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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 [美]约翰 斯坦贝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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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黑暗降临了,山的裂口中又深又黑。那些使用水池的动物走拢来,闻到那儿有人的气味,便又溜回黑暗中去了。
  他听到身后有一声喃喃的低语。胡安娜正在悄悄地说:“小狗子。”她在哄他,让他安静下去。奇诺听到孩子抽抽噎噎地哭着,从那被压抑的声音里,他知道胡安娜用披巾盖住了他的头。
  在下面的沙滩上,一根火柴亮了一下,从它的片刻的亮光中,奇诺看到有两个人在睡觉,象狗一样蜷做一团,同时第三个人在守望,在火柴光中他也看到来复枪的闪光。然后火柴熄灭了,但是它在奇诺的眼中留下了一幅图景。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个人是什么样子,两个蜷做一团睡着,而第三个把来复枪夹在膝盖当中蹲在沙上。
  奇诺无声地走回到洞里去。胡安娜的眼睛是两个火花,里面反映出一颗低空的星星。奇诺静悄悄地爬到她身边,他把嘴唇挨着她的脸颊。
  “有一个办法,”他说。
  “但是他们会杀死你的。”
  “如果我先走到那个带来复枪的人那儿,”奇诺说,“我一定得先走到他那儿,那么我就不要紧了。两个人在睡觉。”
  她的手从她的披巾下面悄悄地伸了出来,抓住他的胳臂。“他们会在星光中看到你的白衣服的。”
  “不会的,”他说。“我一定得在月亮上来以前就过去。”
  他想找一句温柔的话,然后又不找了。“如果他们杀死我,”他说,“你静静地躲着。等他们走掉之后,到洛莱托去。”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微微地发抖。
  “没有别的法子,”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不然早晨他们就会找到我们的。”
  她的声音微微地发抖。“天主保佑你,”她说。
  他仔细地觑看她,可以看到她的大眼睛。他的手向外摸索,找到了孩子,他的手心在小狗子的头上搁了一会儿。然后奇诺举起手摸到胡安娜的脸上,她屏住了气。
  在衬着天空的洞口,胡安娜可以看到奇诺脱下他的白衣服,因为它们虽说又脏又破,在黑夜里还是会显露的。他自己的棕色皮肤对于他是一种更好的保护。然后她看到他怎样把他挂护符的项带扣在他的大刀的牛角柄上,这样一来刀便挂在他面前,让他的双手都空着。他没有回到她那儿去。有一会儿他的身躯黑魆魆地堵在洞口,无声地蜷缩着,然后他就不见了。
  胡安娜挪到洞口朝外面张望。她象一只猫头鹰一样从山洞中窥视着,孩子睡在她背上的毯子下面,他的脸歪歪地靠着她的脖子和肩膀。她可以感到他的热气吹在她的皮肤上,于是胡安娜悄悄地念着她那祷告和咒语,她的“圣玛利亚保佑”和她的古老的祝祷,来抵御那些黑暗的非人的东西。
  当她往下看的时候,夜晚似乎不那么黑暗了,在东边天空,靠近月亮将要升起的地平线那儿,有一点光亮。向下面望去,她可以看到那个守望人抽着的纸烟。
  奇诺象一条迟缓的蜥蜴一样慢慢地爬下那块光滑的山肩。他掉转了他的项带,使得大刀挂在他的背上,不会碰着石头。他的张开的手指抓牢了山,他用光脚趾向前探索,找到立足之处,连他的胸部也贴着石头,这样他就不致滑跤了。因为任何声音,一块滚动的小石子或者一声喘息,肉体在岩石上的轻轻一滑,都会惊动下面的那些守望者。任何与夜晚不相干的声音都会引起他们注意。但是夜并不是静寂的;那些生活在溪流近旁的小雨蛙象鸟一样嘁嘁喳喳地叫着,蝉的高吭的金属般的鸣声弥漫了山的裂口。奇诺自己的音乐在他脑子里,而敌人的音乐却在低低地颤动着,几乎睡着了。但是“家庭之歌”已经变得象一只雌美洲豹的嗥叫一样的凶猛、尖锐和狡诈。“家庭之歌”现在是活跃的,驱使着他向下面邪恶的敌人走去。粗声的蝉好象采用了它的旋律,嘁嘁喳喳的雨蛙也叫出了它的一些小乐句。
  奇诺象影子一样无声地爬下光滑的岩面。一只光脚移动几寸,同时脚趾碰到石头就紧紧地攀住,另一只脚又移动几寸,然后一只手掌微微向下,然后是另一只手,这样,整个身体似乎并没有动,实际上却已经移动了。奇诺的嘴张着,这样连他的呼吸也不会有声音,因为他知道人家并不是看不见他的。如果那个守望者感觉到有动静,望望石头上那块黑魃魃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身体,他就可以看到他。奇诺必须移动得很慢,以免引起守望者的注意。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到达山麓,蜷缩在一棵矮小的棕榈树后面。他的心在他胸中怦怦地跳着,他的手和脸都给汗弄湿了。他蜷缩着,大口地呼吸着来镇定自己。
  现在他和敌人相隔只有二十尺了,他努力记起中间的地面。有没有什么石头会在他冲过去时绊倒他?他揉揉他的腿防止抽筋,发觉他的肌肉由于长时间的紧张而在抖动着。然后他担心地看看东方。现在月亮快要上来了,而他必须在它上来之前扑到敌人身上去。他可以看到那个守望者的轮廓,但那两个睡着的人却在他的视线以下。奇诺必须抓住的,必须迅速而毫不犹豫地抓住的,便是那个守望者。他不声不响地从肩上拉过护符的带子,从他的大刀的牛角柄上解开了活结。
  他已经太晚了,因为当他从蜷缩的姿势站起来时,月亮的银边从东边的地平线上露了出来,于是奇诺又在矮树丛后面蹲了下去。
  那是一个又老又破的月亮,但它把明晰的光和明晰的影子移进了山的裂口,于是奇诺现在可以看到水池旁边的小沙滩上那个守望者坐着的身影。守望者凝望着月亮,然后他又点了一支烟,火柴有一会儿照亮了他那黑魆魆的脸。现在不能再等了;等守望者一掉头,奇诺就必须跳过去。他的腿绷得象扭紧的发条一样地紧。
  从上面传来了一声低微的哭声。守望者掉过头去听着,然后他站了起来,同时睡觉的人中有一个在地上动了一动,醒了过来,平静地问:“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守望者说。“听上去象一声哭喊,几乎象个人——象个小娃娃。”
  原先睡觉的那个人说:“不见得吧。也许是一只怀着一胎小狗的母山狗。我听到过一只小山狗象小娃娃一样地哭喊。”
  汗珠从奇诺的前额滚下来,掉进他的眼睛里,把它们腌得好疼。那小小的哭声又传来了,守望者沿着山腰往上向那黑暗的山洞看去。
  “也许是山狗吧,”他说,随即奇诺便听到刺耳的喀哒声,这人把来复枪的扳机扳上了。
  “如果那是只山狗,这可以让它住嘴,”守望者一面举起枪一面说。
  奇诺跳在半空中的时候,枪轰隆一声响了,枪膛发出的闪光在他眼前留下了一幅图画。大刀摇摆着,发出空洞的嘎扎嘎扎的响声。它穿过脖子,深深地扎进胸膛,奇诺现在成了一架可怕的机器了。他一面把刀拔出来,一面就抢过了来复枪。他的气力、他的动作和他的速度都象一架机器。他身子一转,把大刀戳进那个坐着的人的脑袋,好象戳的是个西瓜。那第三个人象螃蟹一样急急忙忙地爬走,溜进了水池,于是奇诺迈着大步走到水边。在月光中他可以看见那双狂乱的、惊惶的眼睛,奇诺便对准两眼中间放了一枪。
  然后奇诺犹豫不决地站着。出了什么毛病,有一个信号想要进入他的脑子。雨蛙和蝉现在都沉寂了。然后奇诺的脑子从它的赤热的集中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他辨别出了那个声音——来自山腰的那个小山洞的号啕的、呜咽的、越来越高的、歇斯底里的哭声,死亡的哭声。
  拉巴斯人人都记得那一家人的归来。也许有一些年纪大的人还是亲眼看到的,不过那些从父亲和祖父那里听来的人们也同样记得。那是人人都经历过的一件大事。
  是在金黄色的迟暮时分,第一批小男孩在城里发了疯似地跑着,散布消息,说奇诺和胡安娜回来了。于是人人都跑去看他们。太阳正在向西山落下去,地面上的影子是长长的。也许那就是在那些看到他们的人的心上所留下的深刻的印象。
  他们俩从乡下的那条印满了车辙的路进入了城市,但他们俩不是象往常那样奇诺在前胡安娜在后鱼贯地走着的,而是并排走着的。太阳在他们背后,他们的长影子便在他们前面大踏步走着,于是他们好象随身携带了两座黑塔似的。奇诺的胳臂上挂着一支来复枪,胡安娜把她的披巾象个口袋一样扛在肩上。那里面有一小包软绵绵、沉甸甸的东西。披巾上有干了的血结成的硬痂,她一面走,包袱一面微微地摇摆。她的脸由于疲乏,由于用来克服疲乏的紧张,变得冷酷、变得又皱又粗了。她的睁得很大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的内心。她象天堂一般遥远。奇诺的嘴唇是薄薄的,他的下巴紧紧的,人们说他身边携带着恐怖,说他象酝酿中的一场风暴一样的危险。人们说他们俩仿佛远离了人类的经验,他们俩航过苦海到达了彼岸;他们身上有一种保护的魔力。那些赶来看他们的人们往后挤着,让他们过去,没有跟他们讲话。
  奇诺和胡安娜从城中走过,仿佛城并不存在似的。他们的眼睛不朝上下左右瞥看,而只笔直地盯着前方。他们的腿微微痉挛地移动着,象做得很好的木偶一样,他们随身携带着黑色的恐怖的柱子。当他们穿过那石头和灰泥的城市的时候,掮客们透过钉着横木的窗户窥看他们,仆人们把一只眼凑在开了一条缝的大门上,母亲们把她们最小的孩子的脸掉过去埋在裙子里。奇诺和胡安娜并肩迈步,穿过那石头和灰泥的城市来到茅屋丛中,邻居们都往后退,让他们走过去。胡安﹒托玛斯举起手来想招呼他们,却没有招呼出来,犹豫不决地让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
  在奇诺的耳朵里,“家庭之歌”象叫喊一样的高昂。他是免疫的、可怕的,他的歌变成了呐喊。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他们的房屋本来所在的那块烧光的方场,连看也没有看它一眼。他们绕过沙滩边上的矮林,沿着海岸向下面走向水边。他们也没有朝着奇诺的被砸坏的小船看去。
  当他们来到水边之后,他们停下来,向外凝望着海湾。然后奇诺放下了来复枪,他在他的衣服里掏摸,然后他手里便抓着那颗大珍珠了。他向它的表面里凝视,它是灰黯而溃烂的。邪恶的面孔从里面窥视他的眼睛,他也看到燃烧的火光。在珍珠的表面上,他也看到水池里那个人的狂乱的眼睛。在珍珠的表面上,他也看到小狗子躺在那个小山洞里,他的头顶被枪弹打掉了。珍珠是丑陋的;它是灰黯的,象一个毒瘤。奇诺也听到珍珠的走了调的、疯狂的音乐,奇诺的手微微发抖,他慢慢地转向胡安娜,把珍珠向她递出去。她站在他旁边,仍旧把裹着尸体的小包扛在肩上。她对他手里的珍珠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向他的眼里凝视着,柔和地说:“不,你。”
  于是奇诺把胳臂往后一甩,使尽力气把珍珠扔了出去。奇诺和胡安娜望着它飞走,在落日下闪闪发光。他们看到远处有一点水溅起,他们并肩望着,对那个地方望了很久。
  于是珍珠沉入可爱的绿水,向海底坠下去。海藻的摇动的枝叶向它呼唤,向它招手。它面上的光辉是绿色的、可爱的。它落到沙子的海底上的羊齿似的植物当中。在上面,水面是一面绿色的镜子。而珍珠躺在海底。一只在海底爬动的螃蟹扬起一小团沙子,等沙子沉淀下去,珍珠已经不见了。
  于是珍珠的音乐越来越低,逐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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