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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女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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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几个老师都走了出去,杨老师问隔壁班的秦老师:“怎么了?”
    “好像是一个娃娃把另外一个从楼梯上推下来了。”秦老师说。
    “现在的小娃娃太不像话了嘛!”杨老师说。
    她话没有下课铃声那么响亮,立刻就被那响起来的淹没了,没有一个孩子听见了他的指责,他们都涌出了教室跑去看热闹,张沛也跑过来了,他问袁青山:“怎么了?怎么了?”
    袁青山说:“我怎么知道啊。”
    张沛说:“下去看嘛!”
    他们就跑下楼去了,孩子们都觉得发生了大事,兴奋地聚在那里,老师们正让他们回教室去。他们看见肖校长和教务处田主任正拖着黄元军往外走,黄元军几乎是在嚎啕大哭了,他喊着:“老师,我错了!老师,我错了!”
    张沛看见岑仲伯也在,问他:“怎么了?”
    岑仲伯他们班这节上的是体育课,他要笑不笑地说:“黄元军跟人家在耍恐龙特警,在楼梯上头比哪个发射得远。”
    更多的孩子在议论纷纷,老师们没有听到,他们说的是:“斧头帮的帮主遭了!斧头帮的帮主遭了!”
    那些青龙帮的孩子们又高兴又懊恼,他们跑去报告了他们的帮主余飞,余飞像个真正的黑社会老大那样吐了一口口水,说:“X!看来决斗只有改期了!”——他一边说,一边还是不忘耍着自己的蝴蝶刀。
    孩子们兴奋地讨论着青龙帮就要一统平乐小学的事情,整个学校都因为这突然发生的事情而乱成了一团,过了几分钟,他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教室,发现同学都走了大半,老师们没有控制住局面让孩子们留下来做每天下午的训话,只有在黑板上用大字写着:“今天的作业:P32,1-5题。”
    按照常理来说,今天学校里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袁青山至少要在饭桌上跟袁华讲上半个小时,但是她只是猛地埋头吃饭,倒是袁清江咿咿呀呀地在讲今天中午他们班的江乐恒又抢她饼干吃的事情。她吞下最后一口米,假装漫不经心地对袁华说:“爸爸,今天我要到张沛家里去做作业。”
    “去嘛,”袁华说,“今天我洗碗。”
    她跳起来就要跑,袁华说:“把书包拿起嘛!”
    袁青山愣了一愣,但是她找不到理由不带书包去做作业,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后悔没有找对接口了,她只好拿着书包出门了。
    她背着书包走到院门口,看见孙师傅正在吃晚饭,她走过去,问他:“孙伯伯,我可不可以把书包暂时放在你这里?”
    “好啊。”孙师傅说,“你要到哪儿去哦?”
    “我去帮爸爸买个东西。”袁青山一边把书包放到门卫房里面,一边说。
    “好乖哦,你爸好有福气,两个女都这么乖!”孙师傅感叹。
    如果是平常,袁青山一定会走得慢一点,来享受这赞扬,但她就是飞快跑出了大门。
    街上的人并不多,整个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在街灯的映照下,远处的山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但如果深呼吸一口,还是可以闻到山峦的气息。袁青山看见的是每一个大人的心口和每一个孩子的脸,它们无一不呈现出一种神秘的黄色,这样的黄色一直绵延到很远的地方,它不像是真的了,反而像是袁青山从小时候起就会不时看见的某种异相。
    袁青山几乎是怀着一种庄严的心情走到了东街上,从足球场散步的人已经慢慢回家了,人都是迎面过来的,她走过足球场,就看见旱冰场像城堡一样矗立在大地上了。
    她走了七十三步,穿越了整个足球场,感到湿漉漉的草把她的裤脚都打湿了,才看见了张沛。
    袁青山知道,她度过这漫长的一天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候的浓墨重彩的到来。
    ——“你来得好早哦!”张沛笑嘻嘻地说,并且从手里面把早就买好的票给了袁青山。
    他们两个站在门口,周围都是一些比他们还大的人,几个小伙子买钱进去滑冰,在门口抽着烟不知道说着些什么,哄笑起来。
    袁青山觉得他们在笑的就是她和张沛,她连忙对张沛说:“我们进去嘛。”
    “再等一下,”张沛说,“乔梦皎还没有来。”
    这是袁青山第一次滑旱冰,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蹭着,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摔倒。张沛倒十分熟练了,他肯定来过好多回,乔梦皎也滑得不是很好,但是总算可以滑,他们两个就去滑了,袁青山就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滑着,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
    他们滑了一圈回来看袁青山,张沛说:“你放手嘛,你抓到永远都学不会!”
    乔梦皎说:“袁青山,你滑嘛,就像走路一样。”
    袁青山虚弱地笑了笑,继续死死地抓着栏杆,好像那就是她最后的信仰。
    乔梦皎显得有点不自然,她很快丢下张沛去滑了,张沛站着又跟袁青山说了两句:“不好意思喊你陪到来了,乔梦皎昨天说如果就我和她她不要跟我来。”
    “嗯,没事。”袁青山说。
    “你慢慢学,”张沛说,“不然去喝水嘛,等会我给钱。”
    “我不去,我学一会。”袁青山说。
    但是她始终没有学会,冰场里面的男男女女手拉着手风一样从她面前掠过了,女孩子们都笑得很大声,有几个人在唱歌,情歌唱了一首又一首。
    袁青山站在那里,茫然地前后挪动着双脚,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她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世界上歌唱春天,秋天,果实,花朵,童年的歌都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情歌。
    有一个男人声嘶力竭地唱:“我对你爱爱爱不完!”爱,爱,爱,不完。
    袁青山被这个反复的字震撼了,这个字是爱。就是余飞以前教她的,I LOVE YOU,就是我爱你。
    她偷偷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爱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立刻羞红了脸。
    她看着张沛和乔梦皎又滑过去了,张沛在教她怎么滑得快一些。
    她终于丧失了信心,一个人出了冰场,在旁边的一张空桌子边坐了下来。
    何勤正跟他女朋友说着一个笑话,就看见有一个小女孩走过来,坐在了他们隔壁的桌子边,她穿着一件棕色的灯芯绒外套,领子上面翻出紫色的毛衣,她看起来很面熟,他终于想起来她是他弟弟班上的一个同学。
    “现在的小娃娃不得了哦,这么小就有夜生活了!”何勤把自己的女朋友拉过来,呶着嘴指了指袁青山,说。
    那女孩就笑了起来,她说:“我以前小时候好乖哦。”
    何勤说:“现在还是乖嘛。”
    女孩子瞪他一眼,说:“哪里有你们班的那个班花乖。”
    袁青山听见他们在笑,不过她没有觉得和自己有任何关系,她觉得有些困了,用双手撑着下巴,看见张沛他们滑到冰场的另一边去了,两个人靠着栏杆休息,她好像看见张沛把手伸过去拉住了乔梦皎的手。
    她就慢慢地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听见周围的人突然提高了声音讲什么话,又没了声音。在她睡着的时候,她感到有人来拍她的肩膀,她转头去看,就看见了“妈妈”,她站在她后面,拍着她的肩膀,让她跟她走——袁青山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她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去了,和以往一样,其他的人都消失了。整个运动场的天是那么深蓝,星星又大又亮,“妈妈”站在那里,用一双悲伤的眼睛看着袁青山。袁青山说:“最近你好吗?”
    “妈妈”点点头,她黑色的身体完全隐匿到了黑暗中,她长长的手臂从草地上抬起来了,甚至还有露水的芬芳,那手触了触袁青山的脸,然后指了指天空中的某个地方——袁青山忽然领会了她的意思,她说:“你要带我到天上去吗?”
    她就再点了点头。
    张沛拉着他终于拉到的手出了旱冰场,看见的就是袁青山趴在桌子上露出微笑的睡脸。
    “起来了,袁青山,回去了!”他说。
    他们去换鞋,袁青山还有点没有清醒过来,她把滑冰鞋退回去的时候看见柜台后面的钟,原来已经九点半了。她吓了一跳,说:“这么晚了!”
    “是啊,”张沛说,“早点回去吧,我送乔梦皎回去。”
    “我自己回去就是了,太晚了。”乔梦皎说。
    他们一路上都在讨论这个问题,到了大街上,却马上看见两辆三轮停在路边。
    “好了,我回去了,你们两个回去。”乔梦皎上了一个三轮。
    张沛没有怎么坚持,只是把钱给了,和袁青山上了另一辆。
    她跟他们说再见。
    他们在漆黑的路上回家了,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
    到了北二仓库门口,他们下了三轮,还是张沛给了钱,袁青山并没有拿出自己的一元钱。
    他们向家属院走去,门卫室的灯看起来又温暖又明亮,在远处发着模模糊糊的光。
    他们还没走到,就看见有一个人跑了过来,她是张沛的母亲陈琼芬。
    陈琼芬“啪”地打了张沛一巴掌,神情憔悴,她骂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还知道回来!这么小就不学好,还要人家看我们家的笑话啊!”
    袁青山马上就看见袁华也在门口站着,手里面还提着自己的书包,他的脸色也比陈琼芬好不到哪里去。
    在这让人恐惧的时候,袁青山忙里偷闲地感到了一丝讽刺,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的小,那么不值一提,根本是个孩子,刚才的那些事物全都不见了,抛在冬天的黑暗里面的,只是幻觉。
    到了明天,雪化了以后的泥地也会慢慢变硬了。
    曾寡妇
    南街上开杂货的曾寡妇出事以后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人敢从她铺子门前走过。那个时候我在念初中,我们所有的孩子放了学都绕着几条巷子回家,整个南街上死气沉沉,弥漫着莲藕炖肉的香味。
    在我还小的时候,曾经和曾寡妇很亲近,那时候镇上的每一家杂货店都是孩子们最向往的地方,每天晚上吃了夜饭散步出来,我总是要走到曾寡妇的杂货店门口,那里正对着酱油厂的大门,好多孩子都喜欢聚集在那里玩扑纸牌游戏。
    曾寡妇的店门口就挂着一大串那样的花纸牌,不过我总是走过去,问她买一个酸酸糖。她长得很白,眼睛并不大,笑起来很温和的样子,头发烫成一朵蘑菇云,盘踞在她的额头上。
    曾寡妇就问我:“妹妹读几年级了?”
    我爸说:“一年级了。”
    她就说:“好福气哦。”
    很久以后我发现这只是她常常用来跟客人说的一句话:“吃了吗?”“孙儿好大了?”“儿都参加工作了哇?”——“好福气哦。”
    但每次曾寡妇说出这句话,有点圆的脸上都好像笑出了一朵花来。
    后来有一次,我爸爸对我说:“以后不要到酱油厂对门子的小卖部去买东西了。”
    我说:“为什么呀?”
    我爸说:“小娃娃不要管那么多。”
    但是我还是听说了曾寡妇的事情,我们镇上本来就是没有秘密的,去她店里面的孩子少了,多的是来路不明的男人,他们大多数都很老了,吊着眼角,穿得老老实实,就像我们镇上到处都可以见的那种老头子。
    大家都说,那些都是她的相好。
    曾寡妇前前后后有五六个相好,或者更多,一段时间里,整条街上的女人都恨透了她,她们去赶场,不得不从她的店门口走过,就狠狠地在地上吐一口口水给她看。
    那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整整半年,直到南门上的妇女们找到新的事情,学会了忍耐她的存在,甚至最后还会去她那里买一包盐了。
    最艰难的日子过去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她的委屈我们谁也记不得了。
    我们家搬到了西街,好几年,我都好像没有再见过她。
    她出事以前两三个月,我已经读了初中,每天可以骑自行车回家了,那一天我鬼使神差地到她的店去买一瓶可乐。她的店面变了,招牌很漂亮,店门口放着厂商提供的大冰柜,里面都是花花绿绿的饮料。
    她出来给我拿可乐,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她说:“最近你爸爸妈妈还好吗?”
    我很惊讶地看着她,发现她就是以前那个曾寡妇,我说:“好啊,都很好。”
    她把可乐拿出来,又从柜子上拿出一张毛巾,擦了擦瓶子,就像十几年前镇上流行的那样。她的皮肤已经变得黄了,脸上长着黑色的斑。
    她说:“你也该上初中了吧?”
    “嗯,”我说,“刚刚初一。”
    我站在那里,还想多和她说几句,街口的老二流子陈老头就来买烟了,陈老头买了烟也不走,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一口一口地抽,我就骑上车走了,我走的时候,曾寡妇过来递给我一块水果糖,她说:“经常回来耍嘛。”
    我说:“好。”
    那天我很晚才做完数学作业,第二天考试还没有考上八十分,我痛苦了三个星期,很快把这些事情都忘了。
    那次的期末考试,我的数学终于考了九十五分,我就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路过南街的时候,看见路上围着好多人,我的同学说:“去看一下嘛。”
    我说:“有啥子看的嘛,又是哪家打架了。”
    就是那样,我没有见到曾寡妇的最后一面。镇上的民警——那时候的邱队长还是一个才参加工作的愣头青——反扭着她的双手把她带了出来,报警的人是陈老头的同样是个二流子的儿子。镇上的人说那天他哭得像一条被淋湿的狗,那天以后,他经常在街上跑来跑去,问其他人:“你喝不喝排骨汤?喝不喝排骨汤?”
    等到邱队长成了刑侦大队队长以后,经常在茶馆里面吹嘘的也就是这当年让他一举成名的平乐镇曾红媛杀人案。满铺子的人都津津有味地听他讲他们是怎么走进了曾红媛家里,她正在打一件毛衣,看见他们来,居然笑眯眯地放下针线,乘了几碗莲藕汤给他们喝。
    “X!老子当时就觉得不对!”邱队长讲到这个时候,都是满脸通红,“老子铛铛铛冲进去一看,煤气炉子上那么大一个锅,老子掀起锅盖一看!X!一个人脑壳就漂起来了!”
    ——这个故事单单是我就听他讲过三次,对这个高潮耳熟能详,以及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整个茶铺的人都会发出的那一声惊叹。
    我们镇上的人就那样呻吟一声,我后来终于相信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一声。
    没有人会想起来以前我们都叫曾红媛曾寡妇,曾寡妇笑眯眯地跟每个人说的那句:“好福气哦。”
    
    
    五月女王 第五章
    铃声突然响起来了,袁青山吓得手哆嗦了一下,还以为不过是自己的幻觉,接着她看见满教室的人都开始动起来,她才意识到这一切是真的结束了。
    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否想过,但这一刻她的盼望终于落下了。她把卷子上面的名字和准考证号又检查了一次,忽略过后面大片的空白,把它贡品般铺在课桌上,拿起笔捂着肚子走到讲台上去拿书包了。
    大片大片的书包靠在黑板下面的墙壁上,她一眼就看见张沛的书包压在好几个书包上面,但是她找不到自己的书包,她忍着痛,找了又找,终于在靠近讲台的地方找到了——它有一整面都变灰了。
    她拿着书包就出去了,站在走廊上等张沛——在这时候看来,整个走道是那么漫长,布满的是两边教室透出的光,她看见一个个脸熟的人都走出来了,所有的人都在对答案——她就马上把双手举起来,狠狠地捂住了耳朵,她捂得耳朵都热了,才看见张沛和另外几个人对着答案走出来,他看见她,对她点了个头,她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树木都变成了深绿色,袁青山一路躲避着不时传来的考试答案声,全身而退,走出了校门,奇迹般的,刚刚好像占据了她整个生活的那种疼痛消失了,她回头去看的时候,像个大人那样想:这一切是真的结束了。
    她跟张沛一前一后走着回家,小学五年级以后,袁青山终于学会了总结中心思想,并且明白了它和主要内容的区别。中心思想的意思就是:生活并不是它看起来的那个样子。就像此刻,她走在张沛后面,看见他们人不会明白他们是什么关系,以及她的内心是多么悲伤。
    在路上,他们看见五六个孩子猴子一样爬在一辆三轮车上尖叫着过去了,她眼尖地发现是何斌他们,何斌看见了张沛,在车上大喊:“张沛,记到下午去大坟包!”
    张沛提着书包带子,大喊:“龟儿子给老子爬下来!”
    何斌就又回了他一句更脏的脏话。一时间,孩子们的脏话传遍了整条东街,恨不得让全镇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骄傲——他们的脏话有多脏,他们就长得有多大了,漫长的暑假从今天开始了,过完这个暑假,他们就都是初中生了。
    这狂欢的情绪感染了袁青山,让她也笑了起来,她笑着跟在张沛后面跑,追着何斌他们的三轮车,直到小腹重新痛了起来。她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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