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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也注视着平介的脸,似乎觉得平介面熟。
平介终于想起他是谁了,同时对方好像也记起平介来了。
“啊,是您呀!”平介首先和对方打招呼道。
“哎呀!”男子伸出右手走近了平介,“好久不见啊,您还好吗?”
“啊,还好。”被强行握着手的平介点了点头。
此人正是在遇难者家属联合会上和平介坐在一起的藤崎。藤崎经营着一家印刷公司。在事故中,他失去了双胞胎女儿。
“您经常来这里吗?”藤崎问道。平介上一次看到他大约是4年前。他的身体看起来比那时又大了一圈。
“啊,不是。这次是刚办完工作上的事,回来顺路经过这儿。”
“原来如此。那到我那里坐坐吧,我的公司就在附近。”
“啊,是吗。可是……”平介有些犹豫,不过藤崎已经一边招手说着“走吧走吧”,一边开始往前走了。没办法,平介只好跟在后面,心想,看来荞麦面是吃不成了。
说是公司就在附近,藤崎还是把平介带到了自己车上。那是一辆崭新的奔驰车,车里还有新车的气味。车窗旁边悬挂着很小的偶人。
“公司就在茅场町,5分钟就到。”
“您之前不是说在江东区吗?”
“现在也还有啊。不过主要业务3年前就都移到这边来了。”
奔驰车开进了茅场町地铁站旁的一座大厦里。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后,藤崎走在了前面,他的背影充满自信。
藤崎的事务所就在大厦的一层,公司名叫SAFEPUT。事务所内的气氛宁静典雅,电脑等相关设备的摆放井然有序,员工大概有七八名的样子。
平介被让到皮质沙发上坐下。
“我现在做的主要是电脑设计工作。最近采用我们输出服务的顾客越来越多了。”
“输出服务?”
“比如当你想把电脑里的图像打印出来时,如果用普通的打印机,色彩不够漂亮不说,还容易串色,所以很难让人满意。这时只要利用我们提供的软盘或光盘,就可以完美地打印出来了。这就是我们的输出服务。输出用英语说是0UTPUT,我觉得0UTPUT不吉利,所以就改成SAFEPUT了。”
“啊,原来SAFEPUT是这么来的……”
“杉山先生是在哪里工作来着?”藤崎将一只手臂搭在沙发的靠背上问道。过了好几秒钟平介才意识到,他所说的“杉山”是指自己。本想给他纠正一下的,但又觉得麻烦,于是作罢了。
“我在一家普通工厂里工作。”平介答道。
“是吗,工厂的日子以后可能不大景气啊。”藤崎以一副企业家的口吻说道。
之后,平介一边饮着咖啡,一边听藤崎诉说了他工作上的成功经历。估计着时机差不多合适后,平介站起身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
“那让我们一起加油吧。我们不能忘记那天向山谷里喊的话。”藤崎将平介送到了门口,格外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说道。这也是他唯一一次提到了和事故相关的话题。平介回想起了他在一周年祭上对着谷底大喊“你们这群混蛋!”的情形。
就在平介从大厦里出来,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站过来一个男子。男子个子不高,秃顶。平介记得他刚才在藤崎的事务所里见到过他。
“你们认识很久了吧?”男子笑着和平介搭话。
“嗯,算是吧。”平介苦笑着回答。
“那个社长啊,一说起话来就没完,真叫人受不了。对了,您是在那次遇难者家属联合会上认识他的吗?”
“对。”平介答道,心里猜测他应该听到他和藤崎临别时说的话了。
“因为那次事故,那个社长的命运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呢!”男子说完扫了一眼身后。
“是吗?”
男子点点头。
“事故发生前,他欠了很多债,公司快要倒闭了。这时发生了事故。因为他死了两个女儿,所以赔偿金不是有一亿多日元吗,于是他的经营就一下子起死回生,发展到了今天这个程度。”
“是吗……”
绿灯亮了,平介开始过马路,男子也跟在身旁。
“那个社长曾跟我说过,两个不听话的孩子,倒是在最后时刻向他尽了孝。虽然老婆一走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可是能把她们两个养到那么大真的是太好了。我听了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到了地铁站入口,男子似乎还要继续往前走,于是平介和他说了声“再见”后下了台阶。
其实平介很想告诉刚才的那个男子——并非所有的悲伤都是可以看到的。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藤崎并不想让人了解他的心底。平介脑海里浮现出奔驰车里悬挂着的偶人。
偶人是可爱的小女孩,并且是完全相同的两个。
43
打开家门以后,房间里飘来了咖喱饭的香气。这可真难得,直子以前很少做咖喱饭,事故发生以后就更是如此。
平介走过日式房间,扒在厨房门口往里看。她正站在煤气灶前,搅拌着大锅里的东西,身上系着条白色围裙。
“啊,你回来了。”她顾不得停下手中的活儿说道。
“啊,好久没吃过咖喱饭了。”平介抽动着鼻子说,“现在做完了,明天早上藻奈美还可以吃,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结果她露出一副看似不悦的表情,直眨巴眼睛。平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直到她撅起嘴巴时才恍然大悟。
“啊——”他发出一声惊叹,“你是……藻奈美?”
“是呀。”她点了一下头,“对不起,不是妈妈,让你失望了。”
“你今天还没有睡觉吗?”
“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困。我一看这样可不行,就赶紧到便利店里买了做咖喱饭的材料。”
“是这样啊。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藻奈美最拿手的就是做咖喱饭了,对吧?”
“你不喜欢吃咖喱饭吗?”
“不是啊,哪有这种事!我喜欢吃咖喱饭。”
平介上了二楼,换上平时总穿的那身汗衫。他内心感到一阵混乱。他也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一考虑这个问题,只会使他心情更加沉重,所以他只有努力强迫自己不去想。
平介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着藻奈美做给他的咖喱饭。她做得非常成功,一点儿都不比直子做的逊色。当他把评价告诉藻奈美后,藻奈美马上露出了喜色。
“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妈妈做菜时我都做了记录。”说完,她伸手摆了个V字。“不过仔细想一想,我已经很久没和爸爸起一吃晚饭了呢,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感觉。”
“是啊,以前的这个时候你都在睡觉呢。”
“是呀。”藻奈美说完停下了用汤匙的动作,“爸爸是不是希望妈妈快点儿出来啊?”
“不是,才没那回事呢。”平介摆摆手,之后歪起了头,“不过,我这么一强调没那回事,妈妈知道了可能会生气的。”
“是呀。那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藻奈美说完笑了,又开始动汤匙了。
吃完咖喱饭,藻奈美坐在了电视机前。“妈妈说过这个节目很好看,是吧?”她边说边看着电视里播出的流行连续剧。此时的平介正在洗碗池前刷着盘子和汤匙。
“啊,爸爸辛苦啦!”她在电视机前说道。
平介刷完碗回到日式房间里时,发现藻奈美已经趴在矮脚饭桌上睡着了。电视里传来了电视剧的片尾曲。
他刚一坐下来,她就睁开了眼睛。视线呆呆地徘徊了几秒钟,缓缓地坐起了身子,用手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后再次睁开。
“现在几点了?”她问道。
“9点左右。”
“是吗,看来我睡了很久。”
“我回来时发现还是藻奈美,真是吃了一惊。说心里话,我还有点担心呢。”
“你担心我不会再出现了,是吗?”
“嗯。”
直子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别处。
“我觉得自己有时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每到那种时候,我总是一挣扎就能醒过来,可是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说什么也起不来了,好像一下子又被拽入睡眠世界,所以就出来晚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平介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她的话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喂——”直子将身子转向平介这一边,“我们可能无法再见面了。”
“你说什么呢!”
“我自己的事情我很了解。我觉得自己会这样一点一点地消失。”
“不要再说下去了,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不过,说来也许难以置信,我并不觉得难过。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无论怎么想,现在的状态都不正常吧。”
“不正常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现在的生活。藻奈美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有意思。我们今后还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吧!”
“谢谢你。我也觉得能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真的很好。”说着直子抽了抽鼻子,“你们吃咖喱饭了吧?”
“是藻奈美做的。”
“是吗。这是那孩子最拿手的了。不过,她其他莱也都做得很好。她打小就一直看着我做菜。”
“她本人也是这么说的。她还说把你做菜的方法都记录下来了呢。”
“噢,是菜谱啊。”直子点了点头,“看来我应该趁现在多给她写一些。”
“不许再这么说了!不管怎样,毕竟我们现在还可以像这样在一起。”
“啊,你说得对。对不起了。”直子笑着向他道歉。
这天夜里平介想尽量熬得晚点儿再睡,因为他想尽可能延长和直子在一起的时光。但是快到12点时,直子开始挺不住了,连连打起了哈欠。“我实在太困了,要坚持不住了。”说完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到了明天早上,从房闻里走出来的就应该是藻奈美而不是直子了。
大约3个小时左右。这就是这一天直子出现在平介面前的时间长度。
平介洗了个澡,之后回到日式房间里喝起了威士忌。他每喝一口,喉咙和胃里都会发热。他一边这样喝着,一边克制着眼泪。
44
7月,一个意外的人物来到了平介所在的公司。
九州地区的梅雨季节已经结束了,东京也持续着晴好的天气。尽管天气很热,那个人还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正装出现在了平介公司的会客厅里。第一眼看到他后,平介首先感到的是同情。
会客厅里摆着一排可供四人落坐的方桌。二人来到其中的一张前相对坐下。
“去年冬天妈妈给您添麻烦了。她叮嘱我替她对百忙之中打扰您表示歉意。”根岸文也说完低下了理得干净整齐的头。三七分的头型和他那身深蓝色的西服非常相配。
“别这么说。她跟我说了很多非常宝贵的话,也让很多事情真相大白了。”
听了平介的话,文也显得很难为情。
“几年前,我对杉田先生真是太不礼貌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拒绝了您,请允许我再次表示歉意。”
“哪里哪里。在那种背景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那时你什么都没听说过,行了,别再低头道歉了。”
听平介这么一说,文也终于点头说了声“是”。他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另外,妈妈还让我告诉您,她跟棧ㄒ菝廊〉昧盗恕!�
“啊,是吗。”逸美的联系方式是平介通过电话告诉根岸典子的。之后怎么样了平介并没有过问。
“她现在在做什么?”
“正在学习理发呢。她现在好像是一个人生活,不过,生活过得不是很宽裕,所以妈妈决定帮助她。”
“啊……”
“这也算是对她的补偿吧。”
“原来如此。”
平介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得到过逸美父亲暗地里资助的青年的脸,点了好几次头。
“不过,”平介再次看着他,摇了摇头,“真没想到你会选择我们公司。”
“是吗?可我本来就想进和汽车有关的公司啊。”
“我想起来了,你还参加了大学里的汽车协会呢,对吧?”
“对。”文也点点头。
平介的公司里也已经开始了邀请就职申请者来公司参观的活动。来参观的理科大学生都是各大学推荐过来的,所以只要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可以内定下来。想必马上就要读完研究生课程的文也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么说这纯粹是偶然喽。”平介说道。
“是啊,和汽车有关的公司并不多,这是事实。不过——”文也用指尖摸着领带说,“如果我不曾见到过杉田先生的话,可能就不会选择这家公司了。”
“真的呀?”平介摸了摸脑袋,“那我可是责任重大啊。说不定你以后后悔说,想不到这家公司会这么差呢。”说完平介不好意思地笑了。
文也说他今天将住在位于新宿的宾馆里,打算明天回札幌。平介听了之后便邀请他晚上到家里一起吃晚饭。
“啊?这样方便吗?会给您添麻烦吧?”
“如果我觉得麻烦就不会邀请你了。就这么定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文也坐直了身子回答道。
两个人说好,平介快下班时,由文也给平介打电话。之后,他们便暂时分开了。平介下午5点过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藻奈美已经回来了。平介一说要带个客人回家,电话那边马上显出了慌张的样子。
“你忽然通知我叫我怎么准备啊?饭菜什么的该怎么办啊?”
“叫鳗鱼饭不就行了吗?给野次郎饭馆打个电话,要最上等的,再要份干烤鳝鱼和鳝鱼肝汤。”
“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对。倒是房间,要花时间好好收拾一下。”
挂掉电话之后,平介想,家里已经多年没来客人了。
刚到下班时间,文也便打来了电话。两个人定好在车站前的书店见面。
来到书店里,平介马上发现了他的身影。在这个季节里,深蓝色的正装显得非常显眼。他正在买一份东京地图。
“如果能够顺利进入公司的话,从明年春天起,我就要在东京生活了,所以我先买来预习一下。”文也说完笑了。
“刚开始时要一个人住宿舍吧?要是有什么困难,请随时跟我说。”
“谢谢您了。”
“要是觉得营养跟不上,就到我家里打打牙祭好了。待会儿回去时你可要好好记住怎么走啊!”
“好,我一定记住。”
平介这才发现,他和文也说话越来越随意了,这完全是无意识的。一时间他有点儿犹豫接下来该用什么语气,不过他决定就这么说下去。他认为这样更自然,况且文也看起来也没有感到不高兴。
对文也来说,满员电车的拥挤明显让他痛苦不堪。虽然车里的空调很起作用,但是他太阳穴上的汗一直都没有干过。到站下车以后,他已经开始用肩膀喘气了。
“看来东京人的体力就是比札幌人的好,绝对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到了家里,平介打开了走廊的门,向着里面喊道:“喂,我们回来啦!”
里面马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藻奈美连拖鞋都没有穿就跑了出来。她穿着黑色T恤衫,外面还套着围裙。
“啊,回来啦。”
“这是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根岸文也。——文也,这是我女儿,藻奈美。”
“我是根岸。”说完他低下头去。
“我是藻奈美,你好!”她也低头还了一礼。
之后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在了一起,这样的状态大约持续了两三秒钟,也就是平介脱第一只鞋的时候。等平介脱第二只鞋的时候,两个人将目光岔开了。
来到日式房间后平介吃了一惊。矮脚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色拉、炸鸡块、生鱼片……
“你自己做了啊?”平介问道。
“嗯。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嘛。”说着藻奈美瞥了文也一眼。
“太厉害了!才上高中吧?真让人佩服!”
“你可别这么高看我。仔细一尝我就该露馅儿了。”藻奈美摆手说道。
“好了,快来吃吧,我都饿了。藻奈美,拿啤酒来!”平介吩咐道。
“知道了。”她答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那个——”文也说话了,“那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没有打开过吗?”
看到他所指着的地方,平介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他所说的是佛龛,现在已经不开了,因为没有应该供奉的对象,至少对现在的平介来说是这样的。
“啊,你说的是那个啊。”平介挠着脑袋,“之前倒是一直摆着死去妻子的照片来着,可是现在……怎么说呢,就是觉得有点儿麻烦……”
“我想给她敬一炷香,不知道可不可以。”文也交替地望着平介和藻奈美的脸。
“啊,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平介说到这里便说不出来了。
这时,藻奈美手中拿着啤酒瓶救场道:“当然可以了,是吧?”
“嗯……啊,对,没关系的。嗯,那,这么说,你想为她上香?”
“请您一定允许我那样做。”文也说完,摆正了身体。
在很久没有开过的佛龛面前,文也久久地将双手合在胸前。线香的烟雾像一根线一样向上飘去。平介也像文也一样跪在旁边等着他。
文也终于抬起了头,再次注视着相框中直子的照片,之后,将身体转向了平介他们这边。
“请原谅我提出这种无理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