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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叹了一口,道:“我只想着让你二舅舅带你进圈子,却忘了还有这一弊端,倒是我疏忽了。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无你二舅舅引介,就算是你父亲在京,以前没有一点交情,想要和这些人家结交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到底你和你二舅舅出去并没吃什么亏,你也说你人都拜访的差不多了,以后你二舅舅再叫你出门,随你的意思吧。”
以林家的身份地位,在勋贵和清流中可以左右逢源,这是不假。但是在“逢源”之前,你的和这两个阵营有交情才行。林海科举出身,师生同门同年天然就形成一个纽带。至于勋贵那边,虽然林家祖上有爵位,可是到了林海之父这里,若非皇帝额外加恩,又袭了一代,爵位就没了。虽然林海之父有爵位,可是人走茶凉,何况已经走了这么些年,因此勋贵这边需要好好经营。
说到结交,并不是林家准备礼物,投个拜帖,对方接纳你了。那样的话,岂不是官场上彼此都能拉上关系了。那是需要圈中人帮着引介的,而且介绍进去后,对方也会评估要不要接纳。在官场上,关系网也是一种资源,因此也不是说随便就能帮人引介的。没有人帮着引进门,哪怕想用重礼砸,也得先找得到门才行。
勋贵和清流彼此之间颇有些看不顺眼,一个觉得对方行为酸文假醋,整天文绉绉的假正经。一个觉得对方乃是纨绔,不折不扣的“国蠹”。林家能被勋贵接纳,也有祖上有爵这一原因在,虽然说人走茶凉,可是到底还是有几分香火情在。当年林海娶贾敏为妻,贾代善就曾经把他引入这个圈子。这些年下来,虽然林家一直在外,不过和勋贵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断。
如今林海如今高居二品大员,虽然不在京畿,可是署理盐政,那可是大大的肥缺,简在帝心。虽然新皇登基,但是上皇还在,纵使新皇将其调回京畿,哪怕不赋予重任,也不会薄待。如今贾家虽然今不如昔,可是到底还在这个圈子里混,所以由贾政带领着,霁玉并不费什么事就认识了一堆世叔世伯。
霁玉知道不管怎样,还是要承贾政的情。况且世间三门亲,父族这边人丁凋零,到了他这一辈,才有个兄弟,至于苏州那边的林氏宗族,早已经多年不来往,并且早出了五服,关系疏远。妻族这边,他和清玉还没娶妻,指望不上。只有母族,舅舅家可以相互扶持。何况,自霁玉到京以来,他就开始在国子监读书,纵使放假到贾家这边走动,看到的也都是贾家呈现出的表面现象。霁玉之所以想着搬走,主要是顾忌宝玉这么一个未婚的年轻在内帏里厮混对三玉名声的影响,实际上他对于贾府里面污七八糟的事情并不了解。相反,不管是贾母还是贾赦、贾政,乃至贾琏和凤姐对他还是很好的,纵使因为王夫人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小插曲,但是这并不能掩盖贾母他们对他的好。因此在霁玉的心里自然是希望贾家兴盛的。
所以霁玉犹豫再三,开口:“二舅舅和大舅舅虽是一母同胞,但是到底袭爵的是大舅舅,偏二舅舅在外却是一副正统府中继承人的模样。这也就罢了,左右没分家,两家目前同住一府,大舅舅又是,又是……那副样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些事二舅舅出面倒也无妨。只是东府那边,大舅舅辛辛苦苦的考了出来,怎么突然跑去烧丹炼汞,作起了神仙的梦呢?当年秦皇汉武都曾想着成仙得道,长生不老,为此始皇曾不惜人力财力,派徐福带数千童男童女远赴仙山,可是还不是病故于沙丘?汉武帝为了求神成仙,不惜将女儿嫁给方士,可是最后还不是幡然醒悟,承认天下没有什么仙人,不过是方士们妖言惑众,欺骗世人罢了。而后历朝历代,为求长生而耗费人力物力的帝王将相不知有几,可是时至今日他们又在哪里?无不化为枯骨。敬大舅舅也是诗书满腹,中过进士的,怎么就这么糊涂,竟然还信这个?”
“东府你敬大舅舅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伯爷一生戎马,高祖立国后,以军功被封为宁国公。那时本朝虽然立国,但是四海尚未完全臣服,以太宗为首的几位皇子领兵四处征讨,伯爷和大伯也跟着四处征战。四海升平之后,伯爷和大伯卸甲归家,却日日难以入睡,请大夫过来问诊,并不是身上旧伤发作的缘故。而后请医问诊,不知道花了多少钱,都不见效,还是外面推荐了几个僧人和道士进来,管了用。经此一事,伯爷和大伯对请来的大夫就不怎么信任了,有什么病症不仅请大夫,和尚和道士也一并请来。”
贾敏知道,像贾演和贾代化的这种病是一种心理疾病。在现代她曾看过这样一则报道:说是在战壕里能大打呼噜的士兵,回到家以后却总是睡不着。后来他申请加入了预备役,就能睡平稳了。在古代,这种病,答复自然是治不好的,反倒是神神叨叨的僧道对心理暗示这方面有所研究。瞎猫碰上死耗子,从而治愈了贾演和贾代化。只是彼时贾敬年纪小,正是容易受影响的年龄,从而对僧道有了好印象,觉得他们厉害也就不足为奇了。
叹了一口气,贾敏又道:“你敬大舅舅前面有个兄弟名为贾敷,和他不过差了一两岁,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其实当时你敬大哥和他兄弟是一起生的病,只不过一个活了,一个死了。当时两人病的严重,为了他们的病,大伯遍请天下名医,可是请来的大夫束手无措,断言活不了了,后来还是府里养的一名道士荐了一名道友过来,救活了敬大哥。自此之后,敬大哥对道士那一套信服无比。后来,大伯和父亲相继过世,大伯娘过世,让敬大哥生出人生无常的感觉来,起了出家修道的念头,虽然被劝下,敬大哥到底没有断了念头,在府里请了一堆道士过府,修炼起来。”
“在府里烧丹炼汞,弄得府里烟熏火燎也就罢了。请过府来的那一帮道士,因为要和敬大哥日日论道,在府中进进出出,进入内院都不曾避讳。内里有些心里不正的,见到府中众多的女孩子,起了坏主意。敬大嫂子虽然严格约束府中的女眷,只是到底是‘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若是出了闹出什么事来,坏的是府里的名声。敬大嫂子无计可施之下,觉得敬大哥出府到道观里去修道反而比在府里要好。反正敬大哥在府里也万事不理,所有的事都交付到珍哥儿和敬大嫂子身上。”
“后来,敬大哥收到两府里几位姊妹的死的消息,原来去世的都是长辈,敬大哥虽然觉得人生无常,可是却没那么惶恐,如今几位姊妹,年纪和他相仿,甚至比他还小几岁,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让敬大哥起了紧迫之感。他将修炼不见效果归咎于身在红尘中,沾染尘世,从而决定斩断红尘,专心修道,起意搬到道观里清修。敬大嫂子这次也就没劝阻,顺水推舟送敬大哥进了道观。他这个念头,自小就起了,等到发觉的时候,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入了毂中,哪里还是人劝的了的?你说的那些事例,你当他不知道?可是他已经被迷了心窍,哪里还出的来!在他看来,神鬼阴私报应既然在人们的传说中是一直都存在的,那么现实之中就一定存在,别人不曾成功,那是因为心不诚。他不一样,只要他诚心待天,天必不负他,他绝对会是那个成仙得道的幸运儿!”
在贾敏看来,贾敬这个样子就和后世的吸毒一样,明知道有害,可是一旦吸上,上瘾了,就不是那么好戒除的了。还有那些迷惑人心的“邪教”,明明是骗人的,可是信奉它的不是还大有人在,纵使政府采取各种手段制止,依旧有些死固分子坚守不放。纵使在“无神论”的现代,认为满天神佛存在的也大有人在,何况封建迷信遍布的古代。那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信仰所在,哪里是区区言语就能让人放弃的!
“嗨!读书人执拗起来实在是让人无可奈何!”霁玉听贾敏将贾敬“入道”的原因一讲,忍不住慨叹道。“只是外祖家说起来荣宁二府一门兄弟两个公爵,荣耀无比,如今看着还好,但是实际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三四辈里出来两个出息的,偏一个跑去作了神仙,一个早夭。余者不过是靠着祖荫过日子。上皇念旧情,但是在新皇那里,荣宁两府可是些微功劳都没有。两府若是肯缩着头学乌龟,老老实实过日子还无碍,偏一个个又都不是省心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若是闹出点事来可怎么办?老一辈的指望不上,下一代中贾珍和贾琏已经定型了,就那个样子了。小的们,虽然府里把个宝玉捧上了天,可是就霁玉看来,宝玉根本不是同辈中人,剩下的贾环和贾琮这两个庶子,虽是主子,可是养的跟个“冻猫子”似的,畏畏缩缩,被打压得不成样子,在府里还没个得脸的奴才有体面呢。纵使是嫡庶有别,可是也未免太不成样子了吧。贾兰还小,还看不出什么,就算能立起来也不知道多少年之后了。在外面随着见识的增多,霁玉不免替外祖家忧心。贾家是林家的姻亲,林家不想靠着贾家做什么,但是你别拖后腿呀。
贾敏明白霁玉的意思,叹道:“别看我,我也没法子。我虽姓贾,且不说已经出嫁,就算在家,一个妇道人家,对家里的事指手画脚,也要有人肯听才行。珍哥儿那边,你想都不要想。他自己当家作主这么些年,又是一族之长,连你大舅舅二舅舅的话都不听,我虽然是长辈,但是却是一个外嫁女,对着他管东管西,他凭什么听我的?你大舅舅是个‘今日有酒今日醉’的性子,你二舅舅为人处事没什么主张,虽想着督促宝玉读书,可是你外祖母又护在里面,他也无可奈何。至于你外祖母那里,本就因为珠儿的死成了惊弓之鸟,哪里肯下死气力逼迫宝玉读书。我只在她跟前,略提了‘读书’两个字就将我好一顿训斥,直道我这个做姑姑的不疼宝玉也就罢了,反而想要逼死宝玉。这话都说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只好闭口不言。至于庶出的那两个,让他们念好书回头压在琏儿和宝玉头上,你觉得可能吗?宁府那边,你觉得珍哥儿都那么大了,他会听我的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各家过各家的日子,顾好自己就行了。将来若是贾家有求到林家的那一天,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一把尽了亲戚的情分就是了。何况贾家人丁兴旺,就算有那么一天,自又宗族中的族人帮衬,又未必需要我们帮忙。”
虽然贾敏“先知”,但是她并没有透露给霁玉,只是在这里就事论事。其实若是贾敏不说破的话,虽然霁玉觉得贾家后继无力,会衰落,但还不会想到贾家会落得被抄家流放的地步。因此听贾敏这么一说,霁玉也就撂开手了。因为贾敏的关系,霁玉才会为贾家的现状而着急,但是贾敏都不在意,他一个姓林的外人操心那么多做什么。将来就算有什么,也怪不到他头上,他不是没有提醒过。
对替贾家担心着急来说,贾敏更愿意为林家费心。今年的年礼可是让贾敏绞尽了脑汁。既然知道林家原来犯的错误,那么自然要纠正过来。拿着林家的帮着贾家买好这样的蠢事贾敏自然不会做。可是就算要疏远,除非结仇,否则不能干脆的说不来往就一下子不来往了,要慢慢的,一点儿一点儿的疏远,尽力不留痕迹,在不被察觉的时候,两家已经疏远了。所以这礼单要做到看上去和旧年价值相仿,但是细究起来,却不如旧年的价值大。但是贾府提供的名单中也不是所有的人家都要疏远的,有些人家还是需要交好的。除此之外,贾敏还要借此和原本有些疏远的清流拉近关系,因此这礼单需要斟酌斟酌再斟酌,实在是累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霁玉并不是圣父,此时的表现完全是个亲戚对外祖家的正常关心。
☆、第七六章 定策
贾敏为年礼之事叫苦连天,却不知道比起皇帝来说;她完全是小巫见大巫。能够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帝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只是这事到了新皇这里;这个喜悦程度就打了一点折扣。以前新皇登基;都是前一任皇帝龙驭归天;到了他这里;他的父皇还在上阳宫活得好好的呢。上皇虽然退位;说是要在上阳宫颐养天年;可是不代表他就不问世事了。因此新皇在朝堂上说话做事不免会受到掣肘。
本来“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任何一个有壮志雄心;有能力的君王都不容许“卧榻之侧容他人鼾睡”,但是新皇不得不忍耐。当年因为义忠亲王一事,皇帝发现了几位成年皇子底下的小动作,所以在剪除义忠亲王的党羽之时,也顺便将几位皇子的臂膀砍掉了,而后对几位皇子也防范了起来。新皇作为皇子时,韬光养晦,摆出一副不争,忠心办差,一心为上,愿为贤王的姿态,正是这副实心办事的低调态度入了上皇的眼。上皇觉得他为人忠厚孝顺,性子坚毅果敢,干练有才,严猛行政,有开拓气魄,能够承前继后,执行以前的正确政策,并发扬光大,革除以往积弊,敢于创新,所以传位于他。
新皇未登基之前,因为办差多年,所以对朝廷的弊病有着比较深刻的了解。所以登基之后,新皇就在心里定下了清吏治、开财源、查亏空,这三大政治任务。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难。新皇登基,并不意味着马上就可以办你想办的事情的。因为想要办事之前,你得有人。朝堂上的人,大部分是上皇的人,与新皇并不特别亲近,未必肯卖力帮新皇做事。何况朝堂上,除了上皇的人,还有其他几位皇子的人。以新皇作皇子时暗中拉拢的人手,在朝堂上并不占优。
国家并不太平,自上皇晚年起,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不过相对天灾而言,人祸更厉害些。贪污,土地兼并越发严重。这么大的国家,哪一年没个灾害呢!不是这,就是那,反正没个消停的时候,受灾的地方只是减免赋税已经是好的了,更有甚者,若是灾害严重,还要国家拿出钱来赈灾。每年要支付河工的费用,整个宗室的花销、各级官员的工资,各项工程的支出,一年的赈灾预算,兵丁的粮饷,偶尔还有个地方叛乱需要武装镇压一下,……岁入不见涨,国家的收入收的赶不上花的快,财政入不敷出。
财政的解决方法,归根到底不过“开源节流”四个字而已。只是节流,怎么节?新皇登基之后,后宫的用度已经削得不能再削了,再削就不成样子了。何况他这边省出的一点儿相对整个国家的财政费用来说,不过千盅一粟,杯水车薪。再说,上阳宫那边还有上皇、上皇后、诸位太妃,那是不能省的,不能因为上皇不当皇帝了,你就“苛扣”其用度而且,不但不能省,为了表示孝心,反而要更上一层楼才是。所以虽然新皇这边俭省,但是整个后宫的费用并没有缩减,反而增加了不少。
除了从后宫用度上节流一点,下面哪里还能有节流的地方?官员的工资?工程的支出?兵丁的粮饷?……哪一项都是不能省的,否则就要出乱子了。不能节流,就只能开源了。作为“以农为本”的古代封建社会,国家的整体政策是抑商的,想从商业活动中增加一点国家收入,并不太现实,因为国内关于商业的关卡其实不少了,再加税,行商变流民,比农民起义要方便的多了。
打不了商业上的主意,那么只能在土地上下功夫了。本朝立国近百年,因为高祖和太宗深知百姓深受前朝之苦,所以为了修生养息,下了“暂不加赋”的政策。上皇继位,因为他重名,爱惜羽毛,所以在登基伊始,宣布他执政期间“永不加赋”。经过高祖、太宗、中宗、上皇四代“轻徭薄赋”、“鼓励农桑”、“与民休息”的政策,经过前朝战乱而荒芜的田地大量被开垦,人口增长迅速,可是国家的岁入却不见增加。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世家豪门疯狂的兼并土地,这些人有特权,可以不用缴税,所以本应该是国家的收入却流入了私人的腰包。那些丧失土地无以为生的百姓无奈之下沦为流民,形成了匪患。国家还要为此买单,掏钱,平叛。
虽然用“烽烟四起”来形容稍微夸张了一点儿,但是目前真的差不多是年年有人造反,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绝不是简单地一句“天灾所至,奸人作乱。”就能解释的。上皇也知道问题所在,但是就这么放任自流。好外的说法是想维稳,事情不到了跟前就不想下狠手。因此上皇被赞誉为人宽仁,老成持国。
实际上不是上皇要作“仁君”,而是无可奈何。前朝之所以覆灭,除了末帝无道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世家豪门盘根错节,上辖君权,下则强取豪夺。末帝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