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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血宝马-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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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瓶,道:“这就是解药!只要你把九十九副金佛肚交给我,你就有救了!”   
金袋子看着桂花,露出了一丝鄙夷的冷笑,摇了摇头,道:“这世上……要让女人懂得男人……真难!”他合上了眼皮,一任嘴角大股大股地冒血。   
桂花重声道:“金袋子!你到底给不给金佛肚?”   
金袋子不再作声。一把又尖又细的刀出现在桂花的手中,她向金袋子一步步走去,对着金袋子的胸脯高高举起了刀。“我杀了你——!”她狂声喊。   
就在尖刀落下的一瞬间,传来“砰”地一声枪响。桂花的身子晃了晃,缓缓地倒下,倒在了金袋子怀里。   
金袋子的眼睛睁开了,脸上渐渐浮出了笑容,对着桂花的脸喃声道:“下辈子记住……玩鬼的人……总是……玩不过鬼……”他用力从桂花的手掌里扒出小瓶,“噗”地一声咬去塞子,往嘴里倒起了解药。   
天井外,“魏老板”马鞍上的枪口余烟袅袅。   
在一片静寂中,黑马默默地驮着布无缝走了,风筝和风车沉默地站着。   
显然,她们俩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   
风车蹲下身,拾起了地上的空弹壳。   
就在此时,猛然响起重重的砸门声。大门轰然倒下,一群执着长短枪的警察冲了进来,一排长枪对准了地上的金袋子。   
马牙镇的十字街口,行刑的绞架高耸着。镇人拥挤在路两边,观望着拖着脚镣缓缓走来的金袋子。金袋子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一行红字:“盗马贼金袋子”,在他的肩头上,蹲着东张西望的巧妹子。   
执着枪的警察走在两边,驱赶着追赶着观看猴子的孩子。   
金袋子的胡子拉碴的脸已经恢复了血色,微笑着,走得很放松,不时地看看起着风的天空,突然粗着嗓门大声唱起了他的那支小曲:   
那一天来了八个扛枪的兵,   
封了桂花家的帘子门,   
铁笼子带走了咱俩人,   
县老爷开堂动五刑!   
打断了干腿挑断了筋,   
大奶也打成了一张饼!   
路边的人喝喊起来:“唱得好!”“唱得好!”金袋子对猴道:“巧妹子,还不快谢谢人家!”巧妹子从金袋子的肩上站起,抱着拳,对着喊好的路人连连拱了起来。路人大笑,喝喊声此起彼伏:“金爷!再来一段!”“把猴也吊死!”“贼猴也来上一段!”“弄个娘们来一块陪吊!”……   
金袋子却不管镇里人喊着的是什么,已是一脸荣耀,迈出的脚步也有了架子,模样全不像是上刑场,而是像刚吃饱喝足了从酒楼里逛出来。   
他落在路面的影子又短又丑。   
绞架下的那五具尸体已经运走,几个老头在给木踏板冲水,一根打着活结的粗麻绳高高地悬挂着,垂得一动不动。   
就在镇子上空的那轮早晨的太阳正好扣在绳环里的时候,金袋子和他的猴子也已经走到了绞架下。镇里人对吊死盗马贼早已是司空见惯,也就不太关心金袋子该是怎么被吊上绳去,却对巧妹子的生死关注起来,站在被警察拦住的路口外一个劲地喊:“吊死贼猴!吊死贼猴!”   
有警察拿着根绳朝巧妹子跑来。   
“还不快逃命?”金袋子对巧妹子道。巧妹子吱吱地叫了两声,蹿到了绞架顶上,蹲着不动了。警察跳了几下,见够不着猴,也气馁了,扔了绳子,对执刑的两个老头喊:“快挂了这个盗马贼!”   
镇里人都在看着猴,哈哈大笑不止。   
绳箍很快套在了金袋子的脖子上。金袋子笑了,脸上笑得很灿烂。好一会,他才将脸上的笑容敛下,眼睛里流露出极大的悲哀,用力吼出了一声:“老天爷!让金爷下辈子别贪财、别盗马,好好做人——!”   
他的声音在镇子上空回荡。   
绳子被绞盘绞了起来,金袋子的脚悬空了。   
镇里人一片静默,金袋子越升越高。   
“砰!”一声枪响从一个平房的屋顶上传来!吊着金袋子的绳子断了,金袋子重重地跌了下来。   
没等警察和镇里人明白是怎么回事,金袋子的那匹黄毛老马已从一条巷子里冲了出来,跃上木踏板,“咚”地一声在金袋子身边跪下,金袋子顺势爬上马背,马一跃而起,朝着来路闪电般地飞驰而去!   
警察这才醒过神来,他们吃惊地看见,那平房上,默默地站着一匹黑马,那黑马的马背上,驮着一个趴着的人!   
“哗”地一阵枪栓响,警察手里的长枪推上了子弹,十多支枪口高高抬起,对准了黑马。   
平房顶上的黑马丝毫没有走的意思,默默地站着,站得像一座石雕。   
“砰!砰砰!……”枪声响起,黑马的胸口出现了一个个血洞,涌出血来。又一阵枪响,又一个个血洞出现在黑马胸口。   
枪声停了,镇子里鸦雀无声。   
黑马的四蹄已经被它自己的鲜血浸没。它也许连再嘶鸣一声的力气也没有了,驮着布无缝,趟着自己的血,默默地向前走去。   
它跌下了高高的屋顶!   
十字街口对面的酒楼窗口,此时坐着八个男人。   
这八个男人在默默地看着发生在刑场上的这一切,脸上挂着男人的悲怆。也许,只有这时候,他们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的仇人。   
他们是莫瘦剑和他的七个弟兄:锅、碗、盆、瓢、铲、筷、勺。在他们的腰间,佩着八把极细的瘦剑。   
莫瘦剑道:“一条人命换一两金子,值不值?”   
七个声音同时吐出一个字:“值!”   
莫瘦剑道:“一条人命换一个‘义’字,值不值?”   
七个声音同时吐出一个字:“值!”   
莫瘦剑回过身,默默地往楼下走去,七个黑衣人跟了上去。   
十字街口。一条细细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在呼啸。站在大风里的是风车。她在看着不远处的那幢坠马的平房。   
风筝顶着风走了过来,在风车面前摊开了手掌。   
掌中一枚空弹壳。   
风车也摊开了手掌。   
掌中两枚空弹壳。   
在两姐妹手中的已是三枚弹壳!   
风筝道:“我现在才知道,布先生之所以要让马驮着他,是为了带着马,替咱们留下这三个弹壳。”   
风车摇了摇头:“不,布先生爬上马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是在用他的魂灵支使着马。”   
风筝道:“不对,一个死人怎么能支使马呢?”   
风车道:“别争了,这或许永远是个谜。你和我,谁也别去解开这个谜。”   
两姐妹的目光又落在了手中的弹壳上。风车道:“爷爷说过,好的马,会陪着主人一起死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陪着马去死。”   
“不,会有的。”   
“谁?”   
风车道:“我!”她没等姐姐再说话,回身快步走了。   
姐姐看着妹妹的背影,看了很久……   
马牙镇外荒原上,两座土坟在寒风里相傍着。坟前立着两块牌子:“布无缝之墓”、“魏老板之墓”。坟前,跪着金袋子和巧妹子。   
风筝和风车站在坟的两旁。   
金袋子对着双墓磕了三个头,直起腰,道:“听说过一个叫‘义马场’的地方么?”他显然是在问两姐妹。   
风筝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儿是个葬义马的地方,日后,我会把魏老板的尸骨移到那儿去的。”   
风车道:“可真正救你的,是布先生。”她把三枚空弹壳轻轻放在金袋子面前的湿土上。金袋子看了一会空弹壳,好一会,他抬起脸来:“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么?”   
风车取出那封染着血的信,放在了三个空弹壳边上。“是他留给我的?”金袋子问。风筝道:“是的,是他留给你的!”   
金袋子伸出手去取信,却迟疑了一下,收回了手。   
“为什么不敢取它?”风车道。   
金袋子道:“我知道,布先生在信中,一定写着让我替他去办的事情。这封信,我金袋子不敢看。”   
“为什么不敢看?”   
“我不是一个能替人办成事的人!”   
风车道:“这么说,布先生留给你的三个弹壳,是白留了?”   
金袋子道:“白留了!”   
风车的脸更苍白了,看着金袋子:“你能站起来么?”金袋子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风车道:“转过你的脸来!”金袋子对着风车转过了脸。   
“啪!”风车重重打了金袋子一耳光。   
金袋子的嘴角淌出血来,低声:“打得好!再打!”   
“啪!”风车又打了一耳光。   
金袋子抹了下嘴边的血,道:“你再打一下,这三个弹壳的情,我就算还清了!”风车抬起了手,手在颤着,好一会,她的手垂下了,闭上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呛!”地一声清啸,响起了拔剑出鞘的声音。金袋子缓缓回过身去。他看见,在自己的身后,站着八个面色如铁的男人!   
八个男人的手里都挺着一支又细又瘦的剑!   
八个声音同时响起:“一条人命换三个弹壳值不值?”   
金袋子沉默了一会,道:“值!”   
八个声音又同时响起:“一条人命换一个‘信’字,值不值?”   
金袋子沉默了一会,道:“值!”   
八支剑呛然入鞘!   
京郊的马市大棚充满马腥味。   
“牵进来!”鲍爷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对着手下大声道门打开,一股白炽的阳光射入。   
从阳光里走出了汗血马!   
“哦!”鲍爷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汗血马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鲍爷,鼻孔里发出低低的鄙夷声。鲍爷猛地摆了下手,几个壮汉立即抛出套马索,将汗血马绑住,汗血马抬起前蹄长长地发出一声悲鸣!壮汉们紧紧地绷住绳索,稳住了马。   
鲍爷这才走近汗血马,看牙、摸肚、托蹄、弹骨,脸上惊愕得像是得了巨宝,惊声:“这、这不是匹乌孙马么?”   
那客栈老板在门边欠着身,连声道:“对!对!就是匹乌孙马!”   
鲍爷道:“哪弄来这么好的马?”   
客栈老板道:“是有人从皇宫里偷出来的,卖给了我!”   
鲍爷道:“我说哩!这京城的马市开张了三百年,怕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的马!”   
客栈老板道:“头一回!头一回!”   
“赏……赏五百大洋!”鲍爷大声道。客栈老板一惊,立即跪下磕起头来:“谢鲍爷!谢鲍爷!”   
汗血马猛地蹿起,一个腾跳,用后蹄对着客栈老板踢去。   
这一蹄,将客栈老板被踢得飞起,在门外三丈远的地方重重地落下,落在一个污水坑里。鲍爷狂声大笑:“踢得好!这一蹄子,力拔三军!如此良马,世上只配一个人骑,这人就是麻大帅!”   
躺在地上的客栈老板已是七窍流血,一命呜乎了。   
  马痴麻大帅   
一阵“嗦嗦嗦”的刀风在林子里扫过,枯草席地卷起。远处的白塔旁飞掠过一群群寒鸦。练着倭刀的是邱雨浓。   
“咚”地一声响,他的刀被什么东西击中。“谁?”邱雨浓收住刀,大声问。   
从林子里走出一身白色西服的白玉楼。“是你?”邱雨浓道,“为什么用石子击我的刀?”白玉楼道:“如果我没有认错,你使着的是一把东洋人的倭刀。”   
“嗦”地一声,邱雨浓刀锋已经横住了白玉楼的咽喉:“看来,你还没有见识过倭刀的厉害!”   
白玉楼一笑:“可你出手还是迟了些。”   
邱雨浓垂眼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臂肘下已经抵着了一把打开机头的左轮手轮,便收回手,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白玉楼也收了枪:“不想喝一杯么?”   
一瓶白兰地打开,倒入两只玻璃杯里。白玉楼把一杯酒递给邱雨浓,自己也握了一杯,一举:“谢你救我一命!”   
她一饮而尽。邱雨浓却将杯子一倾,将酒倒在了地上,道:“对不起,我从不喝女人敬的酒。”   
“为什么?”   
“女人向男人敬酒,无非是为了两件事。”   
“哪两件事?”   
“一件是想让男人说醉话,一件是想让自己说醉话。”   
“说得好!能在女人的酒杯里看出个‘醉’字来的男人,这世上不多。”   
“所以,这世上每当女人敬酒的时候,总有那么多男人会醉。”   
白玉楼取过邱雨浓手里的酒杯,连同自己的酒杯一起扔得老远,笑道:“你好像很懂女人?”   
邱雨浓道:“只有远离女人的人,才会懂得女人。”   
“可你离我并不远。”   
“所以我并不懂得你。”   
“你很会说话!”白玉楼笑道,“直说吧,堂堂麻大帅的副官、日本士官学校的优等生邱雨浓邱先生,竟然会出手救一个麻袋里的女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邱雨浓盘腿坐下,道:“难道你不觉得像你这样的女人,如果不被人救,会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么?”   
白玉楼道:“因为我漂亮?”   
“在我的眼里,你不漂亮。”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救你,我只是买下了你。”   
“买下了我?”   
“是的,只花了一元钱。”   
“难道我只值一元钱么?”   
“你值多少钱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如果我花一元钱就能买下一个军火商人的性命,那么,如果我花十元钱,不知能买下多少节火车车皮的军火。”   
白玉楼大笑起来:“果然不出所料,你找我,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做军火买卖!”   
邱雨浓从怀里取出一叠纸:“这是订单!”白玉楼接过这厚厚一叠纸翻看了一会,抬脸问道:“货主是谁?”   
邱雨浓道:“当然是麻大帅!”   
白玉楼冷声笑了起来:“可据我所知,麻大帅如今喜欢上汗血宝马了,他还要这么多军火干什么?”   
空空的马市上到处是马粪骡尿,一个老头在往地上铺着干土。赵细烛走来,在每个马棚里找着。“大人,”他对铺土的老头欠欠身,问道,“今儿个马市怎么没人哪?”老头道:“你喊我什么?”   
赵细烛道:“我喊您大人啊。”   
老头笑起来:“做官的才称大人呢!我是马市的马倌,不是朝廷的命官。你问什么?”   
赵细烛又重复了一遍。老头道:“马市逢单开市,今日是双日,当然没人。”   
“向您打听件事。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来这儿卖了……卖了一匹大白马?”   
“大白马?”   
“对,大白马!”   
“有,是一匹骨架子奇俊的白马,把这马市都给惊动了!”   
赵细烛一把抓住老头的手:“知道被谁买下了?”   
老头道:“知道,被鲍爷买下了!”赵细烛叫起来:“鲍爷买下了?就是那个……”打手势比划起来,“那个敞着怀,穿一件黑底子绣白蝴蝶绸衫的那位爷?”   
“就是他!”   
“知道他住哪么?”   
“知道,住鲍家庄。”   
“鲍家庄在哪?”   
老头打量着赵细烛:“莫非你要找他?”   
赵细烛连连点头。   
老头笑了:“你吃过几颗豹子胆?”   
“没吃过豹子胆啊!”   
“那你还不歇菜,找死啊?”   
赵细烛回到天桥的时候仍在失神,他的身边跟着灯草。   
“细烛哥,”灯草问,“你是怎么了,像被谁抽了筋似的?”   
“知道哪儿有卖豹子胆的么?”   
“你要买豹子胆干嘛?”   
“吃。”   
“吃了豹子胆,是想去杀人还是去做贼?”   
“去找马。”   
“找马还用吃豹子胆?”   
赵细烛哭丧起脸:“什么话跟你一说,怎么都说不清呢?你走吧,那马,看来是送不成了。从今以后,你做你的贼,我做我的……”   
“你做你的什么?”   
赵细烛想了一会:“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一片“铿铿锵锵”的锣鼓声从一个个戏围子里传出来。赵细烛无精打采地走来,灯草远远地跟着。几个在拉客看戏的汉子站在戏围子外,一把拉住了赵细烛:“客官,您听,场子锣鼓刚敲响,你一进门,就开台!池座官座都有位,由您自个儿随便坐!”“不看,不看。”赵细烛挣脱着,“身上没钱,想看您也不让进门呀!”他脱了身,刚要走,忽听得一阵唱戏声传来,便回过了脸去。   
他认出是演木偶戏的场子,便走了过去。   
场子里空荡荡的,长凳上坐着十来个老人孩子,那戏台上正在演着《汗血宝马》。赵细烛走了过去,也不敢往长凳上坐,拣了几块砖当凳,在一个角落里悄悄地坐下了。他已记不清自己在这个场子里坐过多少回了。   
小小的布搭戏台上,木偶马正演得热闹。那木偶马的马背上骑着个执刀的将军,配着锣鼓钗钹二胡单弦等杂器声,正与一匹黑马打得不可开交。赵细烛喊了几声好,见身边没人应声,便不再喊,托着腮,仍在想他自己的心事。   
台后里,跳跳爷浑身的乐器都在动着,已是满头大汗。   
戏布后头,一脸妩媚的鬼手坐在一张高凳上,腰肢儿细细的,手腕儿白白的,十个涂着寇丹指甲的手指牵着密密绵绵的丝线,边唱边牵动着木偶:   
天山点起十万兵将,   
马蹄踢起尘土千丈!   
猛可里爆雷似一声喊响,   
早有了铁桶般四下刀枪!   
杀得个千尸万骸悲风荡,   
丢弃个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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