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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原因,从演讲的第一天开始,陈文的睡眠就坏到了极点。不是睁着眼睛睡不着,就是睡着了就被噩梦惊醒。
梦里见到的全都已经死了。有刘铁军、李旭、马刚还有金伟和狮子。
连绵不断的噩梦让陈文对睡觉产生了恐惧,而越恐惧噩梦就越是噩梦不断。尤其是那个最可怕的梦,竟然重复出现:
陈文向狮子开枪,子弹穿透了狮子的头骨,脑浆和污血随着弹头喷射出来!
狮子躺在血泊中。陈文脱下了自己的警服,想要给狮子盖上。可是,当他把警服盖向狮子时,却发现躺在血泊中的不是狮子。
那是一个人!
陈文每次被这个噩梦惊醒之后,他都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但熟悉的模样,他却想不起那个人究竟是谁。
9
刘艳丽雇了一个服务员把生意暂时都交给了她。刘艳丽本来不想这样,自己不在跟前,雇的服务员品质再好,也会连偷带拿。明知自己的生意要受损失,刘艳丽却没有丝毫犹豫。陈文让她回来,她想都没想当天就回到了陈文的身边。
夜里的陈文让刘艳丽很心疼,他盖着被躲在墙角像是怕被抓走似的。
陈文说:“我困死了,我想睡觉,却睡不着。我不敢吃安眠药,我怕吃多了,影响白天去演讲。我让你回来,其实就是想你陪我睡觉。刘艳丽,我太不是东西了,你要是不愿意,你现在就回去吧。”
刘艳丽搂着陈文,“我不回去,你想睡就睡吧。”
陈文过去睡刘艳丽很少说睡都说干,但现在他只能睡了。
陈文好像干不动了。
刘艳丽委婉地说:“你太累了,你先睡会儿觉吧。”
陈文说:“我要是能睡觉的话,就好了。亲爱的,你帮我吧!我现在已经不行了!”
刘艳丽鼓励他说:“你行!你是英雄,你干什么都行!亲爱的,现在你不仅是英雄,你还是标兵!”
陈文猛地掐住了刘艳丽的脖子,愤怒地喊道:“我不是标兵!”
刘艳丽吓坏了,呆呆地注视着陈文。
陈文很快恢复过来,松开了手。
刘艳丽说:“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陈文慌乱地说:“对不起,我没怎么的。我就是太困了。你别这样瞅我。我没得精神病!艳丽,你要是害怕,你现在就走吧!”
刘艳丽温柔地说:“我不走,你现在还和我睡觉吗?”
陈文已经没有能力睡了!最后还是刘艳丽帮陈文完成了全部过程。陈文依偎在刘艳丽的怀里终于深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晨,陈文醒来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了手枪,递给了刘艳丽,“今后我再掐你的脖子,你就一枪毙了我!”
10
何涛奸污过尸体,陈文起诉他只是想吓唬他。但没成想却把何涛吓出毛病来了。他喝自己的尿吃自己拉的屎!
管教让陈文带何涛到精神病院去看看。
陈文说:“他不会是装的吧!”
管教说:“不像。他自己在号里说他曾经奸过尸!真他妈的恶心!”
陈文把何涛提到了审讯室,何涛浑身臭烘烘的。陈文仔细地观察着何涛。
何涛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得精神病。我在号里是故意装的。”
陈文说:“你为什么要装精神病啊?”
何涛说:“精神病说什么号里都认为是胡说。现在我说我奸尸,他们谁都不相信。这样,将来你起诉我奸尸,号里也不相信那是真的了。”
陈文说:“别整这一出了,放心吧,我不起诉你了。”
何涛说:“你还有这样的好心?”
陈文说:“真的。”
何涛说:“什么真的?你嘴里没有真的。你不起诉我,是因为你靠这个办法不能逼我去死了!陈文,你的计划已经破产了!”
何涛的脸上挂着冷笑,陈文看出他确实没得精神病。但何涛现在这个样子,陈文觉得他还不如真得精神病呢!
何涛说:“怎么不说话了,我的杀人标兵。听说,你在外面很风光啊。你说我一刀砍在了你的肩膀上,疼得死的心都有。但你就是不死,因为你要为党为人民流尽最后一滴血!陈文哪陈文,我佩服死你了,你那么做完全是为了你自己,可经过你的嘴,就变成了为党为人民了!快收起你这一套吧!你以为站在台上说几句好听的,就能名垂青史吗!别做梦了,你和我的下场将是一样的!我死了遗臭万年,你死了也比我好不到哪去!”
陈文说:“我今天来要带你去精神病院,你和我去吗?”
何涛说:“我不和你去。你甭想耍花招,你想在半路上枪毙我,然后把我喂那条大狗是不是?昨天,我已经梦见你的那条大狮子狗了。这两天,你故意不让它吃饱是不是?你想把它饿得两眼冒金星,好让它上来就把我吃干净,对不对?陈文,我已经看穿你了,你回去吧,我哪儿都不去!”
何涛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把陈文的内心弄得很柔软。陈文感觉何涛现在的精神状态和他很像。大概是同病相怜,陈文掏出香烟,温柔地为何涛点燃了。
何涛用力地吸着,对着陈文不停地吐着一个又一个烟圈,仿佛要把陈文套住。
透过慢慢升起的烟圈,陈文见到了何涛脸上像是有面镜子。
陈文隐约地在镜子里看到了他自己。
11
陈文不想再继续巡回演讲了。他向组长请假说:“我身体不好。”
组长说:“不好也要坚持。”
陈文说:“司法局的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组长说:“别说司法局,法院、检察院全都回去,你也不能回去。我们全指你出彩呢!”
陈文咬牙坚持到了最后。最后这一场是给领导讲的。除政法委、公检法司外,调查组的那些领导也来了。
调查组这次到林河市来不光是调查还搞了不少调研,前后忙乎了很长时间。
陈文演讲前碰到了郑建国。郑建国虽然满脸和气,但陈文却满手是汗。
握手时,郑建国关心地问:“这么多汗怎么了?你感冒了?”
陈文说:“没有。我是吓的。”
陈文说完就后悔了,他没想到自己能把实话说出来。但郑建国却笑着说:“你小子又跟我开玩笑。”
最后这次演讲,陈文光紧张了,没留什么印象。他只看到台下稀稀落落地坐着一些人,他们一个个像审判官一样注视着自己。
会后,政法委安排全体与会者就餐。陈文偷偷地溜了。
吃饭的时候,郑建国特地到陈文这桌来找他。组长解释说:“陈文这些日子,一直带病坚持,刚才他实在是挺不住,我让他先回去了!”
郑建国回到自己的酒桌,对公安局的领导发了一顿感慨:“这次来呀,本来是想调查你们的一个坏典型,但没想到,我却帮你们挖出了一个好标兵!你们是不是应该共同敬我一杯呀!”
郑建国到林河来很少和下面这么随便,他这么一倡议,酒桌上的气氛马上活跃起来。
活跃的气氛,让郑建国没少喝,喝到最后,他说:“过去我只是在电影中见过为党为人民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雄,但现在没成想,我在你们林河市公安局,却见到了一位活生生的陈文!这可不光是你们林河市公安局的骄傲,也应该是我们党的骄傲。我为我们党有陈文这样的党员感到自豪!”
郑建国对陈文的评价在酒精的刺激下越来越高:
“我觉得,陈文在你们林河市公安局应该是共产党员的一面旗!”
12
陈文当局里的标兵时,事迹材料都是他自己搞的。他成了一面旗之后,事迹材料完全被公安局的大笔杆子们接管了。内容不仅更加丰富,境界也有显著提高。过去的事迹里,陈文第一次抓捕杀人犯时曾感到了恐惧,他为党为人民流尽最后一滴血时,还想着死后成为烈士。这些内容有胆怯自私的嫌疑。经过更深入地挖掘,现在的材料里没有了。陈文被塑造成一个真正的无私无畏的英雄!
陈文看着自己的事迹材料觉得已经不像自己了。他找到郭玺诉苦说:“大哥,这里写的不是我!”
郭玺说:“怎么不是你?抓人的时候,是不是你第一个举手报名的?”
陈文说:“是!”
郭玺说:“为党为人民流尽最后第一血这个事儿,你到底有没有?”
陈文说:“有。”
郭玺说:“既然有!你就不要再说没用的。我警告你,你现在已经不是陈文了,你是我们公安局共产党员的一面旗,你明白吗?”
陈文说:“我不明白!”
郭玺给了陈文一个耳光,“现在明白了吗?”
陈文说:“我明白了。”
陈文的事迹材料完成后,被层层送到了市里,最后落在了市委书记冯歧的办公桌上。冯歧阅后,把公安局三个字划掉了。
陈文成了林河市共产党员的一面旗。
事迹材料的内容需要再次被充实,境界需要再次被提高。
市委抽调了两名更大的笔杆子来到公安局进行更深入的挖掘。刚开始挖掘的时候,郭玺和陈文一块陪着。但后来笔杆子们发现,通过郭玺的讲述似乎更能把陈文的事迹搞清,于是,笔杆子们差不多天天只和郭玺同吃同喝同研究了。一周之后,关于林河市共产党员的一面旗的事迹材料顺利完成。
送走了市委的笔杆子,郭玺半夜把陈文接出来回到了办公室。办公室的柜子里还有招待笔杆子们剩下的香肠和啤酒。两个人边吃边喝。
郭玺把打印好的一份事迹材料递给了陈文,“你看看吧。就这个材料谁看了谁都得感动。”
陈文看完材料,有些不解,“大哥,这里面有些事迹也不是我的呀?”
郭玺说:“不是你的是谁的?”
陈文说:“是你和金伟的!”
郭玺说:“把我和金伟做的事儿加到你身上不是说这些事儿你就做不出来。你刚参加工作这么几年,你还没来得及做呢,现在先写出来怕什么?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事迹需要丰富需要充实,这么做也是工作需要。”
为了这个材料,郭玺好几天都没睡了,现在,他仍然很兴奋:
“过去我们向工人向农民向解放军学习,今后,陈文,我们要向你学习了。”
陈文说:“大哥,怎么能向我学习呢?”
郭玺说:“你是我们全市共产党员的一面旗!不向你学习向谁学习啊?”
陈文想都没想就顺口说道:“大哥,不应该向我学习,我不是一面旗,我其实是个杀人犯!”
郭玺手里的杯子落在了地上,“你把谁杀了?”
陈文说:“李旭。”
郭玺打了陈文一下,“差点儿没吓死我,今后,不准和我开玩笑。”
陈文说:“我没开玩笑。”
刚才陈文说的时候是很无意的,但说完之后,他却感到无比舒坦,“大哥,李旭的确是我杀的!”
郭玺认真了,“你这么和我说什么意思?是喝多了胡说,还是想投案自首?”
陈文说:“大哥……”
郭玺说:“我不是大哥,如果你是杀人犯,我对你可不客气了。现在把你的枪交出来。”
陈文解下了枪交给了郭玺。
郭玺说:“还用给你戴手铐吗?”
陈文说:“不用了。我不会跑的。”
郭玺说:“走,我现在送你去检察院。”
13
郭玺没有送陈文去检察院而是把他带到了金伟的墓碑前。
“金伟在天上看着呢,咱俩现在都实在点儿。从让你当局里的标兵开始,你就不断找茬。陈文,我知道你既不想当标兵,更不想当一面旗,但不想当就不当呗,你也用不着说自己是杀人犯哪!”
“大哥,你别误会,我说我是杀人犯!”
“你说你是杀人犯你就是杀人犯了吗?陈文,即使你真的杀了李旭,你自己也证明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捣乱?你以为你成了共产党员的一面旗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儿吗?”
“正因为不简单,所以,我才要向党坦白。”
郭玺先伸出手扇着陈文的耳光,陈文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郭玺对着陈文的头和屁股又拳打脚踢。陈文后来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了头,郭玺才停下。
郭玺一头跪在墓碑前,哽咽地说:“金伟呀,金伟,你快出来替我管管你这个傻逼徒弟吧,他快把我气死了。”
陈文过来扶起郭玺。
郭玺擦了擦眼泪,稳了稳情绪,平静地说:“陈文,好,我相信你的话,你确实杀过人,那现在我问你,你杀这个人是不是父母亲朋?是不是战友兄弟?是不是人民群众?”
陈文说:“不是。”
郭玺猛地抱住了陈文,“老弟,既然不是,我求求你不要再整没用的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警察了。共产党员的一面旗,我们警察过去想都不敢想。你这个荣誉,是属于我们全体警察的,你没有权力拒绝。共产党员这面旗,你必须要扛起来!”
陈文的眼眶湿润了,“大哥,为什么要让我来扛啊?我扛不动!”
郭玺说:“有什么可扛不动的?你在看守所里被人审判,你的牙被人活活地拔下来,你浑身的血曾经差点流光……这些你都扛了,让你扛面旗,你还扛不起来吗?”
郭玺指着金伟的墓碑:“你师傅干了一辈子警察,最后死了,想进烈士陵园都进不了!老弟,你师傅现在要是看到了你成了共产党员的一面旗,你说,他得乐成什么样!为了你师傅,你也要把这面旗扛住,行吗?”
陈文扑通跪在了金伟的碑前,哭了,“师傅,你来扛多好啊!”
郭玺搂着陈文的脑袋,“我知道,你宁可像你师傅一样去死,你也不想扛这面旗,你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你觉得你不配!但老弟,现在除了你,我们警察很难再有你这样的机会了。我现在求求你,你就权当为我们去演出戏吧!只要你把这个角色演好,我就代表全体警察感谢你!”
14
从全局的严打标兵,到成为全市共产党员的一面旗,陈文已经预感到会有很大的变化。但后来变化如此之大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公安局楼梯的旁边有一面镜子,过去上面写的是:向雷锋同志学习,现在变成了向陈文同志学习。
明晃晃的大字反射着明亮的阳光,陈文每次从前面经过,他的脸上都被晃得彤红彤红。
陈文过去在局里给人的印象很单纯很老实,就像个姑娘似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外界对陈文的各种传闻,大家对陈文有了新的认识。陈文在黑道上主要以阴险闻名。这种印象多少也影响到了公安局内部。
陈文两次被抓了起来,能一点事儿都没有吗?
陈文故意杀马刚,陈文指使刘铁军弄死李旭,很多警察在心里是相信的。
在林河市那个特殊年代里,警察以黑治黑很正常。陈文这么做,其他警察并不觉得陈文有什么不对。但当陈文这么做了之后,最后竟然成了共产党员的一面旗,大家对陈文的人品产生了看法。很多人怀疑陈文的阴险可能是骨子里的。
陈文如果真是这样的,那他一定是很可怕的!
曹凯在心里就对陈文有点怕了。
陈文刚开始抓人时曾吓得浑身哆嗦。这么胆小的人,没多久就敢杀人,就敢指着鼻子骂自己。曹凯从那时就对陈文产生了特别的关注。陈文后来在工作上取得的成绩,曹凯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但陈文善于处关系,善于宣传,善于利用时机成了共产党员的一面旗,曹凯觉得陈文绝对不是等闲之辈啊!当见到市委书记在全市党员大会上亲自为陈文戴上大红花时,曹凯在心里对陈文真的产生惧怕!他认为,陈文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也许用不了十年,陈文就能当上公安局局长。
有了这样的心理,曹凯再见到陈文时难免毕恭毕敬。他对陈文的态度似乎比对局长还要谦卑。每次大队开会,大事儿小事儿都要征求陈文的意见。大队长都对陈文这个态度了,其他队长更是如此。每天领导们见到陈文都主动打招呼,主动露出讨好的微笑。陈文俨然成了他们的领导。
陈文过去在刑警大队当孙子当惯了,现在猛然当上了祖宗,他无法适应。
其实,陈文心里明白,领导们对他高看是没办法,现在的他已经得罪不起了。
领导们对陈文客气,可普通警察对陈文就没这么客气了。
于德才都开始欺负陈文了:“老弟呀,我暖瓶里没开水了,你赶紧去给我打一壶。”
过去于德才这样说,陈文敢把暖瓶砸在他脑袋上。但现在陈文没这个胆量了。他现在连说话都不敢骂人,更不用说抬手打人了。他是共产党员一面旗了,他要处处小心谨慎。
说不敢乱说,做不敢乱做,这样的日子,陈文觉得比在看守所里还难过。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没完没了。
15
陈文刚走进公安局的院子里,就遇见了机械厂的厂长王明辉。他是亲自坐着伏尔加轿车来的。昨天,陈文在电话里已经告诉他,“王叔,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骑摩托车去就行了。”
怕陈文自己来,王明辉还是提前来到了公安局。他握着陈文的手,热情地说:“陈文同志,欢迎你到我们厂做报告。”
陈文说:“王叔,咱们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王明辉说:“陈文同志,这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