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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庸 - 玉连环-第1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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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城子距张掖(甘州)不过个多时辰车程,若在平时,尽可一车赶到张掖,美酒暖室随意享用,但现在情形不同,只好就地寻一处暂避风雪的地方。

  桑琼凝目眺望,见靠近长城城脚下,有一座荒凉的山神庙,庙前有树,正当背风方向,便招呼鹊儿驱车直趋破庙,一面松开马辔,一面在破庙正殿上略作收拾,以供避雪暂歇。

  耶律翰入庙坐定,忽然问道:“有酒吗?”

  桑琼道:“车上酒囊已经空了,老前辈请稍坐片刻,容晚辈去前面小镇沽些来。”

  耶律翰道:“顺便带上一罐回来,记住再买一条厚棉被,沙娜拉身子单薄,刮风下雪了,别让她受凉。”

  桑琼一喜,趁机道:“时已隆冬,单凭被褥难御风寒,咱们何不把棺盖替她钉上,她就不会受凉了?”

  耶律翰突然道:“这一路上,你不知说了多少次,总叫我钉上棺盖,究竟是什么意思?”

  桑琼忙道:“晚辈是担心塞外风霜雨雪,浸损老夫人身体,既然老前辈不愿,那就作罢。”

  耶律翰沉默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我不愿,我只是不忍……”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相聚的日子不多了,等到一个人骨化形消,变成一阵风,那时候,一切都完了,老弟,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多聚一刻是一刻呢?”

  这些话,似痴非痴,说他神志不清,话中道理很明白,不像出自失常人口吻。

  桑琼听得心酸目眩,哽咽无法出声,扭头冲出破庙,冒着风雪,向镇上奔去。

  他只觉得胸中淤塞,无可宣泄,恨不得立刻喝它个烂醉,放声痛哭一场。

  镇上仅有一家较具规模的酒肆,兼营客栈生意,门前停着大批车马,三四名店伙,上忙得不可开交。

  桑琼跨进店门,座中已无虚席,于是,吩咐伙计道:“替我取一罐上等汾酒,包几样下酒的卤菜,我立刻带走。”

  伙计见桑琼器宇非凡,巴结道:“公子何不先凑合一个位子,略坐一会,有很多客人只等雪停就要走了。”

  桑琼摇头道:“不必,你照我的话去办吧!”

  伙计去不多时,捧了酒菜回来,犹未忘记招徕道:“后面客房有空,公子要不要去房间歇歇,且等……”

  桑琼无心多留,挥手打断伙计的话头,掷下一锭碎银,取了酒菜,正待转身退出,座中忽然站起一个人,大笑着道:“原来是桑老弟,幸会!幸会!”

  桑琼闻声回头望去,心头顿时一惊。

  但见那人一身锦衣,满面油光,挺着个大肚子,面团团如富家翁,竟是数度谋面,却未交谈过一语的风尘奇人“酒痴”李道元。

  李道元名列“三奇”之一,跟“癫僧”花头陀,“盲丐”青竹翁三人交称莫逆,他在古城子出现,极可能会有“癫僧”,郝休兄妹和麦佳凤的消息。

  桑琼惊喜交集,急忙施礼问候道:“老前辈一向安好?”

  李道元捧着大肚子哈哈笑道:“能吃能喝,有什么不好!来来来,过来一块儿喝两壶,长远不见,老弟还认识我?”

  伙计见桑琼遇见熟人,没等他开口,忙把酒罐卤菜接了过去,谄笑道:“公子快请坐,这些东西,小的替您老寄在柜上,回头公子走的时候再取。” 桑琼不便推辞,举步走了过去,却见李道元桌上,还有一位眉须皆白的老人,正望着自已微笑颔首。

  李道元笑着引介道:“这位老头儿,便是当年心狠手辣名闻关外的长白天池毒龙萧伯庭萧老儿。”

  桑琼一惊,连忙见礼道:“晚辈金陵桑琼,见过萧老前辈。”

  萧伯庭笑着拱了拱手,道:“老弟听酒鬼信口胡说,咱们还是初见,酒鬼竟口上无德,实在可恨。”

  李道元笑道:“你还假撇清装什么正人君子,人家系出名门,难道会不知道你这条毒龙的来历:”

  桑琼忙道:“先父在世时,曾经谈起过萧老前辈,对老前辈的妙手医术,向往殊深。”

  李道元大笑道:“什么医术,不过是些毒药害人的玩意罢了。”

  萧伯庭含笑摇头,亦不辩解。

  桑琼叙礼落坐,暗暗打量这位“大池毒友”,心里不禁诧异,忖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当年武林传闻,都以为这位素有“鬼医”之称的毒龙,必是个阴沉奸险人物,想不到竟会是这般慈祥和蔼,令人油然生敬的老者。

  酒店伙计添上杯筷,李道元举杯邀饮,酒过三巡,含笑问道:“老弟从前不善饮酒,什么时候开了窍,竟一买一整罐,莫非有意跟李某人争那酒痴的名号么?”

  桑琼叹道:“晚辈的酒,是替一位伤心老人买的,那位老人家缅怀亡妻,自戕自伤,已近疯狂,现在被雪所阻,留在镇外山神庙等候晚辈沽酒解愁。”

  李道元微诧道:“他是谁?”

  桑琼道:“这位老人家出身西域天残门,向未在中原走动,两位前辈也许没听过他的名字……”接着,便把耶律翰的遭遇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李道元听了,摇头叹道:“这位朋友未免太死心眼了,人活百年,总要死的,老伴儿遭人陷害,这是杀妻之仇,尽可放开手报仇,又何必这般自苦?”

  扭头望望萧伯庭,又道:“喂!老萧,我看这件事你或许帮得上忙,去给他治一治如何?”

  桑琼心中一动,急忙起身道:“晚辈险些疏忽了,以萧老前辈医术通玄,如能授以灵药,让他老人家暂释悲痛,不致乱了灵智,何异救他一命,晚辈亦感同身受……”

  萧伯庭默然阖目,好半晌,才睁眼说道:“世上疑难之症,唯心病不易授药,假如他双目能见,尚可用分神之法,移其意志,收到治疗的效果,偏偏他又是位失明的盲人,须知一个人眼不能见,神志必然专注,最容易患染痴迷,一旦人了魔道,便死心塌地往牛角里钻,决非药物所能奏效治愈的了。”

  桑琼焦急地问道:“依老前辈这么说,那位耶律前辈竟是无法可救了?”

  萧伯庭道:“那也并不尽然,最好能先察看他的病情轻重,才好诊断。”

  桑琼大喜道:“就烦老前辈移玉一行如何?”

  萧伯庭欣然起身,道:“酒鬼,可有兴同走一遭?”

  李道元大笑道:“毒龙发善心,天下第一奇闻,眼福不能错过,走,咱们带上酒菜,到庙里吃去。”

  桑琼欣喜欲狂,抢着付清酒账,由柜上取了酒罐和卤菜,陪着二人径返破庙。

  未进庙门,萧伯庭叮咛道:“眼盲之人,疑心最重,等会见面时,不可提起治病的事,以免引起他的警惕抗拒。”

  桑琼连声答应道;“晚辈理会得。”

  说着,当先跨进了破庙。

  神殿上,耶律翰垂首倚拐而坐,鹊儿正用破碎板壁,在神柜前升起一个火堆,藉以驱寒取暖。

  听得脚步声,耶律翰霍地扬起头来,沉声道:“什么人?”

  鹊儿忙道:“是桑公子买酒回来了。”

  耶律翰冷冷道:“另外两个是谁?”

  桑琼已进人神殿,闻言答道:“这两位是晚辈在镇上遇到的两位武林前辈,也是晚辈的朋友,特地请他们来陪同你喝酒……”

  耶律翰截口道:‘叫他们走,我不需他们陪,更不准他们碰沙娜拉,叫他们快走,快走!”

  李道元和萧伯庭相互交换了一瞥惊异的目光,李道元哈哈笑道:“你放心,咱们决不走近马车,决不碰你的沙娜拉,这样你总可以安心了吧?”

  耶律翰一顿钢拐,从地上弹跃而起,沉声叱道:“我叫你们走,你们究竟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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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章 鬼蜮伎俩

 
  鹊儿急忙拉住道:“宫主,快别这样,他们都是桑公子的朋友啊!”

  桑琼也道:“请容晚辈替你老人家引见,这两位都是中原武林成名前辈高人,一位姓李,名列风尘二奇之一,这一位姓萧,乃是长白天池……”

  谁知耶律翰不待他说完,猛地一声怒吼,道:“我不管他们是什么东西,从前没有见过,将来也不认识,你告诉他们,再不快滚,休怪我用拐撵他们!”

  桑琼全没料到他会不容解释,立意逐客,无可奈何,只得好言安慰道:“你老人家不愿见客,也不用生气,先请坐下喝酒晚辈马上送他们走就是了。”

  耶律翰道:“你要注意他们,不准他们走近沙娜拉!”

  桑琼连声道:“好好好!晚辈一定注意,决不让他们走近沙娜拉。”

  一面示意鹊儿拦住耶律翰,自己则满心歉疚,陪着李、萧二人退出了破庙,直到离庙已远,才长揖致歉道:“二位前辈务必原谅他心志不明,疑惧太甚,晚辈仅代表他赔礼道歉。”

  李道元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有病,还能跟他计较不成?”

  桑琼叹道:“晚辈初未料到,他的神智已至不分礼数的地步,他以前只是言语有些颠倒,从来没有这样不由人分说。”

  萧伯庭淡淡一笑,道:“不如此,也就说不上有病了。”

  桑琼企盼地问道:“萧老前辈看他这般模样,还有什么方法医治吗?”

  萧伯庭笑道:“老弟你记住一句话,凡属神智迷失而陷疯狂的人,越是吵闹得厉害,病越好治,怕只怕那沉默不语,不吵不闹的的,必然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了。”

  桑琼大喜道:“这么说,老前辈认为他有望治愈了?”

  萧伯庭沉吟了一下,探手取出一个纸包,道:“能否迅速治愈,萧某还没这个把握,不过,无论如何咱们应当尽力一试。”

  语声微顿,又道:“这粒药丸,功能镇定思绪,老弟不妨趁 他没注意时,暗中投人酒内,给他喝下去。”

  桑琼问道:“服下这粒药丸,会有什么反应状况呢?”

  萧伯庭道:“初服药时,他会昏迷沉睡,或许更会嚷着肚腹 疼痛,但你不必慌张,只须点闭他的精促穴,然后来客栈通知老 朽就行了。”

  李道元又补充道:“咱们就住在刚才相遇的那家酒肆中。”

  桑琼唯唯应诺,送走了李。萧二人,揣着药丸,重又回到破 庙。

  才到庙门,忽闻哭声,鹊儿愁容满面的迎了出来。

  桑琼忙道:“耶律前辈怎么了?”

  鹊儿低声道:“公子,你不该去买酒,老宫主一口气喝了大 半罐,现在醉得伤心痛哭,怎么劝也劝不住。”

  桑琼叹道:“他心中悲哀过甚,无处发泄,愁苦闷积胸中, 才会迷失神志,能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也许反而好些。”

  鹊儿拭泪道:“可是他哭得那么伤心,眼泪流干了,连血水都渗出来,这样下去,只怕会……”

  桑琼道:“你别担心,咱们已有办法替他医治了。”

  鹊儿注目道:“真的?”

  桑琼兴奋地道:“刚才随我同来两位,其中一位是武林有名的‘鬼医’,我已经求他替耶律前辈治疗疯疾。”

  鹊儿喜道:“他怎么说?能医治吗?”

  桑琼道:“他已经答应尽力,现在先给了一粒药丸,叫咱们悄悄放在酒内,让耶律前辈服下。”

  一面说着,一面取出纸包,交给鹊儿。

  鹊儿打开纸包,只见包中药丸色呈淡黄,微微散发着幽香。便问道:“这是治疯病的药?”

  桑琼道:“这药丸可以使耶律前辈暂时安睡,然后咱们再请那位前辈来仔细诊断。”

  鹊儿道:“如此说来,这是一粒迷药?”

  桑琼微微一怔,点头道:“大约是的,也许那位前辈见他神志疯狂,如不用迷药,无法使他安静下来,诊治就不方便了。”

  鹊儿迟疑了一下,道:“婢子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桑琼诧道:“你有什么疑问吗?”

  鹊儿道:“婢子想请问公子,那位鬼医和公子交情如何?是不是值得信任?”

  桑琼惊道:“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句话?”

  鹊儿道:“婢子先请公子回答好么?”

  桑琼沉吟了一下,道:“我和那位萧伯庭前辈仅是初见,但另一位李道元李前辈,却是三奇之一,应该值得信任的。”

  鹊儿微微颔首道:“既然公子这么说,那是婢子太多心了。”

  桑琼忙道:“难道你发觉可疑之处?”

  鹊儿摇摇头道:“没有,婢子只是有些奇怪,假如咱们想要老宫主安静下来,以便诊病,随时可以点闭他老人家的睡穴,根本不必使用迷药,而且……”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而且,婢子总觉得老宫主的病乃是心病,恐怕不是药物能治疗的。”

  桑琼默然片刻,道:“你的顾忌确亦有理,但是,耶律前辈这样回到阿儿汗宫,我担心他不单报不了仇,更可能败在阿兰贱婢手中,咱们但有机会,不能不尽力使他恢复清醒,以报大仇,以对强敌。”

  鹊儿道:“婢子体谅得出公子一番苦心。”

  桑琼道:“那么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鹊儿想了想,道:“婢子还有一点觉得奇怪,那位萧老前辈怎能事先知道宫主要治病呢?”

  桑琼讶道:“他事先并不知道呀?”

  鹊儿道:“可是,他却随身准备一了迷药?”

  桑琼猛然一震,沉吟道:“不错,他为什么随身带着迷药? 而且,更说服药以后,可能会腹痛……”

  当下机价怜打个寒噤,急道:“鹊儿,小心守护,我去去就 来。”

  声落,身形疾闪,匆匆掠去庙外,向小镇奔去。

  他这里刚走。庙前树林内紧接着闪出两条人影,正是“酒 痴”李道元和“天池毒龙”

  萧伯庭。

  只听李道元沉声道:“老二,看见了没有!小辈疑心已起, 咱们的妙计败露了。”

  萧伯庭恨恨道:“全是那丫头多嘴,令人可恨,趁小辈不在, 咱们索性硬上吧!”

  李道元摇头道:“耶律翰一身武功非同小可,此事只宜智取,不可力敌。”

  萧伯庭道:“事到如今,计谋已破,还智取个屁!”

  李道元冷笑道:“巧计运连环,在乎一念间,老二,随我来。”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掠出树林,直投破庙门口,在门外微微一闪,忽又双双停步。

  李道元向萧伯庭施个眼色,示意他离开数步,然后,探头朝里招了招手。

  不片刻,鹊儿便匆匆迎出,诧异地问道:“两位老前辈……”

  李道元没等她把话说完,故作焦急低声截口道:“桑少使在镇上遇敌,特嘱老朽二人来护卫耶律前辈先行上路,姑娘快些准备。”

  鹊儿吃了一惊,本能地倒退了一大步,手按剑柄,骇然问道:“真的吗?在哪里?”

  李道元用手一指,道:“喏!就在那边!”

  鹊儿刚顺着所指方向扬头张望,身后萧伯庭忽然疾欺而上,飞出一掌,直向她背心劈了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一掌正中后背,鹊儿踉跄几步,身形前冲,慌忙抽剑……

  不料剑才拔出一半,手腕又被李道元一把扣住,沉声喝道:“丫头,要命的话,就别出声。”

  这时候,鹊儿内腑气血翻涌,双眼金星乱闪,事实上已经叫不出声了,她情知万难幸免,心念疾转,终于顺从地点了点头。

  李道元得意地举手一抹脸皮,揭下人皮面具,阴恻恻低喝道:“丫头,认得咱们吧?”

  鹊儿扬目,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啊!原来是韩堂主!”敢情那假冒“酒痴”

  李道元的,竟是矮叟韩东沧;另一个伪扮“天池毒龙”萧伯庭的高瘦个儿,却是枯叟韩东海。

  韩东沧傲然笑道:“桑琼小辈仗着易容之术,混人阿儿汗宫,骗得咱们好苦,难道天下只有他会易容?这次咱们也叫他尝尝被人骗的滋味!”

  枯叟韩东海含恨骂道:“你这丫头叛宫逃走,罪犹可赦,则才不该多嘴败坏老夫兄弟妙计,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矮叟韩东沧又接道:“不过,咱们兄弟素来宽大为怀,不念旧恶,你若愿意带罪立功,照咱们的吩咐去做,事成之后,咱们保证不追究你的叛宫大罪,并且还有重赏,你看如何?”

  鹊儿藉他们说话这段时间,极力压抑内腑伤势,闻言仰起头来,感激地道:“婢子年幼无知,被人胁迫出走,实非自愿,只求两位堂主开恩,婢子宁愿带罪立功。”

  韩东沧道:“你可别想诳诈脱身,老实告诉你,今后你生死全在咱们掌握中,二罪俱发时,那惨刑很不好受!”

  鹊儿连忙点头道:“婢子决不敢再有异心。”

  韩东沧运指连点她胸腹三处大穴,然后松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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