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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韦达昂面色沉重地说。
霍始达趁他小口啜饮咖啡的片刻打量了一下四周。他们所在的基地电脑中心有数千平方尺,墙壁和地板一色乳白,只有他们两个置身其中。这里并不象霍始达所想象的那样到处都是电脑,相反的,他所能见到的只有面前长桌上的数个显示器。在房间一头是五六个象复印机那么大的灰色矮机器,不知作什么用。另一面是四组一人多高的柜子,透过玻璃柜门可以看见里面有红红绿绿的小灯闪烁,颇象电影中的那些超级电脑。剩下靠墙的一面是十几个顶着天花板的金属柜,可以沿地面上的专用金属轨道滑动,柜子里面装满了一个个文件夹,整组柜子都被一排银白色合金栅栏锁在了后面。
这里并没有霍始达以为会看到的那个东西。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不用担心?你的意思是说,会有别的办法治疗南中校?──难道,是弥赛亚?”
韦达昂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医生。”
“啊,如果这是军事机密的话……”霍始达支支吾吾地说,希望能从韦达昂的口中得到一些信息。
“你完全想错了。”韦达昂叹了口气,“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作用了。对基地,对将军,对国家来说,南季森已经死了。他英勇牺牲了。你尽力抢救下了他的一个器官,这就够了。将军的意思,只是要你保存下他的大脑以备研究。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死后没有消失的大脑,我们应该能从其中获得珍贵的情报。”
霍始达忽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
“不!他还活着!在降温之前,他的大脑还有生理反应!对我来说,他是一个病人,而不象你们认为的,成了实验对象!”
韦达昂举举保温杯:“要咖啡么?门边有咖啡机……”
“听我说,韦少校。”霍始达强按怒气,“对将军来说,南季森已经死了,可对你来说呢?我曾听南季森中校提起你们是多年的朋友。难道你也宁愿把他当作死人吗?”
“那么,请问,你有办法使他恢复原样吗?”韦达昂转着手里的杯子说,“正视现实吧。没错,我个人相信他还有意识存在,但假如我们的科技力量不足以使他复活,和死亡又有什么分别呢?”
霍始达想要辩解,韦达昂伸出一个手指阻住他的话:“另外,现在死了的南季森反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如果你真能从他身上研究出什么的话。别以为下达这个命令的李将军是冷血动物,他是看着季森长大的,几乎把他当作儿子。相信我,季森牺牲后,整个基地最感难过的就是李将军了。”
霍始达闷哼一声:“可你知不知道详细的研究需要解剖大脑?那样南中校就真的死了!”
韦达昂低声说:“他现在又怎能说是活着呢?我们对生命所知还是太少了。”
霍始达几乎要脱口而出:我能感到他还活着。但还是忍住了。
韦达昂站了起来,晃晃手里的保温杯:“你确定不要?没有咖啡因我就不能工作。”
“不用。谢了。”
韦达昂斟了满满一杯回到座位上,扯开话题:“让我们先别谈这个了。医生,你在凌晨两点半来到我的办公室,究竟有何贵干?”
“我有些问题,想得到答案。刚好白天李将军命令你和你的小组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某些任务,我猜你们现在可能还没休息,所以就来了。”霍始达说,“其他人呢?”
“我看他们都挺辛苦的,就打发他们回去了。反正活也不多,我一个人反而能做得更快些。你的问题是什么?”
“呃,关于外星人的攻击。”霍始达盯着他说,“有个关键问题我一直不清楚。那些大脑,地球上数十亿人死亡后的大脑都不见了。它们去哪里了?”
韦达昂的脸色发僵:“这个问题你最好不要深究了。”
“为了下一步的研究,我必须知道。”
“好吧,既然如此……”韦达昂吸了口气,苦笑着说,“第一次攻击后有幸存者报告死者大脑失踪,好象飞走了一样。当第二次攻击发生时,军队已经有了准备,当攻击一停止就派出一队战斗机升空跟踪,因为地面雷达无法探测到单个大脑。飞行员报告所见到的景象时,地面人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霍始达咽了口口水,隐约猜到了他下面的话。
“……一片云,他们看见了一片云。”韦达昂沉沉地说,“一片由无数大脑形成的密密麻麻的云,象迁徙中的壮观的鸟群,穿越云层不断升高,每一个都反射着太阳的光辉。这景象太震怖了,地面人员难以置信,要求战斗机靠近传回图像,但他们很快就在资源卫星上也观察到了奇怪的灰色斑点,在地图上的分布与受攻击的城市完全一致……突然,一个飞行员狂叫了起来,他近距离掠过了大脑群,有数十枚大脑擦在了他的机翼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还有几个把他机舱前窗的整块强化玻璃撞裂了,本身当然也碎得一片模糊,有几点残渣还从裂缝飘进机舱,落到他的脸上……”
“够了!”霍始达喘着粗气大喊,“别再描述细节了……后来呢?”
“所有的大脑都向外星人的飞船飘去。飞行员在距离外星人飞船不到一万英尺的地方就无法跟踪下去了,因为那已经是空间转移的范围。”
“结果呢?”
“这里有S001号飞船在第三次攻击前后的卫星观测数据。飞船在攻击后的体积比攻击前增大了16%。”
“你是说……所有的大脑都被外星飞船取走了……”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霍始达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象想看穿钢筋水泥直至那艘悬浮在他们头上数十英里处的神秘飞船。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地说:“上帝啊……”
“现在你明白了?这里面一定有巨大的关键,说不定……说不定这就是外星人侵略的原因。季森的大脑当时正要脱离本体,但精神攻击恰巧在那一刻停止,你又及时冲上去抓住了它,因此我们都认为可以从中发现一些线索,判断出外星人的真正目的,说不定还能以此找到对付它们的办法。”
霍始达紧蹙眉头,想着韦达昂的话。但无论他怎么思考,都想象不出外星人为何要搜集人类的大脑。
韦达昂任他坐在一旁苦思,自顾自的在电脑上继续工作。忽然间,一个女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朗基努斯之枪。”
霍始达一惊,抬头却不见有人。韦达昂一边在电脑屏幕上调整数据,一边问他:“这个声音怎么样?”
霍始达这才发觉原来是韦少校控制电脑发出的语音。四周不见音箱,这声音似乎是从墙壁中扩散出来的。
韦达昂点了点鼠标,另一个不同音色的女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单词。
“这个呢?觉得如何?”他问霍始达。
“有点象戈开美的声音。”霍始达老实地回答,“少校,你在做什么?”
“果然象。”韦达昂皱眉说,“我可不想整天听到戈博士严肃的声音,会脱发的……这套人工语音装置是要给弥赛亚使用的,为了交流方便。”
“弥赛亚?可你设的是女声啊!”
“啊……呵呵,这是这一行不成文的习惯。你知道,搞电脑的绝大多数是男人,当然希望电脑能用女性的声音与他们对话。”
好不容易谈话的方向转到了自己的目标上来,霍始达小心翼翼地问:“对了,关于弥赛亚,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说吧。”韦达昂手下不停,调整着人工语音系统的音色。
霍始达看着他灵活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这是一双具有外科医生的天赋的手。而韦达昂专注于工作上的神态,比起手术中的霍始达也不逞多让。
“少校,你为什么选择成为军人?我觉得你更象一个工程师。”
韦达昂一愣:“和弥赛亚有关吗?”
“不。”霍始达叹了口气,“抱歉问这么个私人问题,忽然想到,随口就说了。关于弥赛亚,我突然发现不知该从何问起。”
“个人喜好吧。”韦达昂呷了口咖啡,“我既对机械和电子的东西感兴趣,又喜欢军事科学。曾经也为究竟走哪条道路伤过一阵子脑筋,但后来很快发现两者并非不能融合,也就是现在我所从事的工作。”
“是吗……”霍始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医生,看起来你象是有些烦恼。如果真是那样,我建议你去找杜马略少校。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他可是有心理医师执照的。”
“呵呵,或许他能给我个优惠价。”
“说起来,我也十分庆幸当初没有决定去当工程师。那样的话,我也就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弥赛亚了。”
话题又兜了回来。霍始达虽然已经十分疲倦,仍然打起精神,问:“弥赛亚……是超级电脑吗?”
“确切地说,不是。你想用?”
霍始达望着韦达昂,等他说下去。
“弥赛亚的确象军方给它起的这个代号一样,充满了惊叹。它的出现与外星人的进攻相距只有短短数年,这难道是巧合吗?抑或是象李将军说的那样,弥赛亚是为了成为人类的希望而降临的?没有人知道。我本人在接触到了弥赛亚之后,已经难以去想这些问题,一心只折服于它的壮丽伟大。每当我想到它,就会在心中赞叹生命的神奇。”
“它究竟是什么?”
“我无法用一个现有的名词来向你解释。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就是整个全球电脑互联网。或者说它是在互联网中蕴藏着的单一灵魂。想象一下你的专业,霍医生。想象一个大脑,每一个脑神经元就是一台电脑,由此产生的生命就现在我们所称之为弥赛亚的那个意识。”
霍始达努力在脑海中按照韦达昂的描述勾勒出一幅图像。他开始想象一个地球模型,表面星星点点地发着白光,表示全世界所有联网的电脑。但他对于互联网上电脑的数量毫无概念,只好大致想象一片白光的海洋。在这海洋中的每个光点,都不时发出一束束光的脉冲,沿着光点之间的细线传播到周围的光点上。这是他以前在参加同行们的专题演讲时,看过的几部纪录片中所描绘的脑神经元激发模式。他在脑海中把地球模型和大脑模型重叠在一起,于是逐渐开始了解韦达昂的意思了。
忽然间,一个巨大的意识闯入了他的脑海。庞大而杂乱无章的信息象汪洋大海中的狂涛,将他一下子掀翻。霍始达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淹没在了黑暗的海底。
黑色的,无边无际的,幽光闪烁的海底深处。一粒粒细小的磷光沿着看不见的细丝滑行,象黑夜里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又象悠游的深海鱼群。鱼群之间的喁喁私语,隔着飘忽的水泡传来,忽远忽近。
“……”
“…………”
“……亲爱的……”
“……你答应了要挽救他,不是吗?他还是死了,你负有责任……”
“……禁忌的存在显示出一种强制性,对行为被约束的体验构成了对禁忌的敬畏。不吃筋腱的传统……”
“……丽丽特在等亚当,可亚当在等夏娃……”
“……但最痛苦的还不是失去阿琳,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告诉自己不应该去思念她……”
“……来自于神话传说中雅各与天使的角力,因此……”
“……人类的灾难在根本上说,全都是因为人类的理性只比动物多一点,但对这仅有的一点理性而言……”
“……那坐在云上的,就把镰刀扔在地上。地上的庄稼就被收割了……”
“……心灵深处的体验、自我感觉的终止、意识象徵的否定……”
“……在那一点上,你会见到她……”
“…………”
“……”
他稍微恢复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电脑中心的地上,韦达昂紧张地俯蹲在他边上。
“感谢上帝,你醒了!”看到他睁开眼睛,韦达昂松了口气。
“我……怎么了?”
“你昏过去了。”韦达昂说,“刚才你忽然眼睛发直,就这么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霍始达慢慢坐起来以防头部缺血。他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又转了转脖子,察看自己的状况。“我失去知觉多久?”他问。
“四五秒钟吧。我想你是太累了。”
“可能吧。”霍始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确定自己没事吗?”
“没问题。”
“瞧,已经快早上3点了。干吗不回去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上一觉呢?医生,接下来的几天,你可是会有许多工作要做的。”
“好吧。是该回去休息了。”霍始达叹了口气,站起来向韦达昂道别,离开机房。
“我们接下来的工作还真少不了他呢。”望着关上的门,韦达昂象是自言自语地说。
“没错。”
* * *
上到地面,夜空一片澄净。大熊座在北方熠熠生辉。初春夜晚的冻气中滋生出淡淡的薄雾仿佛于天上的云翳相连。基地的机场那一边,几道探照灯的光柱直贯云霄。另一角的数排建筑后透出隐隐的光芒,好象还有人在不分昼夜地工作。
真是繁忙劳累的几天啊,霍始达不由感叹。这数天中的变故发生得太多太快,回想起阿琳的音容笑貌,仿佛已经隔了数年。
中夜,凉风,独立,忽然惊觉。过去两人相处的温馨场景象夹在旧书中的干花,色彩依旧,只是再也无法绽放。
值夜的卫兵检查过他的证件,将他放行。
他独自回到所住的小楼,住在这里的人都已入睡,除了底楼门厅还亮着灯,上面几层一片漆黑。走出电梯的刹那,霍始达忽然一惊。在他的门边地上坐着一个女子,她抱着膝,脸靠着腿,似乎睡着了。长长的金发披在小腿上,遮住了面容。
一瞬间,他的心跳似乎停止了。
电梯门关上的同时,走廊重新沉入黑暗。她被声音惊醒,冲向霍始达,扑进他的怀里。两人无声地站着,相互拥抱。熟悉的香水气息让霍始达无法思考,他用力地紧紧地环抱着她,好象要把她揉碎,溶进自己的身体。她的嘴唇冰凉而柔软。
“阿琳……”霍始达低低呻吟。
怀中的女子忽然停止了动作。她静静低着头,忽然挣脱他的手臂,从消防梯匆匆跑下去,飞一样地离开了。
霍始达心中一阵怅然。他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打开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玩具小熊坐在床上,一束月光斜斜照着它。
* * *
在这个夜晚,满腹心事的并不仅仅是霍始达。
李华勋中将站在基地二号楼顶层,隔着双层玻璃窗凝视远处的机库。明亮的汞灯将水泥地面照得象是覆盖了一层雪,地面工作人员正指挥着战机入库。这是十二架新调来的F16,将在这里进行改装,加载上朗基努斯之枪。驾驶它们的,都将是飞行时间在2000小时以上的精英机师。
从昨天起,为了确保项目的进行,李华勋凭着总统赋予的临时指挥权,从百慕大空军基地又抽调了一批工作人员,连夜赶造朗基努斯之枪。现在各方的精锐都汇集到了这里,这个秘密基地已经俨然成为了美国最后的希望。人类正在默默喘息着,积聚着力量,准备发动决定生死存亡的一击,但他们所面对的,不仅仅是来自外太空的神秘力量。
李华勋望着一架架F16降落在跑道上,思绪不禁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场战争。当时还是上校的他,在沙特阿拉伯基地每晚也都是这样看着一架架B52、F16、F117、A10……陆续起飞,只不过那时他们的对手和他们一样是人类。
在人类的战争史上,双方武器的差距是一个影响胜负的关键性因素。特别是当一方拥有远超对方的武器时,几乎就已经将胜利的天平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在海湾战争中,李华勋深深体会到了“手术式打击”这个词的形象。联合国军对一个个地面目标进行精确打击,就象外科医生用锋利的柳叶刀将腐肉剜除一样。这全赖他们拥有一系列高科技武器,才能完全压制住对手。
而现在角色转变了过来。昔日的外科医生如今成了病人,眼睁睁地听任大气层中的数十把尖刀伸向自己,每剜一下,地图上的人口密度就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
这就是那可怕的超越现有一切防御手段的武器,精神攻击。
对此,人类唯有发展出对抗性的武器才有胜算。于是,朗基努斯之枪出现了。但这件武器,却几乎和设计它的那个灵魂一样神秘。
从他们拿到设计图算起,还不到24个小时。李华勋以最快的速度从国防部召来了武器专家。整个下午,一个专家小组在全封闭环境下埋头研究这份设计资料。每隔两小时,李中将就亲自检察一次他们的进展,直到入夜时分,疲惫的专家们终于向他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