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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些事小玉是不清楚的,因为她的生活中心,只有一个李盆,她的人是为李益而活着的,也可以说是为爱情而活着。因此,她很少关心生活圈子以外的事,尤其最近这一段时间,上门的朋友都已绝迹,她更隔膜了。
她知道李益的决定必然是对的,只是一天畅游所培养的欢愉气氛,被这件事整个地破坏了。
换过衣服,用过了晚饭,李益泡了壶茶,坐在书房里看书,神情似乎很从容,完全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霍小玉却不安地道:“十郎,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李益笑道:“急能把问题解决吗?不过是徒乱方寸而已。我已经把允明的出事可能算过了,不会有多大麻烦的,最多是人家暗中嫉恨他,闹点亏空而已!”
“他怎么会闹亏空呢?”
“不是他闹亏空,是他所管的事务上亏空,本来各衙门都是一笔烂帐,根本无法清理的,谁接手过去,谁就遭殃,除非是特别精明的人,在接手时,每笔帐都核计得清清楚楚,否则有疏忽,就成了个代罪的牺牲者,替人背上黑锅了,允明耿直有余而精明不足,这种人最不能经手财务,可是他偏偏就干了这个。”
霍小玉道:“是你要他干的。”
李益苦笑道:“我要他干的时候,就告诉过他怎么干,否则就要他别干。但他既不能不干,又不肯照着我说的干,有什么办法呢?看起来的确是我多事害了他,如果他不是成了家生了孩子,孑然一身,怎么样都混得下去,又怎么会为了五斗米而屈志辱身呢?”
霍小玉道:“别说那些废话了,你倒是捉摸一下,允明的漏子会出得多大?”
李益笑笑道:“也没多了不起,赔钱而已,这又是贾大姐害了他的,如果不送他那所房子,由着他赁个小公寓住着,家徒四壁,别人就是要告他中饱也无从说起,现在他不过是一个曹史,却身居华厦,反而变成有口莫辩了。”
“他可以说是贾大姊他们送的!”
“那更糟,朝中对那件事还是在余波荡漾,跟黄衫客、贾仙儿沾上了关系的人,都是够麻烦的,我想允明在刑部也干了一年了,这点利害他总知道!”
他说着脸上还是带着笑。霍小玉叹了口气道:“十郎,你好像还有点幸灾乐祸似的,这种时候,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李益庄容道:“小玉,人处在逆境时,最重要的就是不可脸带愁容,那祗会伤害自己。
你几时看见我发愁过,在瓜州的时候,栖霞二圣登舟索仇,面临着生死关系,连黄衫客那等豪杰英雄都变面了色,我却仍然脸无惶色,也因为如此,才能一矢挫强敌!”
说时意气挥洒,竟是天下无匹的一副豪情,霍小玉只有看着他摇头。李益笑笑道:“别人打击你的时候,你就更应该面露笑容,因为别人的目的就是要你痛苦,你一表现出痛苦,不就是落入圈套中了吗!”
“十郎!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尽可从容,但现在是允明有了麻烦,你多少也该表示一点关怀之意才对呀!”
李益仍然笑着道:“我会想办法的。”
原来崔允明的罪名是一笔囚粮的帐目不清,被人告了密,说他中饱,真相却是被他的手下吃了。
那囚粮本来成了部里承办人员的津贴,偏偏崔允明不懂这一套,更因为怜惜那些囚犯,全部发放了下去,还特别关照所属不得克扣。
用心可昭日月,但只是便宜了牢头狱卒,囚犯并没有得到好处,反而招致了人怨。
于是案发起来。一个人密告,尚书大人派员前来查核帐目,发现了这个烂摊子,崔允明自己还莫名其妙。
好在主薄阎大人是深知其为人的,一力坚持他不是那种贪营自肥的人,也有一些真正钦佩他的人为他说了良心话,而且上下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过错,衙门中积年陈弊,谁都清楚,总算没有下狱定罪;只是着令坐赔。
居屋一所,原主是黄衫客,但已移籍在他儿子名下,有人还在这上面做文章,但有人知道黄衫客在江湖上的声望。更知道了那天在汾阳府中擒诛鱼朝恩的真相,对黄衫客的印象已渐改变,倒是那些为鱼朝恩所退而复起的人,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屋子是充公折价补偿,但很客气,只限采莲一个月内迁出,然而所亏款项,仍缺了十几万之款。
采莲倒是想得开的,她把一点简单的家具衣物搬了出去,剩下的东西找人来估价变买,又补上了六万元,只剩下十万之数。
崔允明被软禁在刑部衙门里,李升去见到了,他本人很达观,自承疏忽。但问心无愧,上层如能体谅最好,不能体谅,他只有坐牢,唯一求李益的是照顾一下妻儿,不存他望。
李益听了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只有十万好解决。李升,你明天再去见允明,叫他不要着急,两三天内,我就为他把亏累交清弄他出来。”
李升道:“爷,崔相公说了,他不想麻烦爷,事情发生了好几天,他一直不准崔娘子来找爷,今天因为有了结果,崔娘子才来求爷,也不是要爷在银钱上告助,只求爷在几位能说话的朋友那儿,为崔相公的冤屈申明一下。”
李益笑道:“允明的为人大家都清楚,谁都不会怀疑他的节操问题,既然是这种情形,那就更好办了。”
李升道:“崔相公一再拜托,无论如何,千万不可为他向友人告贷,借了就要还,他还不起宁可不借。”
李益笑道:“不必借!我只要那些人把吞下的吐出来,我们不会欠人的情,只求一个公理。”
第二天他求见郭威,郭氏昆仲两人,郭勇较稳练,郭威则侠气较重,把情形说了一遍。
郭威道:“允明儿的节操是我们深所佩服的,也不过才十万,我认了就是。”
李益道:“世子,如果要赔累,我也拿得出,但这个钱出得冤枉,徒使是非不直不明而让奸小之徒获其利,老实说。我是为了省麻烦才找你,否则我联合了一批清流名士,要求彻查此案,事情就闹大了,再有风声传到贾大姊那儿去,不是使贤昆仲为难吗?贾大姊是那孩子的义母,她要是得知自己的亲家受了冤屈,怎肯甘休呢,连带着对贤昆仲也会怪上了。”
郭威道:“那可万万使不得,君虞,你知道家祖父对贾大姊十分推重,一直在为她的事感到愤愤不平,连圣上都被怪上了,说圣上懦弱忘本,如果贾大姊再来一闹,舍间的那些家将很可能会跟着她起哄……”
李益笑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郭威道:“君虞,你说要我怎么办?”
李益道:“很简单,是谁吞下去的,叫谁吐出来,当初那几个坑了人的都还在,世子把他们请来问问就行了。”
郭威皱皱眉道:“君虞,这不太好吧!”
李益道:“世子,贤昆仲素有侠名,怎么一旦真正做了官员,反而变得胆小起来?”
郭威叹了一口气:“是的,君虞!以我从前的脾气,早就打上门去了,可是领了禁军之后,到底经历了一点世故,才知道以前的幼稚!”
李益冷笑道:“所谓经历,只是学会了黑白不分。”
郭威摇头道:“那倒不是,寒家的守训就是一个正字,我们哥儿俩以前胡闹,老人家有时知道了也装胡涂,就是因为我们做得对,家祖一生中就是不避权势,假如坑陷崔兄的是六部大臣,我马上就去找他们算帐去,老人家也会全力支持的,但只是些么魔小丑,我这样对他们,有理也变成无理,似乎是仗势凌人了!”
李益道:“但是非黑白总得要分明呀!”
郭威苦笑道:“是的,但我们也有碍难处,我情愿替崔兄缴了欠款。”
李益道:“姑息足以养奸,这不是纵容宵小横行吗?若是要缴欠款。我自己也有这个能力,何必来麻烦世子呢?我要求的是一个公理,再说允明也不会接受这份人情。”
郭威道:“我这不是要崔兄领人情,而是对一位受屈的廉直君子表示敬意。”
李益一笑道:“世子!你是在逼我把事情闹大。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交情,我李十郎当初凭一个人的力量,也跟霍王府斗了起来,是非曲直我不信没你们的帮忙就讲不来?你们是不要我试试看?”
郭威急了道:“君虞!你是明理的人,怎么也如此冲动呢,我不是不帮忙,事情刚发生,我就向该部主管递了话,要他们秉公处理,崔兄固然是冤屈;但是他手续不清,本身也有过失,目前这个处置已经是很公允了。”
李益道:“让好人受屈,听任奸胥猾吏中饱自肥,这能叫公允吗?我并非不知道允明自己也有过失,所以才来找你,你既然有不便之处,我只好自己来了。”
郭威道:“君虞,如果敞开来干,那就要掀起一场大狱,严格彻查起来,牵连得太多了,对崔兄并没有好处,我问过了,他以前有过受贿的记录,现在把柄人证,都还在人家手里呢。”
李益一惊道:“那是他家人胡涂干的事,允明就是为了这个休了老婆才几个月。”
郭威道:“我知道,但是推究责任崔兄还是难辞其咎的。”
李益笑笑道:“你的消息很灵通呀!”
郭威道:“小弟身领禁军,打听事情当然容易一点,我把事情弄清楚到这个程度,可见我对朋友不是不关心,实在是爱莫能助,只有在银钱上为他尽力了。”
李益道:“白便宜了那些人,我实在是不甘心。”
郭威忽然一笑道:“君虞,老实告诉你,这口气非但你不能忍,连我也忍不下,所以我方才已派舍下的一个家将去找那些人去了,我装作不知道,也可能把他们吞进去的钱再教他们吐出来,而且还乖乖的不敢违抗。”
李益诧然道:“怎么?你自己出面不行,倒是贵属下去能把这事情办妥?”
郭威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这是我受职以来学会的经验之谈,如果我出了面,那些家伙放起刁来,倒是拿他们没办法,如果由下属前去,使蛮耍横,揍也把他揍得吐出来。”
李益笑道:“这我倒是学了一手。”
郭威道:“君虞,等你正式放缺做事时,你就会明白了,有许多事交给下面的人,比你自己着手去办会顺利得多,因为我们要守规矩,下人却可以便宜行事。”
他笑笑又道:“我举个例给你听,翰林院有位阁老很惹厌,自恃三代元老重臣,专门喜欢找人麻烦,家兄无意间得罪了他,立刻向他道歉陪罪了,他却坚持不肯甘休,一定要我家兄进宫理论。其实真要讲理也不怕他,因为家兄是查禁时遇上他在教坊中召妓陪饮,家兄不知道是他,闯了席立时就道歉回避,他却捏住家兄不依,说那个妓女是他的远方亲戚,硬赖家兄擅闯民宅,一定要拉家兄进官去理论!”
李益笑道:“这位老兄究竟用心何在呢?”
郭威叹道:“什么用心也没有,无非是借此挫挫寒家的颜面,以长他的威风而已。”
李益道:“那就跟他去面圣好了。”
郭威道:“面圣非不可为,但如果说他是召妓陪饮,他一发疯,把很多人都咬出来,事情就不可开交了。长安市上,各处大宅家门,多多少少都有点风流事的,他一吵一闹把人都咬出来,家兄岂不是要得罪很多人!可是跟他又讲不通,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幸好有个家将老于世故,上前给了他一巴掌,打落他两颗大牙,还说那妓女是老相好,被他倚仗官势占了去,要跟他拚刀子!”
李益道:“这一来事情不是更大了吗?”
郭威笑道:“没有,他反而忍气吞声地走了,因为这一来,变成了争风吃醋的风月官司,他以一个堂堂阁老,跟一名家将为这件事对簿公堂,他丢不起这个脸!”
李益道:“难道他不能具本申告吗?”
郭威道:“他跟家兄斗起来衙门管不了,只有在金殿上评曲直,跟个家将闹,官司只有打到京兆衙门去了。”
李益笑道:“我总算明白了,这是以下驷对上驷的战法,完全是兵法的运用!”
郭威道:“不错!这就是小弟不能出面,但可以交给下面人去办的道理。”
李益满腔的愁绪都为之一扫而空,而且恰在这个时候,郭威去的那名家将,把崔允明也领回来,见到了李益,他的神色之间倒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拱手谢过了郭威,就对李益道:“君虞!不叫你知道,就是怕你为我筹划,这一来叫我怎么还得清欠款?”
李益笑道:“你出了事,我会不知道吗?知道了又能袖手不管吗?些许欠款算得了什么,都还清了。”
那位家将道:“一共是十六万八千,现在已全部缴纳清楚,崔老爷没事了,而且还可以在本部复职。”
崔允明却苦笑道:“十六万八千,我要等多少年才能揍得足,每年薪俸所得不过万余钱,不吃饭也得十年才能清偿,如果留下一半作为糊口渡日之费,剩下的恐怕连付子息都不够,世子,兄弟前来就是为了请讨一个偿付之法。”
郭威忙道:“崔兄!你还我的钱干吗?”
崔允明道:“十六万八千的欠款,荆人只凑足了一个零数,还有十万都是这位将爷代为署券承保的。”
郭威笑道:“崔兄弄错了,钱虽是由敝属代为缴纳,却不是由我拿出来的。”
他怔了一怔,回头又问那家将道:“怎么没有一天缴清,还要署券承保?”
那家将道:“是的!小的找到那几个混球,给了他们一顿严词狠骂,他们吓待全身发抖,一口承担下来,只是一时拿不出这么多来,小的看看倒也是实情,但又怕崔老爷受委屈,只得以小的名义,署券作为承保,在六个月内缴纳清楚,爷放心好了,他们都写了借条,小的负责他们不敢图赖的,因为这笔钱由营里粮俸上先拨了过去,他们算是欠了营里的官款,不怕他们不还。”
郭威道:“这也罢了!以后就由你去直接催纳好了,不过你也太好说话了,他们分明是装穷,那一个都能单独负担得起,何况还是由几个人分担呢?”
那家将笑道:“小的何尝不知道,不过他们苦苦哀求,一定要这么做,小的想他们顾忌的也有道理,他们是全心愿意拿出这笔钱来,而且连崔老爷自筹的部份也愿意赔还,只是他们不敢出面,更不敢让人知道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的钱,否则的话,各方面追索起来,他们实在穷于应付,由营里出面,谁也不敢刁难,因此小的才答应下来,虽说是半年为期,那可是营里跟户部的事,在三天之内,他们就会乖乖的把钱送到营里,再出营里逐月缴还,崔老爷自凑的款项,也已教他们吐了出来!”
郭威笑笑道:“办得好,这批刁吏是应该如此对付,既然他们连崔兄的款项也赔了出来,那就便宜了他们,由营里代他们出头吧。”
崔允明一怔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益笑道:“允明!十几万的欠款,我跟世子都可以拿得出来,为了我们的交情亲谊。
我们也应该尽力的……”
崔允明道:“不!这是我的疏忽,应该由我拿出来。”
李益道:“允明!我知道你会有这种想法的,这十几万的欠款,你自己落到多少?”
崔允明道:“在我接手时,确实有几十万钱的帐目不明,原主打算由我设法收下。”
李益愕然道:“会有这么多?”
崔允明道:“是的!这倒不假,可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明内情,便加以拒绝了,他以为我要在接收时非难他,才着了急,把那笔钱分给了几个做帐的同僚,混了过去。”
李益笑道:“假如你早知道了,你会不会接受呢?”
崔允明道:“还是不会的,我想把刑部的弊风一清,一定着令他非赔出那笔欠款不可,他也拿得出,因为他在任六年,这点数目并不算回事。”
李益道:“既然如此,你对他们归还欠款的事。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来。”
崔允明道:“不!这情形不同,我没有接收前,有权要求人家将手续交割清楚,这我既然接了下来,当时未能发现弊端,这就是我的错失,不能再怪别人。”
郭威一叹道:“崔兄是非分明,是个极端可敬的君子,只是崔兄的作法,兄弟却不敢苟同。身在公门好修行,积德要能外圆而内方,才能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独善其身,屈己而从人,只能徒长小人之气焰而已。”
李益道:“不错!有的时候,你的手段是欠灵活一点,我大伯李揆公曾任徐州刺史,他生平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释放了一批私枭,那是部属抓到了六个贩私盐的,因为地方不清,官府盐价过高,升斗小民无以负担,就有一些人从江都负盐至徐州售卖,售价低于官府两成,然犹有倍利可图,只是犯了干禁,抓到后判刑很重,大伯对他们很同情,认为他们流血汗以博微利,济生民之不足,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