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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也觉得困了,要不然回去睡吧。”
她又突然拽拽我袖口,说:“有样东西给格格瞧瞧,”
没等她说完,我就阻止了她,“唉,以后别叫我格格了,名儿也改了,老记不住啊!”
“是啦,是啦!一时半会儿哪改得过来啊,”说罢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折成长方形的薄纸来,“您瞧瞧,这写的什么?”
我取来一看,“这不是习远山的字么?”
“他先前醒来写的,放在案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拿来给你商量着。”
我看了说道,“这不过是首词罢了,不碍什么事,我念给你听听: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念完仍是对上雪冰懵懂的眼神,她问道:“这话听起来不好,是么?”
“这是首慨叹亡国的词,唉,习远山就是习远山,脾气也硬得很。饶是这种词,也掐了春花秋月这一段。”我不禁摇头叹道。
“您心里就没有他了么?”
我听了心里一惊,再看她,却又笑说:“我心里几时曾有过他?都是误会罢了,他爱的,另有他的女子,却也亡故了。我看你如此照顾他,想必是真的有心?”
雪冰自是害羞,再不肯说别的了。
过了几日,天气温暖多了,甚至有些入夏的迹象。习远山的伤在恢复中,小桃也逐渐开始回避关于她爹的任何事情。我和习远山真正认真长谈了一次,旁人其实都不清楚这次长谈的内容,各有各的猜疑,多数认为我和他是要旧情复燃?其实我们就像是坐在了友好协商的席位上,重新审视了对方的地位罢了。末了,我起身要走,他忽然说道:“是傅新与我们说,希望把你安全送出宫外的。”
我整个人一震,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什么?他和你们商量?”
“嗯,本来没想到带你来这里,但一来因为之前的事情,我信你;二来因为天色已晚。明日我会送你进城,他在京城卢氏茶坊等你。他不知道这处宅院,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毕竟他也是朝廷的人。”
“雪冰和小桃……”
“雪冰本就是伺候过你的人,你自带去。至于小桃,她是天地会的孩子,天地会自然会照顾她,虽然这两日她很粘你,但你总还是个单身女子,终究不方便。”
好吧,我们都试着抚平了旧的伤口,过了今日,忘记一切便好。
“你,真的信自己能推翻现今的满人江山?”
“不是我自己,是许多的天地会弟兄们,听说郡王爷也过世了,难道你还不觉得这江山有多不公平么?”
“我,”我竟然一时语塞,是啊,这是个封建统治,唯君是从的社会。然而,人们也习惯了这种社会,要改变它真的那么容易么?
“可是你们也不过是为了复明,同样也是有皇帝当家,对百姓来说,只要没有战乱就是最好的社会了。天地会承诺他们什么?他们凭什么拥护你们?”
“你果然还是受了他们的蛊惑!罢了,多说无益。”他起身就有送客之意,好吧,反正我是教不会你共产主义,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我转身“啪”推开大门,径直走了出去。
就听到有人大叫“小心”,然后随着这声叫唤,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我就被迎面飞来的什么劳什子砸了个头晕目眩。
“哦哇!”我伸手揉揉被袭击的脑门,张开眼睛找着肇事者。就看到小桃和颜予文站在院子里,咧开嘴无辜地冲我傻笑,原来是你们这两个家伙。
低头四下里找那个飞来武器,竟然是鸡毛毽子,有趣儿!原来这时候就有这种游戏啦,大概和所谓的蹴鞠起源差不多。我拿起来细看,底部套了铜钱来增加重量,外面也包了层皮垫。真别说,也算精致了。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玩过了,我也来了兴致,把毽子往空中一抛,用力一踢,就掉在了院中傻乎乎的两人面前。
小桃上前捡起,笑着招呼我说,“姐姐快来,咱们一起踢吧!”说罢便与颜予文对踢起来,别说这颜予文,要是他恢复记忆,知道自己玩小姑娘的把戏,肯定气个半死吧。现在倒是生龙活虎,踢得有模有样的,还为了照顾小桃,故意踢得低些。我看了高兴,自然加入进去,三个人直踢到满身大汗才罢休,小桃更是又笑又跳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瞧瞧这三人玩疯了啊?都过了岁时了,还踢什么毽子,快回屋洗洗去,这一头的汗啊!”刘妈这时候跑了出来,拉了小桃数落一番,见了我,又说:“姑娘不是爱洗澡么?今儿刚烧好两大壶水,够您用的了,快去洗洗等着吃晚饭吧!”
我含笑谢过了,就回屋去沐浴了,亏得刘妈细心,在这里我还能享受到特殊待遇。静静躺在木桶里,温热的水流包围着身体,就好像做着水疗,惬意无比。或者人生也能感觉是尽善尽美的,只要乐于满足就可以了。
一个人的时候比较容易思考,我开始想着习远山的话,可能是一开始来到这个社会就被他晃点的缘故,我始终对他抱着否定态度。而现在,傅新竟会拜托他来救我,看起来也有些奇怪,却也不无道理。除了叛党,谁有能有这个立场把我从宫里带走?而傅新,始终都该归在朝廷的阵营中,明天要去见他,他会说什么?也来个金屋藏娇?这个念头让我觉得特别难受,再没心思悠哉下去,手扶了桶边就想站起来。
试了一下,竟然腿用不上力气了,头也晕晕的。糟了,恐怕是泡了太久时间,消耗太多能量了。这几天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住,难道继续躺在里面等救兵?不行,还待在水里只会更虚弱,雪冰这丫头真是见色忘友,虽然住在我隔壁屋子。三天两头却都在习远山那里转悠,也不知道到时候要走她肯不肯呢!正着急着,响起了上楼的脚步声,难道是雪冰?我连忙喊道:
“雪冰,雪冰!”
屋外的脚步声停了,难道真的是她?我用力撑住桶边又叫了两声,外面却传来了让我大吃一惊的回答:“是莫姑娘?怎么了?有什么要帮忙吗?”
傻子也听得出来是颜予文的声音么!对了,他的屋子也在二楼啊!
“没,没什么!”我一边回答一边紧张地再度想站起来,这次一用力倒是站了起来,却突然发现连呼吸都特别胸闷,浑身没力气,一下子冲倒下去,倒下的时候头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一阵疼痛,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床上,我不禁心里默念佛祖保佑。摸摸额头,果然是磕伤了,已经包了层纱布,应该没有脑振荡,之前的事情倒是记得清楚。
床前这时候走近一个身影,不是雪冰是谁?
“这么快就醒啦!刚才颜予文来叫咱们的时候,我还当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呢!”她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的,“看来这爱干净也不算是好事啊!”
哦,对了,恐怕是颜予文去叫了她来才解救了我吧?
“得谢谢颜予文,他人呢?”我问道。
雪冰却一脸怪怪的,说:“主子想怎么谢他?以身相许不成?”
“什么?你在乱说些什么?”
“反正我来到这儿的时候,您就躺在床上了,身上裹着长绸衫。”
我大惊失色:“什么?你没有哄我吧?那,那是他?”
“他说好像听到您在屋里出了什么事儿,怕是有盗匪打劫之类的,就冲了进来。看到您是晕了,就,就”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这时候我心里真是欲哭无泪啊,颜予文你这小子,白白把我看光了啊!
雪冰看我郁闷,连忙说:“他自己说的,没怎么看到来着……还指天发誓,是闭着眼睛给您裹上绸衫的。”
“亏得发现得早,大夫说您泡了太久,体力都用完了,又磕了头,太危险了。这是一碗化淤的药,喝了伤口好得快些。”
我坐起来,喝下这碗苦药,算了,为了不留疤,再苦都要喝。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到亥时了!可要吃点什么,我叫刘妈做些。”
“别了,有点晚了,我们自己到厨房看看有什么剩的,我可饿坏了。”说罢我就起身下床来,雪冰给我穿了衣裳,随便挽了头发,一同下楼去。
在厨房找了个馒头,又热了碗汤,将就吃了下去,才觉得心满意足,把失去的元气都找回来了。站起来发现吃撑了,于是一定要去院子里逛逛,才溜达没几步,竟然看到颜予文仰天半靠在一块长形石头上,嘴里还叼了根狗尾巴草。我们两人慢慢挪进到他面前,他才吓了一跳,简直要一跃而起。
看到是我,他更是窘迫:“你,你醒过来啦?”
“是啊,听说多亏你救了我呢!”
“哪里啊,其实我也是碰巧经过的。”
我抱起双臂,凑近了看他的脸,说:“那么,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没,当然没有!”他的脸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不自然起来,我看得出来,骗人,气死我了。
这个时候雪冰站出来打圆场了:“可不早啦!再不回去怕是子时都睡不着了呢!”
我于是狠狠瞪了颜予文一眼,潜台词就是今天饶了你,敢宣扬出去就玉石俱焚!转身就和雪冰大摇大摆准备走回屋子去了。
走了几十步,雪冰在我耳边悄悄说道:“其实他挺好的,若不是还有个傅将军在啊,您嫁他也是极好的。”
“什么时候你也开始瞎操心起来了,我看你是急着想把自己嫁到天地会才对。”
“哎呀,您怎么老是扯到我身上来!”
正笑着,突然就从侧面跳出一个黑衣人来,还没站定,便一刀砍了过来。我和雪冰顿时吓得尖叫,还没来得及逃开,边上又跳出几个人来,看来是来了一伙人。说时迟那时快,雪冰立刻档在我身前,大叫:“主子快跑呀!”
话还没有说完,也没见到刀光,她就这么直直倒在了我怀里。我呆呆看着眼前这个绵软无力的身体,忘记了逃跑,只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有人在我面前被杀了,刚才我们还在互相开着善意的玩笑,现在和我相濡以沫的丫头就这样失去了声息。
只听到风声迫近,我也伸着脖子等死了,却听旁边有人急急格住,大叫:“这个女的要留活口,四爷吩咐的。”
第三十三章 山中草芦
四爷?我顿时清醒了一半来。当然了,命运把我万里迢迢带来这千年前的时代,想死,并没有那么容易。可是,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有人入世是死,有人出世也死,雪冰仍旧温暖的身体流出的鲜血,沾满了我手掌,而我活着,也只是因为别人的一句话?
“莫姑娘!”一个身影蹲下身子摇动我的肩膀,我回过神来,原来是颜予文。之前几个黑衣杀手都已经被放倒在地。此时他正低头试探雪冰的鼻息,然后回头看我,轻轻说:“她死了,放下吧,这里不安全,需要转移。”
“我知道她死了,不能就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是我的,我的,”说到这里,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太多的委屈已经不能承受,眼泪像开了水闸掉了出来。
“我知道,但是,”颜予文见我哭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正在这时,小楼里也骚动起来,看来来人不止这几个。门一开,跑出一个略显笨重的身影,直朝我们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卓敬炀抱着小桃。
“远山嘱咐,我们分路突围,他和其他兄弟垫后。楼里人不多,但是这里已经暴露了。”
突然后面就追出几个人来,眼看就杀到跟前,他放下小桃,回身就迎上去。我连忙上前拉着小桃就往后退,颜予文打开角门,一行人边打边退出了院子。
此刻已经是深夜,天空星斗密布,四周却刀光剑影,杀机四伏。我终于还是抛下了雪冰,我留下可以苟且偷生,却不能因此连累别人。这时心里已经没有逃跑和求生的意志,只知道拉着小桃在山路上奔跑着,紧紧跟着两个步履飞快的男人。
大概过了快两个时辰,到了半山处一个土地庙,卓敬炀终于说可以停下休息了。小桃早已经走不动了,我自己也觉得呼吸困难,体力透支得严重,拉着她找了一处角落坐下。
“姐姐,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小桃轻轻拿手帕擦我手上和衣服上的血迹。
我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姐姐没有受伤,雪冰死了,小桃,她死了,血是她的。”
小桃一边擦一边说:“姐姐,我知道,还有我们和你在一起呢!小桃是姐姐的亲人,对不对?将来我们为雪冰姐姐报仇,血债血偿!”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抬起头,庄严地看着我。这样复杂的字眼是怎么样从一个小女孩的嘴里说出的?我知道,所有的一切她也都没有忘记,眼泪和悲伤什么都换不回。
我努力让自己不再流泪,伸手搂住小桃,说:“好,咱们睡一会儿,恐怕还要赶路呢!”
这一夜,我不知道四人中是否有人真正睡着了。颜予文和卓敬炀分别轮班监视外面,小桃翻来覆去许久才枕在我腿上渐渐睡去。不知道习远山怎么样了,他们是否突围出来,我不想再听到有谁死去,也无法接受这种事实。
早上是颜予文叫醒了我们,距离我迷糊过去可能也就一个时辰的时间。只觉得自己蓬头垢面,还好后面有一处山泉,取水漱口洗脸就上路了。沿着山路走了约一个时辰,来到一处茅草搭的几间屋前,看来是家住户。卓敬炀推开草门,里面就响起了狗吠,屋里跳出一个拿刀的中年男子,浓眉大眼,身材粗壮。
卓敬炀哈哈大笑,抽出腰间长剑,上前道:“听闻关中刀绝久居于此,特上门请教。”
那男子一见他,也笑起来:“那就不客气了。”说罢,二人便刀来剑往起来。
我和颜予文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时候从屋里又出来一个小个子青年,我认出来这是别院里习远山身边的一个天地会弟兄。他见了我们,说:“堂主请你们先进来呢!他们二位一见面就要斗很长时间的。”
原来如此,他们安全撤退了,这里也是天地会的一个避难所了。我们三人这才进了正面一座屋子,进到里面才发现是别有洞天,外面看起来是草屋么,里面还算不错。小桃一见习远山,就冲了上去,他正坐在炕边给床上的人包扎伤口。
“呀!刘妈妈!您受伤啦1疼吗?”小桃着急地问,然后又拉习远山的袖子,“她的伤要紧么?”
“没事儿,手臂上的外伤,就是不能烧好吃的给你了。”刘妈笑着回她。
小桃听了撅起嘴:“我才没有那么贪嘴呢!以后小桃学着烧给您吃。”
我安静地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里很感动,却又想起了惨死的雪冰。如果她当时没有和我在一起,如果她能躲过那致命的一刀,如果……那么多的如果,却无法换回那个喜欢穿白衣的女子。我仍旧记得在王府中,她穿过那片青竹,染翠居,从此而来。而如今,染翠居也不再了,其中的女子也不在了。
这时屋外那个拿刀的男子和卓敬炀大笑着前后脚走了进来,那男子语气中不乏豪情:“今日见面,定要大饮三杯,不醉不休!要是总舵主在,那就更完美了。”
“总舵主在,定不会许你乱喝酒。”此时习远山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一下子就打倒了那男子的豪情。
他挠挠头,转头看到了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哎呀!咱们竟然忘记这里还有位小姐了,快请坐吧,屋子太简陋了。”
“不会,这里很干净整洁,谢谢!”我连忙找个凳子坐下,谢了他。
“这位是莫姑娘,莫姑娘,这位便是退隐江湖多年的关中刀绝陈沧海,我们暂时住在他这里。”
寒暄过后,我们就胡乱吃了些东西,在安排的屋子里暂时休息一下。因为一夜的奔走所以没有睡好,现在正好是补眠的时候,我头刚一挨着枕头便很快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觉得口干舌燥,忍了半天受不了,便起来找水喝。出了屋子,院子里完全不像早上那么热闹了,估计正屋肯定有茶壶吧,我于是慢慢朝那里走去。刚走到窗下,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习远山和一个男人的对话,听声音应该是陈沧海。
“四阿哥借口找她,其实是为了顺便围剿天地会,你怎么还带她来呢?”这是陈沧海的声音。
“其实她也很可怜,当初也不是自愿去的王府,对她和予文,我始终觉得当初做得不对。”
“那之后总舵主也惩戒过你了,当时你也年轻,总是会做错。只可惜夫人还是没了。”
“唉!如今我什么也不想,只求完成反清大业,方不负众人所托。”
“可是,你说这四阿哥会追过来么?听你说的,他似乎对这姑娘并没绝了念头。”
“我有些担心他会对温妍的弟弟下手,他现在和以前的丫头住……”这后面的话我完全没有听到,只是被他的设想吓坏了。对克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