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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日里,这两个杀星,的确对李季玉深怀戒心,见面不得不流露无恶意的笑容,以
免引起误会。
要坑害算计强敌,笑里藏刀最为有效;见面就怪眼彪圆气涌如山,成功的可能性是不高
的。
“早。”他与两同伴客气地站起,笑吟吟打招呼:“诸位真勤快呢!昨晚一定留在城外
查勤,早膳可能还没有着落,我作东,诸位赏脸,如何?”
话中仍然带了刺,无形中表示强者的气势。以往他这个江东门豪少,那敢在天地双杀星
面前大声说话?
“吃过了。”天杀星杨素拒绝他的邀请,目光落在堤下的小货船,“运南货至湖广,合
法报税通关可赚对本利。船是你的吧?要赚三倍,对不对?”
意思简单明了,直接指出他走私。
货物向下江运,得在三汊河镇抽分所报税通关;向上江运,则在新江关钞关分司办理。
新江关钞关就在码头北端,掌管米布杂货税务。
“替朋友张罗而已,我那还有钱做买卖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爽朗地大笑:“呵呵!
替朋友张罗,从中可以得到一些好处,日子总是要过的,总不能长期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哪!
你们整天有人盯着我,日子真不好混。”
“你坐上船,跟船远走高飞,离开京都,岂不皆大欢喜?”天杀星表明要他早离疆界。
“人离乡贱,我那有本事在外地混出局面来?凭一双拳头想在外地打天下,那是活得不
耐烦了。”
“少给我诉苦。”天杀星不耐地挥手:“昨天你和符家大小姐,在通济门外划船游河,
今天又打算到何处游玩?不会又是幕府山燕子矶吧?”
昨天他和符晓云,绕秦淮内河外兜了一圈,在通济门外一段河面,被镇抚司的眼线发现
了。
事实上派来专门跟监的密探,不可能了解他的动静,从专案侦查降为列管的例行性跟监,
人手有限,只能作静态的守候监视。
以往全力对付他遍布侦查网,也掌握不住他的动静。
“你以为我真是京都,拥有亿万家财,吃了饭没事干的花花大豪少吗?”他对被发现驾
船游河的事毫不感到惊讶,用夸张的语气乘机发牢骚:“以往我的家产没被没收充公之前,
一年赚一两千银子,充豪少花天酒地勉强可充场面,现在要混口食,那有闲工夫天天陪小姐
大少游乐呀?别再讽刺人好不好?”
“你最好少巴结王侯高门府第,你不配在王府侯府走动,知道吗?”天杀星不像是提警
告,倒像出于善意:“陪那些天之骄女在外游玩,早晚会出大灾祸的。”
“其实京都内外,那配我这种小市民游玩?小市民除了赶赶庙会,拜拜泥塑木雕的神佛
之外,有那些地方好去?园林胜景都在公侯大宅内,可游的风景区多少?几乎全是禁区,谁
敢去?
以江东门附近来说,莫愁湖是徐家的;清凉山有兵垒;牛首山太远,山附近也有一半是
禁区,你说吧!小市民到何处游山玩水?我划船游河,已经是高级享受了,是吗?”
“说得也是。”天杀星用嘲弄的口吻说:“你只能怨命苦,投错胎生在平民百姓家,所
以你勾搭王侯家的无知千金小姐,妄想一步登天。”
“去你娘的!我投入王侯之家,对你都是坏消息,所以你不希望我接近她们。我小霸王
投入任何一方,对你们都构成威胁。船要开了,诸位还有事吗?不会是一大早闲得无聊,来
找我想阻止我与那些小姐们交往吧?”
船已整理停当,船夫们打出启航的手式。
两位执事伙计,惶然告辞向堤下走。
只要天杀星不肯抬手放一马,立即可以扣船。
“你放长线钓美人鱼的妙计,对我毫无利益影响,反正你投向任何一方,对本司的威胁
皆有限得很。你并不蠢笨,应该可以看出,今日的京都,到底是谁家的天下,日后谁是京都
的主宰,该慎重选择主宰投靠,走错一步选错了边,后果你应该知道。平江土地那些散处各
地隐藏的人,你一清二楚,是吗?”
天杀星的意思,仍然要他投效镇抚司,镇抚司本来就是京都的主宰,名列权势第一家。
汉府是靠不住的,济阳侯府更不可靠。
“多少清楚一些,我必须防范他们对我不利。”他傲然一笑:“我小霸王羽翼已成,平
江土地最好不要再打劫持我的烂主意。哦!你提他们……”
“我在考虑,要不要赶他们回苏州。”天杀星眉心紧锁,显得心事重重:“有他们在,
似乎灾祸不断,像个瘟神,只有赶他们离境,才不会再发生灾祸。”
“你们反目了?”他笑问:“他是奴才,你们是主子,挥手叫他滚回苏州,他敢不走?
到底怎么啦?”
“他惹火了千幻修罗,却连累咱们遭殃。昨晚出了事,千幻修罗侵入指挥使的府第,你
该知道消息了。”
“咦!昨晚我忙了一夜,怎知道城内所发生的事?贵长上在城内有好几座府第,千幻修
罗侵入那一座?”
“贡院街那一座。”
“难怪。”
“难怪甚么?你在幸灾乐祸吗?”
“怎么会呢?那不关我的事。贵长上贡院街那座巨宅,千幻修罗曾经进出了好几次,完
全了解巨宅的格局,进出自如毫不足怪呀!”
“咱们已逐渐了解这恶贼的弱点,正逐步策定对付他的计划和手段。昨晚就几乎捉住了
他,没料到他昨晚突然不用剑,改用夺来的金风槌,被他利用金风槌脱出天罗地网。哼!要
不了多久,等咱们完全找出他的弱点,就可以好好摆布他了。你知道太虚玄女那群男女,昨
晚藏身在何处?!我要找她谈谈,彻底弄清她与千幻修罗打交道的一切细节。”
天杀星无意中透露了玄机,透露对付千幻修罗的行动计划。
逐渐了解千幻修罗的弱点,找出弱点,表示搜捕的计划,多年来一直在暗中进行,手段
不断改进推陈出新,昨晚主力改置在内院边缘,就是出其不意的新手段。
“在大安德门大街。”他信手向西南天际一指:“平江土地已管不着她了,双方已解约
互不相关啦!你只带了四五个人去找她,一旦反脸,她不必动手整治你们,只消念几句咒语,
你们就会自相残杀死绝方休。诸位,不要去玩自己的命!”
要找寻千幻修罗的弱点,从曾经与千幻修罗接触过的人着手调查,那是最为有效的手段
之一。
“他娘的!你的确羽翼已丰了。”天杀星狠瞪了他一眼:“我有许多无孔不入的高手密
探与线民,也无法查出那妖妇真正藏匿处。你却轻易地完全了解她的动静,难怪敢和本司的
人玩命。”
“所以,我敢夸称是京都小霸王。”
“去你娘的!你真不知道谦虚呢!”天杀星不悦地咒骂,举手一挥,领先便走:“我不
信那妖妇在光天化日下,能耍出多少移山倒海的神通,我要去大安德门找她,但愿你不是信
口开河害我白跑一趟。”
“包打保票,好走。”
那时,官会(汇)票还没正式出世,私营商号的庄会票,正在悄悄地在江南、四川、湖
广蔓延。
保票,也就是保付保兑的庄会票。
会,是会同信用的意思,与后来的汇交意义不同,功能比汇小得多,信用也有限。
等到“汇”票出世,官方各县市解送上级的税银也用汇票,给与保镖行业沉重一击,镖
局苟延残喘三二十年之后,终于退出历史舞台,成为明日黄花,被遗忘了的历史名词。
◇◇◇◇◇◇◇◇◇
天地双杀星走了,船也驶走了。
河上有不少船只往来,河堤偶或可看到早起活动筋骨的人。
天空朝霞满天,水禽成群结队翱翔。
向北望,码头人影依稀,市街也“活”起来了。
他坐在河堤上抱膝沉思,目光遥远。
天杀星的话,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终于,思路终点,出现明晰的轮廓:他在京师轰轰烈烈横行,最终并没能阻止天怒人怨
的事故发生。
他一个小人物,改变不了现实人生的生态。
他是一个失败者。
他有拔剑而起仰天长啸的冲动,却又叹了一口气,颓然躺下放松身躯,整理纷乱的情绪。
王侯之家!思路转向感情生活。
欧阳慧、符晓云。
天杀星看透了他。他不配进出王侯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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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情剑京华》
第三十章
三个水夫打扮的人到了李季玉身旁,两位中年人,一位英气焕发的青年,分别在他左右
坐下。
“在想甚么?”右首坐下的中年水夫,拍拍他的肩膀笑问:“监视你的人也撤走了,天
杀星这混蛋在弄甚么玄虚?”
“他把人召走了,需要充足的人手,前往大安德门,找太虚玄女。他心中明白,派人监
视我是浪费人力和时间,我对他没有威胁。”他懒散的神情一扫而空,显得精力旺盛:“杨
老哥,咱们该进行流水行云大计了。”
“咦!发现警兆了?”中年人杨兄讶然:“兄弟,你不会为了昨晚的意外变故,而认为
危机光临吧?行云流水计划,是咱们撤离京都的终结行动,虽则潜山基地已在年初完成,但
在危机光临前实施,是不是有点可惜?”
“危机早已光临,只是咱们没能及早发现征兆而已。”他郑重地说:“天杀星无意中透
露讯息,他们暗中部署捕杀千幻修罗的计划,进行得颇有成效,网罗与触角,正逐步充实,
这两年来从未中止。从点点滴滴的搜罗讯息,以及所接触的蛛丝马迹中,发掘与分析千幻修
罗的弱点。昨晚纪宅警卫的改变,就是反击的牛刀小试第一步。
天杀星去找太虚玄女,用意便是深入了解,她与千幻修罗打交道的经过详情,希望发掘
千幻修罗的弱点。老哥,不要轻视镇抚司的人,他们确有不少人才。见微知著,咱们必须重
视这迟来的凶兆讯息。”
“兄弟,咱们早就计划停当,当然不会忽视任何征迹,发现凶兆便得断然处理。”杨老
哥不再提可惜的事,对他的分析深表赞同:“只怪咱们从没受到挫折,因而忽略了警兆。江
湖没有长青树,咱们这种离经叛道的人,称雄不了多少时日的,尤其不可能在固定的地区盛
誉不衰,早晚会成为刀剑聚集的中心。咱们在京都,的确逗留得够久了。兄弟,我们听你的
安排。”
“我想等些时候再说。”
“等绝世人屠返京再说?”
“那时,恐怕迟了。”他苦笑:“远征军返京,皇帝回銮,京都必定戒严,他们乘机动
员一府两县的治安人员,挨家逐户作地毡式搜捕,扣押任何可疑的人,咱们的人很可能受到
波及。”
“那你的意思……”
“等那些女童的事尘埃落定,再作打算。而且……而且我的事也希望早作了断。”
“剪不断理还乱?”
“别挖苦我了,杨老哥。”他叹了一口气:“但愿我所握的剑是慧剑。”
“呵呵!慧剑不一定能斩断情丝。”另一位中年人大笑:“听璞玉夫妇说,符大小姐是
位好姑娘……”
“她活在天上,我活在地底。”他打断对方的话:“把她从天堂拉入地狱,这算甚么呀!
倒是……倒是……”
“倒是甚么?郡主?”杨老哥一笑说:“郡主比侯府小姐高两级,岂不更妙吗?呵呵
呵!”
“我笑不出来。”他拍了杨老哥一掌:“那丫头的叛逆性,比我只高不低。不瞒你们说,
我对她真有情投意合的感觉。可惜她是皇家的金枝玉叶,与我这种人是天生的死对头。不谈
这些我个人的私事,走吧!”
“感情的事,只有你自己能处理。”杨老哥并肩举步,有意替他解惑:“你年纪也不小
了,璞玉夫妇也替你焦急,所以想促成你和符家大小姐一段姻缘。你如果放不开,带她走吧!
但听你的口气,似乎感情对那位郡主深厚些,如果你心里把她看成死对头,那就难以处理
了。”
“我知道。”他呼出一口长气,表示心中有烦恼:“以后再说,真烦人。”
◇◇◇◇◇◇◇◇◇
午后不久,他出现在鸿发栈的店堂。
鸿发栈位于江东巡检司卫门的左首不远处,三间门面店堂广阔,经营船材供应,是各船
场船材的有名气供应商号,商誉极佳。
上江来的木材,在下游的龙江关缴税之后,各货主早与中人订了约,由各栈号买主派人
运至私有的贮木场待沽。
这些栈号,只是下游的中间供应商,本身没有伐木的能力,仅与四川、湖广、江西等地
的伐木场,有契约上的往来。
他的盛昌栈,则是购船材的长期买主,与鸿发栈关系密切,所购船材的品质鉴定与议价,
以往都是他亲自经手与鸿发栈打交道,交情深厚合作愉快。
盛昌栈被抄,现在还不曾拍卖,制船具的工场,自然也停工了。
这期间,他接受其他船场的委托,与鸿发栈打交道,选购所需的船材。
他是行家,如果他肯委屈些找东家,根本用不着自己去找,自有各船场的人争聘他主持
重要职务。
但他不想受拘束,仅碍于情面,偶或替有交情的船场选购船材,从中赚些中人钱。因此,
可以称他为客串性的中人,或者称牙子。
但真正的牙子,是必须经过官府指任的。
各种行业都有牙子,是生产者与消费者买卖双方的中介人。
江湖朋友口中的车船店脚牙,指的就是这种中介人。
这种人经常藉权势偏袒某一方的人,而使另一方受到损害,指定价格,便是牙子的特权。
因此在江湖人眼中,这种人抓住了就该杀,把这些人看成剥削的大坏蛋。
有时候,牙改为衙,指州县衙门的差役胥吏,甚至包括巡检司的官兵丁勇,所以抓住了
就该杀。
这种衙,江湖下九流的朋友恨之切骨。
客串的中人不算是牙子,只是受某一方委托的掮客。
在鸿发栈逗留了半个时辰,把从前盛昌栈所订的一批船材,转让给另一家船场,三方面
的人皆感满意。
三方面都是有交情的主顾,皆大欢喜。
他所获得的差价十分公平合理,荷包里揣有一张两百两银子的庄会票,在京都的小市民
眼中,这已是一笔庞大的财产了。
踏出鸿发栈的店门,街东巡检司衙门方向,急步过来了两名制服整齐的青衣巡捕,腰间
有铁尺、铐链、馈八绳,狞笑着向他接近,像逮住了鸡的黄鼠狼。
他剑眉一轩,双手叉腰也冷笑着相候。
江东巡检司的人,全都认识他,而且有交情,平常见面含笑打招呼。他出了事,巡检司
的人根本没把他当成罪犯。这两位仁兄,很可能是新调来的,更可能是镇抚司的密探冒充的,
身分可疑。
别人不敢揍巡捕,他敢。
当然他不敢掉以轻心,在巡检司衙门前冒充巡捕,可能大有来头,肯定有几把刷子。
街对面的小食店中,突然窜出了一个绿色身影,脚下奇快无比,劈面便拦住了两个巡捕。
“让他们过来。”他高叫。
绿色身影是符晓云,穿绿色碎花两截衫裤,小家碧玉打扮,显得灵秀活泼。
晓云扭头瞥了他一眼,嫣然微笑。
“你们要过去吗?试试看。”符晓云不让路,笑容动人,气势却慑人:“打不断你们的
狗腿,算你们走运。你们真是江东巡检司的巡捕吗?”
连符晓云也看出这两位仁兄是假冒的,真巡捕也不敢在她面前撒野。
侯府的大小姐揍巡捕,没有任何后患,挨揍的人只能怨时运不济,白挨了。
两个假巡捕可能认识她,这段时日里,她经常在江东门走动,从没穿淑女装,如不扮书
生,就扮小家碧玉,镇抚司的人谁也不敢招惹她。
她不希望李季玉在大街上,与巡捕发生冲突。
密探们穿便衣,打了如果被捉住,可以诿称不知密探的身分,并非存心向国法挑战。
当然,被捉住了,下场将比存心向国法挑战的人更惨,没有诿称分辩的机会。
两个巡捕也可能是假的,狞笑改为阴笑,色迷迷地瞪着她,一步步后退。
“将门虎女,真够味。”右面那位巡捕一面退一面嘴上讨便宜,目光放肆地在她刚发育
婷匀的胸部转:“大小姐,你在勾引我吗?”
她勃然暴怒,疾冲而上。
两巡捕早有准备,扭头飞奔,距司衙门仅三四十步,一冲即至。
街上行人众多,她不能追上,也不便在巡检司衙门外,众目睽睽下揍巡捕。
“不能追。”李季玉赶上拉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