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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海岛圣尼长吁一声,道:“我本习‘般若禅功’,虽有半个甲子,但惜未能尽窥堂奥,至于说‘发于无形’、‘心随意动’,尚不可得,就是假以时日,但岁月无多……”说时,右手抚了一下白发,是感怀年华老去,岁月催人,又发出一声短喟。
又说道:“令徒已得你气功真传,惟其临敌经验不足,且慑于敌方威势,不敢相信自己功力有制敌之能,故在与红魔黄怪游斗时,误伤在‘寒爪冰功’之下,若能先发制人,也不用你自己出手了。”说罢,竟微微一笑。
“那时我见他盘坐自疗,惟恐你们这面众寡不敌,才请华山老人过来,我为助他迅速逼退寒毒,当初并不知他灵台之窍已开启。
当我右掌接触他天灵穴时,不料他竟空若神明,我原想助他疗伤,岂知本身真力竟因此而全部输出。
尤其‘连绵掌’是我习‘般若禅功’之后所修练,与你‘驭气术’有著异曲同功之效……。”
海岛圣尼停了半刻,见众人目光都注视在铁头书生身上,铁头书生这时也如醉如痴般,是惊喜,是感激。
海岛圣尼这才轻笑了一声:“朗朗乾坤,岂容群魔乱舞,我们这些人,天还能假年多少,谁也不能知道,不过以后用不著我们再劳心拙力了。”
“威信贤契已得淮道长真传,又因我暗中输力,误打误撞,解决他四十年之苦修,故淮道长才惊异他瞒师别投,华山老人一把没有拉著,其实他已届‘以意动形,以形示意,心随意转,无我无声’的至高境界……”
说得众人都愕住了,淮南子自是惊喜万丈,这才一跃而前,想拉住铁头书生。
铁头书生并未闪避,但慑于来势过猛,却引得诸人一阵狂笑,原来淮南子并未拉住铁头书生,竟将刚替若兰行功的华山老人抱了起来。
华山老人尚不知道有这档子事,因为他行功期间,也是心无二念,故海岛圣尼说话,他一句也未入耳,还以为淮南子寻他开心,忙叫道:“老道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直问得淮南子也十分狼狈。
海岛圣尼又向铁头书生道:“武学一途,喻之于逆水行舟,固无不同,但江湖上好胜争强,武林中门派恩怨,葬送了多少有用之才,抛去了多少头颅热血,贤契武功,成就已在我们老一辈之上。
惟因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虽有奇佳禀赋,也有千古难获之奇遇与巧合,当初倘非灵台之窍开启,我纵有意助你,岂能接受我全般功力。
是故释道两家武功,在你却全般领受,这两股功力之精髓处,尚未能完全体会出,若能加紧练习,自不难入于化境。
对于道长之苦心成全,贤契能发扬光大,自不仅为千古美谈,更何愁群魔乱舞,寰宇不靖。”
铁头书生听罢,不仅毫无骄色,更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弟子谨遵教诲,没齿不敢有忘大德,有生之年,自当精研力钻,以期不负圣尼及恩师期望。”
这时华山老人和南阳羽士,又故态复萌,笑呵呵,此起彼落,说话连没大小。
淮南子一向严谨,今日也破例莞尔而笑,惟见铁头书生仍以圣尼相称,乃现不悦,当场又是一套之乎者也,酸酸地,令人捧腹。
道:“圣人之遇恩也,以德报之,贤人之遇恩也,以行报之,尔其圣乎?贤乎?将何以教圣尼于万一也。”
众人见他一本正经,又训起徒弟来,虽大不以为然,但见铁头书生那惶急之状,又不忍取笑。
铁头书生躬身回答:“弟子鲁钝,请恩师明示。”
想是淮南子有这些毛病,见铁头书生一问,右手不停地摸著那几根山羊须,又绽颜笑道:“圣尼之恩,如湖如海,你应以师礼视之。”
华山老人和南阳羽士早又是呵呵道:“哎哟!老道哥哥,以后你就少来这些酸酸儿罢,要他叫一声师父,也用得著这么多之乎者也。”
说罢又爆起一阵大笑。
这时铁头书生已转向海岛圣尼跪了下去,口称“师父在上,徒儿拜见。”
海岛圣尼也是老怀大慰,轻轻将铁头书生扶了起来。
若兰这时内伤已愈,但脸色苍白,立起来轻飘飘地,如风摆柳。
海岛圣尼忙扶住了她的娇躯,道:“你伤未愈,不必行礼了,今后在江湖上多听话就行。”完全是一派慈母口吻。
铁头书生仍两手微拱,叫了一声“师妹”。
声音虽小,但听在若兰耳中,却受用已极,身体也像轻了些,一颗飘荡的心,也似乎平稳。不过心中却加速了狂跳,两颊也顿感娇红,苍白的脸上,有如怒放的玫瑰。
这一幕一幕,都落在梦云师太眼中,她早已视铁头书生与自己徒儿为天生佳偶,一双两好,但若梅竟遭不幸坠崖丧命,连尸骨也未寻找。
想著,想著,那泪珠又如断线一般。
忽然,猛地跃起,拂尘抖起,顿现数尺尘花,口中骂道:“我不将这贼山,夷为平地,也不能去我心头之恨。”
海岛圣尼离她最近,她是亲见若梅坠崖之人,但她料定若梅武功不弱,不然在第一次跃起之时,那种轻功实非三五年可成。
故一手拉梦云师太,一面安慰道:“师太,请暂安定,你内腑受伤甚重,必须修养,千万不可凭一时之忿,而误大事,据贫尼所见,令徒并非夭折之相,必有奇遇。
尤其她本身功力已臻上乘,虽在骤不及防之下,遭人暗算,纵那千仞岩奇险,也不致坠下去就能粉身碎骨,大不了受伤而已。
贫尼虽是依常理推测,但见兰儿曾在坠崖之际跃下千仞岩去寻救,连踪影也未见,千仞岩是兰儿平日游戏之地,路途又熟,故贫尼判断,令徒在下崖之后,或因追寻敌踪,离山远去,师太说是也不是。”
淮南子等此时始知柳若梅坠下千仞岩,怪不得梦云师太如疯如狂杀人泄忿。
这时梦云师太果然安静下来,心说:“梅儿就是再不济,也不致坠崖后,连尸骨无存,老尼姑所言,却是入情入理。”
众人只顾著说话,却直将红衣老魔和黄衫老怪忘去,就在这短时间中,两怪都已自疗痊愈。
虽然红魔失去两腿,但武功尚在,故扔抱著那玉禅杖未放,黄衫老怪毁掉右臂,但功力依然,左臂仍有惊人武功。
红魔因两腿毁去,步履艰难,欲练成“跃飞空中”,但必须三年五载,且群雄尚在,若一不慎,就会失去性命。
俗云:“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又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故自在心中忖道:“我不若暂时忍耐,等老鬼离去,找一处隐匿处,练成‘飞身术’,再聚金兰,犹未晚矣。”
红魔正想到得意处,嘴角间又绽起笑意,陡然黄影一闪,忽地将自己半截身子背起,向林边纵去。
原来黄衫老怪自疗后,见红魔未死,有心藉他来振作一番。
尤其那根“玉禅杖”,这批武林人,没有一人想要,他可早就安心想攫为己有,用来雕成一件应手兵器。
经过一番思虑之后,趁红魔两腿废去,今后重振金兰十义,自己已完全握得主动,今日救他出险,红魔必更剖心相待。
因此,乃乘众人不避之际,缓缓地向红魔处移动,蓦地,一跃而起,背著红魔就向林边飞去。
他本轻功高绝,行动快似飘风,待众人发觉,人已进入林中,这时林内尚留有少十义人物在,接过红魔,就向山下奔去。
铁头书生本已跃至林边,虽未发出驭气飞剑追赶,但他行动奇快,却在他起步后,被淮南子叫住,“信儿!饶他们去罢!罪大恶极者,必自毙。”
铁头书生才闻声停止,不料林中竟发出带有恶臭味的暗器,挟在丝丝寒风之内。
铁头书生吐气开声,两掌齐发,但听得一阵天崩地裂之声,十余株古柏竟应声而折,跟著林内又传来声声惨叫之声。
那些暗器被他无形掌风反弹回去,较发出时速度,何止增加十倍,有如怒马奔腾,面积也更扩大。
铁头书生是骤然发掌,更未想到他本身功力,已得当代两异人传授,较之平时出手,何止大出十倍。又因先闻腥味,知为喂毒暗器,复察知寒风响起,知必为黄怪连手而为,才猛地发掌,且使出十二成功力。
故方圆数丈内的林木,侍立林中,接应红魔诸人,亦被反弹回去之暗器所伤。
所幸他发掌后,敌方并未发掌相御,否则他两种功力,同时施出,若遇阻力,力道更猛,反弹之力更剧,怕不有掠地狂飙。
铁头书生听得连声巨响,林木被折及数声惨呼之后,自己也楞住了。
因为他万没有想到这么一掌,竟有恁般威力,连站在身后的淮南子和海岛圣尼诸人,也是惊异不置。
只有华山老人兴致最高,笑呵呵,红光更盛,口中不断地呼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老道哥哥,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可以享福了。”说罢,和著南阳羽士的笑呵呵之声,响入云霄。
正当众人兴高采烈之际,蓦地一声叹息声,划长空而去,但见白影一晃,就瞬息没入林际。
这时,晨光曦微,视线又被茂木丛林所阻,任由淮南子和海岛圣尼目光如炬,也未看清人影。
不过淮南子却面色沉凝,好似有万般心事,倏地有如脱弦之弩,飞身在刚才白影现身之处。
但随即飘回原地,手中握著一张白笺,一言不发。
众人围过来,见白笺上笔划显明,有如龙蛇飞舞一般。
华山老人首先念出:“坠崖诚有事,遇救还亦真。”当即哈哈大笑道:“梅儿坠崖遇救了。”
接著又念出:“飞剑长途去,幽兰亦愿行。”回头笑对铁头书生和若兰道:“这是要你铁头书生赶去,兰姑娘最好偕行。”说罢,竟神秘地一笑。
南阳羽士却也破声念道:“狡兔多三窟,中原祸更横。”
半天才说道:“难道这群魔崽子,真个不甘心,还想扰攘中原,那我们这次却是除恶未净了。”他那笑容也顿时收起。
华山老人半天才说道:“怎么末两句又是,三年弹指过,聚首洞庭滨,难道三年后,我们还要去洞庭湖跑一趟吗?”
半天,才惊问道:“老道哥哥,这是谁所留的。”
淮南子思索了一回,缓缓地答道:“我要知道这是谁留的,也不这么难过了。”
想这群一代武林高人,今天全在人家俯视之下,虽然他性情旷达,但平素是何等的自负,他与海岛圣尼,在华山老人、南阳羽士、梦云师太这一班成名人物心目中,有著牢不可破的威信。而今人家停身在旁边,而且留笺而去亦未发觉,这叫他如何不难过。
海岛圣尼忽然绽言自语道:“是他,一定是他……”
众人闻言,都集中目光在圣尼面上。
海岛圣尼始将在千仞岩附近,遇著白衣神君事,概略说出,并云:“他当时也说到反正三年之后,有他一份。”
又说:“我们这批老不死的岂能置身事外……。”
这才回头对梦云师太祝贺道:“令徒一定被神君带上天山,因为神君走后不久,令徒即自瀑布处跃出,立身在巨石之上,始被贼人所乘,那时贫尼未察知贼人隐身处,故亦未觉。
现在想来,神君早已清楚贼人隐藏石后,且必预知令徒将从彼处经过,故才飞身下崖等候。
如此看来,白衣神君不仅武功高不可测,而且可以未卜先知,已经届入仙凡之间一流了。”
淮南子闻言色喜,未待梦云师太说话,就笑道:“我真糊涂,这一笔字,除掉他,还有谁来,不想他即来泰山,却不露面,而且还故布疑阵,真岂有此理。”
原来淮南子和白衣神君有数面之缘,因彼此都寻求武林奥秘,故成为莫逆。
这次淮南子约请同道,扫荡泰山,因天山路远,未及通知,不料白衣神君南下遨游,刚好遇上。
其实他并非有什么未卜先知,不过众人谈话,都被他完全听得,又先上泰山两日,对红魔等人举动都摸得清楚,所谓三年之约,那是群魔已准备齐集洞庭湖,但羽毛未丰,能得一举歼灭,免贻后患。
故始有留笺示意,因为他也属意铁头书生这朵武林的奇葩,虽然他有心成就在柳若梅身上,但更想物色到这个未来主宰武林的人物,乃留字笺中,暗示铁头书生行动。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白衣神君既知己又知彼,即领袖武林如淮南子者,亦在其掌握之中,故在场诸人,且惊既佩,更惊异这位武林怪杰的放浪行为。
这时火势渐小,仅藏经楼和祖师殿,烧成断壁残墙,其他各处,或因树枝折断,或因门窗震毁,血迹斑斑,到处可见。
晨雾已缓缓散去,顿时霞光万道,正是泰山观赏“日出”的时候,诸人虽非骚人墨客,但对这泰山的“云海”和“日出”,却也向往已久。
虽然泰山表面,已成残破不堪,但“日出奇观”,并未稍改,大有“桃花依旧,人面全非”之感,不期然有几个人都发出一声轻喟。
终于还是淮南子开口道:“这里暂时将会平静,我们不妨分手,好在三年之期不远,不过,这三年之中,我们并不能闲著……。”
众人都未插一言,只有梦云师太面色显得烦燥与不安。
当然是她爱徒失踪的关系,虽然有高人传言遇救,但并未明白道出,这怎不令她失望灰心,故对淮南子所云,直是听而不闻。
铁头书生立在梦云师太身伴,他对这位豪气干云,义薄云天的师叔,有著深厚的情感,但对若梅姑娘,又不免有愧。
若梅一向对其百依百顺,柔情似水,当初只为她天真得紧,没有涉及儿女间情爱,不料女孩儿家,情爱二字,却是与生俱来。
当初自己要习驭气飞剑,故极力克制,不使那泛滥如狂涛般情感发泄,但若梅姑娘则情更坚,爱也更切。……
铁头书生自入道江湖,即与若梅小别。
瓜州渡口遇上刘若兰,这株幽谷中的玉兰,在那旅邸寂寞中,成为朝夕相伴,耳环斯磨的密友,在不知不觉中竟坠入情网。
并非若兰姑娘较之若梅有特异之处,亦非铁头书生得陇望蜀,喜新厌旧。在他心目中,若梅只是他一个妹妹而已。
而若兰才是他真正情侣,待他在密林中,救助梦云师太,恶斗黑衣巨人之时,若梅流露的眼波,不禁使他战颤。
因为这眼波,他太熟悉了,以前他认为这梦一般的眼波,只有刘若兰所独有,却在自己所认为小妹妹的眼波中,也有同一般梦样的感觉。
那不仅是战颤,也感到愧然,故才硬著心肠先行离去,虽明知那是戕害了一个少女的心,也增加了自己的不安,终于还是这般做去。
竟不料若梅却坠崖遇险,以她武功成就,岂能轻易为人暗算得逞,若非心情恶劣,岂能如此。
故在铁头书生心中,一幕幕地展开著,也更增加了良心谴责与不安。
这时见梦云师太不发一言,在他善良温厚的本性中,自己对这位武林前辈,有著无限的歉疚。
铁头书生这般如痴如狂般,一语不发,却使得冷眼旁观的刘若兰心中大疑,心说:“看你这般模样,莫非……”想到那些,不禁粉颊红涨,芳心直跳,但那双目却未离开铁头书生面上每个变化。
红日已渐渐升高,南阳羽士不禁脱口狂歌道:“风行天昨怒,日出海抛球……”声音铿锵有力,鸟兽惊震。
众人都为他这“日出海抛球”之句所吸引,若兰姑娘更是天真得紧,虽然她新伤初愈,身体尚未复原,但听南阳羽士这般一唱,却如一只花蝴蝶般,跳到南阳羽士跟前,“老伯伯,你唱得真好听。”
海岛圣尼本欲制止,却听南阳羽士说道:“好!好!只要你女娃娃听话,我老伯伯时常会唱的。”
说罢!又是呵呵之声笑著,但却不是平素那般,呵呵之声是发自内功罡气,声音也有点嘶哑。
淮南子深知这位老友,也从他刚才笑声中察知他伤心事,惟恐若兰更引起他的隐痛,才开口说道:“贤弟不必太过激动,事情慢慢总会清楚。”
淮南子这没头没脑般言语,不仅弄得若兰两颊绯红,丈二和尚摸不著头,就是海岛圣尼和铁头书生,也不知他语何所措。
南阳羽士微微一颤之后,又恢复那呵呵之笑。
只有海岛圣尼深深地作了一声叹息。
原来南阳羽士有一个完整的家园,妻子周氏夫人,娴淑而貌美,膝下一子一女,均已成长。
南阳羽士虽有万贯家财,自己并不会经营,又复嗜武如命,交结天下英杰,虽非孟尝食客三千,但总是座上客常满,幸得周氏夫人勉力支持。
南阳羽士行侠仗义,因其武功高不可测,故江湖中闻而丧胆,又因其嫉恶如仇,若撞在他手里,不论黑白两道,总会找个水落石出,且无一幸免,故仇人自所难免,尤其黑道上,恨之入骨,但又奈何他不得。
南阳羽士每年必有三数月在外,或访名山,或会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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