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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老大讨人厌,也的确列在月的猎头网站上,但金额还没达到,照理说全民杀手是没有理由出动的。然而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居高临下瞬间杀死金牌老大诸多护卫与埋伏者的杀手,屈指可数。矛盾的地方在于,金牌老大是被刀子刺中,在情妇家里的麻将房内停止呼吸。这样野蛮的杀人手法并不是月的作风。要执行到如此程度,一定得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这样新奇的组合吸引了媒体,当然也吸引了许多犯罪专家跑到评论节目“新闻挖挖挖”里大放厥词,认为“杀手月”从一开始就是个杀手集团,而不是单一个人。
女孩打开报纸,专心地在上头画起红线来。“哦?”子渊有些好奇起来。有谁看报纸,会认真到需要画线?
子渊的计算机屏幕贴有高反射镀膜,不动声色地一转,将画面调黑,便能从屏幕反射中看到女孩画线的内容——金牌老大丧命的追踪报道,还有专家对杀手月的诸多看法。久了子渊便发现,女孩根本没有所谓重点,红笔只是一种阅读方式,强迫自己留心读到哪个句子而已。
五分钟后,子渊的咖啡喝完,将画面调亮。
“报纸都是胡扯,是吧?”女孩看样子是发现了子渊的窥视。子渊下意识将屏幕角调亮。“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女孩愣愣道。“通常这应该是男生看到女生才会出口的话。”子渊说的是最常用的搭讪技巧。
“可我真的在哪里见过你,实在是面熟得过分!”女孩苦思。“难道你是个星探?不过我已经三十三岁,用演艺圈的周期来看,早过保固了。”子渊开玩笑,“结束无聊的对话吧。我请你喝咖啡。”子渊笑。
女孩指了指自己桌上的咖啡,没再理会子渊,埋首在另一本壹周刊上,继续画线。子渊再坐一下,就收拾桌子穿上外套起身离开。由女生主动开口搭讪,最后自己却碰了一鼻子灰这种事,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坐在星巴克里,将杂志画满一条又一条笔记线的,正是刑警彦琪。
子渊离开后,她还是想不起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看过他。但据说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会有三个跟自己面貌相似的人存在。于是神经大条的彦琪很快就不再多想,全神贯注在关于月的有趣报道里,一条一条横向拉线,让它们逐渐因为彦琪的拼凑拉出斜来斜往的连连看。
彦琪的功课一向很好。小学老师曾经打趣说,彦琪的集中力只限于眼睛前方一公尺,所以在课本、考卷上发生的一切,都难不倒她。“但一公尺以外的事物,对彦琪来说就是一片恍惚了。”小学老师附注。
彦琪是台北迷路冠军,她能牢记一整本公交车路线图,甚至可以列出五种搭配捷运的转乘方法,并依照上下班等车潮时段分析哪个时间该采取哪条路线比较好。但尽管如此,彦琪还是会因为在公交车上发呆而错过下车时间,或是太专注看书而下错站。
但老师却说错了一点。彦琪并非对一公尺外的事物一片恍惚,相反的,彦琪的注意力太容易被外在事物分散,然而活在多焦点的世界里,实在很容易迷失方向,这就导致她干脆专心在眼前的琐碎事情上。
“八点了。”彦琪走出星巴克,过马路来到捷运站。
在车上刚坐下,彦琪就看到对面座位上,一个小男孩酣睡在母亲怀里,口水都快流了出来,而母亲自己也靠在褐色玻璃上睡得很好。“是个好题材呢。”于是彦琪拿出随身素描本,准备画下母子熟睡的模样。
打开,却愣住。彦琪呆呆盯着素描本上,今天下班前用圆珠笔画的草稿。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在星巴克邂逅的男人觉得如此面熟——刚刚那个借着电脑屏幕反光偷看自己的男人,长得好像……好像自己纯粹靠想象涂鸦出来的”月”!
“不是吧?”彦琪闭上眼,努力回想刚刚那男人的模样。干净的脸。没有刻意整理却很爽朗的刘海。一双看不出杀手惯性忧郁的眼睛。
科技大楼站过了,六张犁也过了,许多人下车上车。
“他是个杀手。”站在彦琪左前方,抓着吊环的女孩说。彦琪抬起头。突然开口的女孩正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画。彦琪按在素描本上的手指,正好遮住涂鸦的落款“正义杀手,月”的字眼。
“怎么说?”彦琪注意到女孩抓着吊环的手有几个不小心沾到的色块,大概也喜欢画画。“他的眼像是在告诉众人,我不是杀手。但正常人不会这样撇清。”女孩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朵未经修剪的波斯菊。
“理由有些牵强。我根本没见过这人,我只是随便画的。”彦琪回应。“但他就是个杀手。”女孩笃定,眉宇间有股神气。
麟光站到了。拎着波斯菊的女孩下了车,彦琪则继续看着画发呆。
“不过别担心,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女孩回头说。门关上。
“我知道。”彦琪当然知道。
晚上十点,台北市的一半人口兀自在外游荡,子渊则回到家中。
淡水河畔,渔人码头。杀人的收入颇丰,子渊住的地方自然不差,是每平方四十万的好地段、好大楼。
冲了个澡,月为自己调了杯马丁尼,坐在餐桌旁打开计算机,进入网络世界。
“Ramy不知道开不开心?”子渊看着MSN的好友列表,已经悬空好几天的Ramy。她自从接受月的建议,到伊斯坦堡度假散心后,就一直没了消息。真是个别扭的家伙,要不就是流浪过了头,忘了上线。子渊笑了起来,移动鼠标,点开网页浏览器进入月的猎头网站。此时,子渊已经进入夜的领域,成为高悬于黑暗上空的月。
月轻轻啜着酒杯边缘,看着害虫照片下的账户数字最新爬升进度。其中,一个违法超贷吸金案的女企业家叶素芬,底下“募款”的金额只差一百二十多万就达到启动狙杀令的标准。
一个叫欧阳盆栽的杀手也在线:“看来,正义杀手又要出动了。”他跳出讯息。“不敢当,最近还在跟女友吵架?”月回应。
两个素未谋面却相交甚久的杀手,就如此交谈起来。
“对了,打开电视,新闻挖挖挖快开始了。我看过之前的预告,似乎又要谈论你的大事了。”欧阳盆栽提醒。“喔?希望这次可以说得有趣一点。”月回头,打开电视机。
T台,谈话性节目现场。
“其实自从杀手月出现以来,我们可以发现,他的猎头网站在选择狙击目标时采取与警方不一致的立场。月的目标中没有通缉要犯,取而代之的大多是官司颇有争议的大人物。这些大人物有钱有势,却名列猎头榜。”主持人郑弘义面带公正客观的笑容。
“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挖、挖、挖!”主持人于美轮点头微笑,“这集节目的特别来宾,是警大知名犯罪社会学教授杨博士,负责侦办杀手月连锁案件的陈警司,以及黑暗小说家九把刀。”
节目开始,先回顾了科技公司掏空案主嫌叶素芬的官司新闻。
“杨博士,这次月锁定的目标中,以针对叶素芬的捐款最多,请问这反应了什么社会现象?”主持人郑弘义问。“白领犯罪在现代金融社会里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这些案件虽然没有直接造成被害人死亡,但对整个社会的影响却远远超过其他犯罪。失业、股票暴跌、破产,最后引发自杀和社会混乱。”杨博士推推眼镜,看着摆在桌上的讲稿。月完全同意,两位主持人更是不停点头。
杨博士继续慢条斯理道:“但法律规定,对白领犯罪的制裁却非常轻微,根本不足以产生吓阻效果……”暗黑小说家九把刀插嘴道:“法律根本已经为有钱人犯罪规划好漏洞!”
主持人郑弘义忍不住附和:“是,省内法律确实有许多检讨空间。那些重大经济犯在交保后就大大方方跑到国外不回来了。这些人怎么可以交保?交保后又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放他们出关呢?”“还是月对整个社会最讲义气,干脆挺身而出放枪打死他!”九把刀摸着下巴的胡子,被身旁的陈警司狠狠瞪了一眼。
镜头切换到月的猎头网站画面。由于节目效应,现在的数字又比刚刚增加了十几万,而且正在持续增加中。主持人于美轮很快道:“所以这次社会大众在猎头网站锁定叶素芬,可以说是广大受害者愤怒的反应了?”她看向在案情侦办上毫无进展的陈警司。
“废话,卷走二十亿偷偷藏在不知道哪里的叶素芬,如果乖乖认罪把钱吐出来,月哪来理由轰爆她的头?有错要承认,被打要站好。”九把刀挖着鼻孔。电视机前的月不禁莞尔。
“至少这在某种程度上反应了社会价值。”杨博士不置可否。
“哼,根据瑞士银行的客户保密协议,我们无法知道是哪些人支援杀手月,所以当然无法断然指称集体买凶的是以叶素芬掏空案的受害者为主。说不定那些数字只是障眼法,这一切只不过是月遂行个人意志的犯罪!”陈警司的额头上爆出一条青筋,沉声道,“如果我们破解网络,取得是哪些人在集体买凶的资料,混蛋!nosense!通通移送法办!”气急败坏的陈警司,逗得电视机前的月哈哈大笑起来。
而在陈警司粗着脖子讲话的期间,网站上的数字又出现新的变化。赞成杀死叶素芬的金额又往上跳了三十万。
“广大的支持不代表正义,民主配套法制才是健全的体制。所以我们还是无法承认,私刑符合任何正义原则。”杨博士理性地做出结论。虽然没有人会知道,因为叶素芬掏空案致使手中股票惨赔的杨博士,在私底下也汇了三千块赞助月的猎杀。
“今天三大报做了一个民意调查,民众有百分之六十一赞成杀手月选择的目标该死。但是却只有百分之三十二的民众同意赞助杀手月的暗杀行动,其中的差异颇值得注意。”郑弘义拿出一张图表。“百分之三十二……很多了啊。平常真看不出这个社会会这么热血啊,哈哈!”小说家九把刀快乐地挖着鼻孔。“热血?荒谬!全民买凶让台湾的国际形象跌落到了谷底!”陈警司对着九把刀的耳朵咆哮。
“网络上校园bbs讨论区,气氛十分热烈呢。”于美轮赶紧转移话题,镜头立刻切换到计算机网络画面。是拥有广大网民的台大ptt站,人气暴涨的hate板。每一页bbs讨论串,标题有八成与杀手月有关,气氛热烈,炮火不断。
杨博士清清喉咙,用发表学术论文的口吻道:“杀手的世界距离一般人太远,矛盾的是,却在电视电影漫画小说中随手可拾。月的猎头网站正好符合两种距离间的奇异折中。虚拟的网际空间提供一个全民制裁的场域。坐在计算机屏幕前咬着牙,以电子转账的方式赞助杀人的网友,或许在点选‘确定’的瞬间会产生很充实的荣誉感。”电视上学者专家继续讨论,内容渐渐没了新意。
月的注意力又回到msn上。
“你真红。”欧阳盆栽。“别尽羡慕,这对我执行任务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月回应。“也是,大人物一旦防范起来,可是难杀得很——即使是对你这种杀手来说。”欧阳盆栽。“所以值得挑战。”月笑。
低气压持续笼罩台北市刑事局。一个女人不悦地坐在会议桌上,瞪视几个穿着高阶制服的警官。此人正是叶素芬,她的立委老公正在隔壁陈警司的办公室里咆哮。叶素芬正面临遭检察官强制拘押的窘境,巧的是此时杀手月的格杀金额也偏偏达到满水位。叶素芬一下从压榨投资人血汗的魔鬼,变成被子弹锁定太阳穴的可怜虫。在律师团的建议下,叶素芬狠狠咬住这一点,与立委老公一起跑到刑事局勒索他们需要的东西——舒舒服服的人身保护。
“干什么吃的!政府竟然放任一个黑道杀手,公开威胁善良百姓的生命!”隔壁房一阵大叫,拍桌巨响。紧接在后的,是一串唯唯诺诺。
彦琪就坐在叶素芬对面,不得不正视她那张充满压迫感的脸——单眼皮上涂着浓紫的眼影,在略高的鼻梁两旁眯成一条将所有人看扁的细线,犹如饱餐一顿的秃鹰。
会议室门砰地打开,陈警司青着一张脸走进,跟在后面的是叶素芬的立委老公。陈警司清清官腔,艰涩地开口。
“杀手月已经锁定叶素芬当事人为下一个目标。对于这个案件本刑事局极度重视,并预备成立项目保安小组,一方面保护当事人,一方面不放弃任何线索追踪杀手月。”陈警司的眼停在彦琪身上,“彦琪,身为项目保安小组组长,你应当加派双倍人力,以求彻底维护叶素芬当事人的安全,不得有失。”陈警司瞪着彦琪,汗珠滚到鼻心。彦琪脑中一片空白,吞吞吐吐:“可是,长官……”“什么可是!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陈警司狂吼他的经典台词。
“我只是想说,那……那个叫月的杀手,从来就没有失手过。”彦琪脱口而出,手指比着枪形,随即惊觉不对,住嘴。全场尴尬。
叶素芬脸部肌肉难以忍受地抽动,竟然猛地大哭起来。
“赵彦琪!”陈警司怒吼。
彦琪终究还是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虽然我一定要尽我的责任保护她,但你可别跟我客气喔。”彦琪看着座位透明桌垫底下,那张从素描本撕下的“月”的想象侧写。
此时,一名同事兴奋地冲进刑事局,进来就大呼:“抓到了!土城之狼刚被第三分局抓到了!”局里的大伙一阵欢呼,喝彩声此起彼落。
土城之狼?那个总是戴着面罩、横行土城区三年的连续强奸犯?
彦琪脑中突发奇想,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打开。右手拇指与食指的指尖轻轻夹着蓝色圆珠笔,若有似无地轻触空白页。
笔尖凝滞。彦琪细细回忆土城之狼的犯罪资料、被害人声泪俱下的笔录、现场遗留的凌乱痕迹……
彦琪不自觉闭眼,让意识逐渐崩解,剩下绕动在手指上的方寸。笔尖一阵哆嗦。然后是虚弱、夹带胃酸的哽咽味道:刷,刷刷——
等到彦琪再度睁眼时,看见一张苍白、戴着细边眼镜的瘦削脸孔,像是漫画家井上雄彦《浪客剑心》里的颓废画风。不带戾气的左眼下有一个不甚明显的痔。为什么要刻意点上这颗痔,彦琪也说不上来。
彦琪打开电视,转到东森新闻频道。许多记者全挤在第三分局抢拍。面对无数一闪一灭的镁光灯,土城之狼只是缩着身子,低着头,回避紧迫盯人的镜头。一个胖大警察看不过去,猛力抓着土城之狼的头发往后一拉,让他的邪恶脸孔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镜头前。
彦琪整个愣住。不知是过度兴奋还是害怕,她手中的原子笔无法停止颤抖。就连那颗无关紧要的痔,都……
“月,逮到你了。”彦琪停止呼吸。
针对叶素芬的保护计划代号”笼鸟”。基于暗中崇拜,对月的暗杀手法有详尽了解的彦琪,规划出一套简单明了、极易执行力的计划。
灯光昏暗的简报室。“首先,月不是强攻型杀手。”彦琪解释。虽然他也曾近身刺杀过某电玩大亨,但并非豪迈地杀开一条血路。
“月一向自诩是正义化身,远距狙击可以减少高度冲突的情况,避免无辜的百姓受害。”彦琪继续说明。所以,参与“笼鸟”计划的干员基本安全,也不须挂心诸如“月会丢手榴弹”、“小心!月要发射火箭炮!”这样的问题。
此外,众所皆知,月的“接单量”极少。“专心对付案件,让善于理性分析的月,能更沉着地等待下手时机。”彦琪。看来这是一场需要高度耐力的防守战。
“那么,月的弱点呢?”陈警司双手环抱。“月的弱点,在于月决不放弃。”彦琪笑了。月一定会在“决胜负的场域”附近游走、窥伺、寻找或制造机会。所以缉捕月的行动必定可以跟随保护叶素芬的行动一块执行,而且范围不大。守株待兔,加主动出击。月露馅,然后被逮。
“杀手远距离的极限,据说是六百公尺。”彦琪深呼吸,看着执行代号“鸟击”的组长老耿。“如果是半径六百公尺的圆,至少需要十五名警力。”老耿表情严肃。
“够了,彦琪,说说你的计划。”陈警司略感不耐。
彦琪清清嗓子:
1。 “笼鸟”计划四名保安人马换上便衣,与叶素芬全数呆在特约饭店。叶素芬未经许可不得踏出房门一步,其身边至少要有一人随时警戒。三餐全部由厨房直接送到房间。2。房间不能是边角,窗户封死,通风口须装置红外线警报器,旅馆的监视器画面同步传送到房间计算机里。3。一组两人在隔壁警戒;另一组两人与叶素芬同宿。所有成员每天与外界联系的电话都被监听。4。每隔五到十天,无预警、不定期变换特约饭店。5。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与代号“鸟击”的追缉月小组互通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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