我真想空着肚子跑出去;可是,我知道深深疼爱我的姑母是不会答应的。她一定要挖根掘底地问清楚我急于外出的原因;而我实在不知道应不应该据实以告。我怕她老人家对于我私自和一个女孩子在晚上约会一事,可能不以为然。我焦急得不得了。一会儿看一下表,突然我又希望表走慢点,好让姑父回到家来,时间尚早;同时,我又希望表走快点,好能提早见到唐琪。
感谢天,姑父终于在七点三刻回来了。我只吃了一碗饭(平常我总是吃四碗饭的,我一向饭量相当大,而姑母仍一直嫌我吃得少),便告诉姑母同学贺蒙约我八时到他家有事,便匆匆离开了饭厅。我跑到大门口时,表姊从后面追来:
“小弟,你忘了穿大衣,妈叫我拿给你。”
“谢谢你啊。”我接过来,表姊惊奇地叫出来:
“怎么?去贺蒙家还带冰鞋干甚么呀?”
糟糕,表姊的眼好尖哟。我灵机一动,然后说:
“冰刀没有刃了,路过磨冰刀的铺子,顺便放在那儿磨一下,明后天好用。”
“早点回来!”表姊关切地在门口喊。
我已经走出很远,回头来向她摆手,摆得很得意,彷佛是学会了唐琪的摆手姿势。
赶到伦敦道,正好刚八点。在路灯的闪烁下,老远地我就看见了一个女孩子的影子,很像唐琪;可是,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有两个男人的影子,因而我又想到那必不会是唐琪了。我急走了两步,那个女孩子突然向我跑来,一面叫着:
“醒亚,醒亚,快来呀!”
当真竟是唐琪,她跑得气喘喘地,一头扎到我的怀里,两只手用力地抓住我的大衣,我发现两行眼泪簌簌地沿着她的双颊流了下来:
“要你早来,你不听话!”
“刚八点,你看表!”
“我本来想晚来一会儿;可是,希望早一点看见你,所以便早来了十分钟。”
“对不起呀,琪姊,你生气了吗?”
“告诉你,有两个流氓看我孤伶伶地一惆人在街上,他们竟欺侮我!”
“怎么?他们敢怎么样?”
“他们问我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呀?又看我背着冰刀,便说请我到佟楼冰场去溜冰,或是去看电影,坐咖啡馆——”
说着,说着,那两个人走近来了。我向他俩打量一下:两个人长得都很高大,头发都蓄得活像女人,是那时节最为流氓青年喜爱模仿的美国影片“泰山”型大背头,上衣的肩膀宽得出奇,活像个倒置的大三角型,这也是那些年头最为这一类青年喜爱的男装。他们的肤色很黑,两脸横肉上,长着一些刺眼的“青春疙瘩”。几乎是同时地,两人冲着我把眼一瞪,把嘴一撇:
“喔——等‘拉腕儿’等来啦!原来是这么一个小山药蛋!”
“哼,小子艳福不呀!别美得冒泡儿啦!让给二大爷我两天怎么样?”
唐琪把身一转,冲着他俩狠狠地骂出来:
“混东西!”然后拉着我说,“咱们走吧,别理他们!”
我已经气得快炸了肺。我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走开,我应该有所表示,他们不但唾骂我,更辱侮了唐琪。而后者惹起我的愤怒似乎更大。
“有尿别走哇,相好的!二大爷伸出胳膊来,让你小山药豆子攀杠子!”一个家伙猖狂地吼着。
“有种的来比划比划,敢泡妞儿就别松蛋包!”另一个紧跟着叫。
天下竟有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我们和他俩素昧平生,无仇无冤,难道他们用这种方法表示“勇敢”,也能获到一个陌生女人的“青睐”?我在学校里从不和同学殴斗,我知道我的身长、体力,和打架的技术,可能不是对方这两个彪形大汉的对手;可是,我实在不能忍受下去,我停下来,把腰一叉:
“你们究竟要怎么样?欺侮人没有这么欺侮的!”
“欺侮你是好的,赏你两个‘锅贴’尝尝,你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接着,另一个当真把袖子一卷,就冲我脸上打来耳光,唐琪似乎比我更机警,她猛地把我往后一拖,我俩几乎倒跌一跤,那个流氓用力打来的手掌,落了空。
我知道一场恶斗难以避免,“先下手为强”的观念,促使我立刻把冰刀一丢,大衣一脱,集中了全身力量在右拳上,猛向那个流氓的头部击去!我的拳头碰到了一块硬东西,因为我觉出了疼痛!这我才发现我正击中了那人的鼻子,他惨叫了一声,顿时双手一抚鼻端倒了下去。
“呀,出血了!”另一个家伙发现到他的伙伴受了伤,不甘示弱地,对我挑战:
“让二大爷我收拾你!”
这家伙确实比他的伙伴厉害,活像个拳击家似地,他把雨点般的拳头,打落在我身上;幸而,他尚未击中我的要害,因为我还有闪躲与招架的能力。我警告自己:沉着,持久,找机会猛烈反击。我虽然居于退守的劣势,但是我对从未下过场打过架的自己,能有今天这一场演出,还认为相当满意。尤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