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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离开他——她不会想要死。
女孩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睡姿安详,静谧的睡颜让她的脸阔更为精致柔和,没有白日的咄咄逼人与眸底的哀绝,就像天使一样……
她介入他的生命,即将扰乱他的生活秩序,可是杀手的世界却容不下一点融化。他不能任由她改变自己,放任自己出现弱点,最一绝永患的方法就是杀了她!只要手指轻轻一扣,她就会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然后,不会再有任何烦恼。
她是一个好女孩。是的……好女孩。
Mathilda感觉到Leon的视线盯在自己的脸上,带着复杂的为难的情绪,甚至,还有一点绝望。她是他坚持的准则,也是他的秩序即将颠覆的理由。他无法说服自己杀一个无辜的可怜的小女孩,却也深深地痛恨着她的存在会带来的一切。
——他独自忍受着常人所难以想象的贫瘠和孤独,并且习惯了,不想有人打破它!
但是,她,出现了。
最后他还是放下了枪,大口大口无声地喘着气,绝望地闭上眼睛,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磨难。
她赢了。
他转身缓慢地回到客厅。
Mathilda微微侧了侧头,眼泪落在枕头上。
※※※※※※
清晨的阳光晒在她的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睛。
那瞳眸中没有丝毫迷惘,透彻犀利如同从未陷入过睡眠。然后,慢慢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迷雾将其掩去,沉淀在里面的只有死水般的沉寂。
Leon走后,她安然睡去。紧绷的精神再也承受不住一点刺激,但就如她所预料的,会威胁到她性命的突发状况只有那一次……他只会有那么一次拿起枪顶着她的勇气。
屋子里很暖和。她眯着眼睛,努力爬起来,站到地板上。然后用完好的手拖着那条毯子,缓慢地走去客厅。
Mathilda静静地看着Leon把窗户推上去,抱起那盆绿色的植物放在窗台上。她盯着它,不明白它是什么品种,然后觉得它实在是太普通。
不明白一个杀手为什么养这样的植物。Leon把椅子平摊与桌子隔成一个简易的构架,开始做仰卧起坐。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Leon顿了顿,转过头来,表情有些无奈。
“睡得好吗?”他问。
她偏过头,想了想,点点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沉默了一下,“谈谈吧。”她说。
第18章 Diamond Four
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结果真正面对面坐下来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
Mathilda坐在椅子上,歪着头,一动不动盯着窗台边沐浴着阳光的那株奇特的绿色植物。
天气很好,屋子非常安静。对面的风扇静悄悄旋转着,肩上的绷带已经换过药,恢复得很不错,连隐隐的疼痛和僵重感都减去不少。她略带失神地睁着大眼睛,琥珀色的瞳眸沉淀出一种茫然的皙透,这神态让没有表情的面部轮廓稍稍缓和了些。
Leon出去了。万年不变的黑色呢子大衣,黑色毛线帽,圆圆小小的,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滑稽。屋子里只有牛奶,他的厨房除了用来储存牛奶之外别无它用,而且他从来不在家中用餐……但是她需要食物,她需要糖分。
Mathilda仔细数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忽然发现它们少了或者是多了。半晌之后又不安地摸了摸腰上绑得死死的枪体——她在枕头下发现了它——想了想又将它拔。出来,拆开一粒一粒数着剩余的子弹。愣了一会儿神,回头看看窗台上的植物,低下头又把它塞了回去,用衣服盖好。
简单的睡衣套在身上显得有些大了,看上去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那般,脆弱的手腕,纤细的腰肢,她在镜子里只看了自己一眼就扭头走开……苍白得仿佛会碎掉……她摸摸自己的脸,又发了半天呆,然后苦笑着捂住眼睛。
Leon回来了。
食物放在桌子上,他抱着一只大大的纸袋进了厨房。
Mathilda盯着厨房门片刻,缓慢地转过头,撕开纸袋,开始往嘴里塞东西。
她觉得很荒谬。自己很荒谬,眼前这个男人很荒谬,这个世界很荒谬,连那盆绿色植物也很荒谬!漫长的等待时光简直消耗掉了今晨积蓄起的所有的动力,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耐性变多了。而且她不能解释此刻充斥着整个胸腔的无奈意味着什么。
Leon在对面坐下。脱了大衣,额上带着薄汗,面上的表情依旧平板沉静,她很想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杀手的冷酷,但是那双微微发亮的湿润眼睛,以及用面无表情也无法抹消的憨傻让她忍不住想举起凳子砸过去。
然后她沉默地看着面前一杯还冒着蒸蒸热气的牛奶。
她摇摇头,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Leon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她。
她沉默回看。
面前这个男人居然伸出手,把杯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Mathilda缓慢地用手捂脸,深深吸了口气,“太烫了,”她说,然后把杯子往风扇的方向挪了挪。
他不靠谱!她忍不住在心里咆哮,这个杀手——她未来的同伴一点也不靠谱。
“我们需要谈一谈。”她平静地说道,提醒自己不要将前世的择类标准无差别代入。
Leon点点头。
“首先,”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强调,“It is a cleaner that you are!”
Leon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他还是心平气和回答了:“Yes,I am。”
她点点头,更加平静地把下半句话补完了,“and I want to be a cleaner。”
“不行。”Leon如她想象的毫不犹豫拒绝了——拒绝得毫不留情,丝毫不留余地。
Mathilda又点点头,她很淡定:“为什么?”
Leon愣了愣,几次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他沉默了一下,缓慢道:“……我想你不适合。你还只是个小女孩,不要这么悲观……”
“不合适?”她的表情没有动哪怕是一毫米,“我不合适做一个杀手,还是做一个杀手不适合我?”
Leon又愣在原地,显然是被这句绕口令似的话语给搅混了。
她没放过他,冷冷一笑道:“你拿什么下的判断?杀手的准则?杀手不能有朋友!生活贫乏到只能拿那盆绿色植物解聊?杀手不能有情感!停留在空白的环境里太久了连人之常情都忘记了?杀手不能有牵绊!所以远离人群,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Mathilda轻轻说道,琥珀色的瞳眸很干净:“那是你,Leon。那不是我。那是你。”
Leon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Mathilda静静地看着他,声音也很平静:“听着,Leon,我别无选择。上帝让我遇到你,那么多次,我以为我会死,我甚至看到了死神。可你救了我。Leon,你开了门,我让医生治好了我,你把我带回家照顾了三天。那么多次,我看到照在你身上的灯光——我从来没有那么感谢过上帝。”
“我还小,是的,我只有十二岁,可是我不能再这样天真无知下去了,你知道的,”那声音寡淡得几近于缥缈了,“这行不通,你知道的,这行不通。那群刽子手是警察。警察是什么人?正义耿直的他们杀了我全家。要是他们知道我的存在,我还是要死的。你是杀手,可你救了我,让我知道了,原来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不,你不行。”Leon还是在固执地这样说着。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中,无所偏移,无所动摇。
“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
Leon张了张口,又闭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你一直独来独往。我明白‘独来独往’的意思。我不需要打扰你太多的时间。我会活着还完欠你的债,如果我还活着——我的命就是你的。”
那双眼睛剔透得没有任何阴影,即使说出来的话那么冷酷无情,即使胸腔中的情感那么激烈澎湃,即使将要作出的决定那么义无反顾,即使面上的表情那么生硬倔强,她的眼睛,依然如同不曾沾染过一点尘埃的宝石,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替她落泪。
Leon看着她。湿润的眼睛,总是感同身受的目光。却依旧,不动如山。作为杀手的原则,不能违背的……律条。但她知道他在犹豫。他在动摇。他是个杀手,但他仍旧会可怜她——更何况,他已经在试图接受她。
“给我一个回答,”Mathilda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感觉到冷,转身拖过边上的毯子,把自己紧紧团了起来,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注视着被风扇吹着的牛奶,已经凉透了的牛奶,声音细微但是坚定地说着,“我需要你的庇佑,Leon,我想成为一个杀手,我想报仇。我可以流浪,但我不想,Leon。”
“现在回答我,yes,or,no。”
第19章 Diamond Five
Mathilda向某位杀手展示了自己神乎奇迹的化妆技术。
她把那条白色裙子改了一下,又成了件新的衣服。上面深褐色的血迹洗不掉,留下淡淡的微褐的块状条纹,如今看起来就像是印上去的花纹一般。织网披肩遮住了肩上的伤口。头发修剪一下,绑起来,柔软的鬓发晃在脸颊边,让面部轮廓看上去更加娇小尖细。打了层薄薄的粉底,遮掩住苍白得仿佛会融化的皮肤,眼线拉长,微微上翘,脸颊上稍微作了些修饰,回过头来的刹那,只觉得像是忽然换了个人似的,仿佛连五官都与原先不同了。
Leon坐在椅子上木然地看着她。
“女人都应该学会化妆,”她冷笑道,嘴角一勾一撇,调整面部表情,冷漠渐渐从轮廓中褪去,因为眉目的放缓整张脸忽然软和起来,瞳眸还是那双剔透得近乎于澄净的眼,但是面情与气质却是完全变了……明媚如同天真纯洁的邻家女孩。
她睁大眼睛转头看着Leon,默默对视一会儿,“好看吗?”
Leon木然点点头。
Mathilda笑起来。然后换她坐在椅子上,看着Leon收拾东西。
这个屋子原本就干净得很,除了原本的电器、设施,仔细搜索都找不出多少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过着那样接近于修道士般的生活。他是杀手。那他一定是最严于律己、枯燥乏味的清道夫。
圆圆的黑色墨镜,她一直认为那是上个世纪才流行的款式。不太合身的厚重的黑呢子大衣,她不想问他究竟穿了多久了。没有帽檐的黑色毛线帽,在高大的男人头顶,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可笑,但他摘下墨镜时,她却发现与那双大大的眼睛异常相配……就像她的内心无法影响到瞳眸的纯澈那般,这个男人,理应是满手的血腥,可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杀手该有的锐利,反而是只有孩童才有的一丝纯真。
那只黑色老旧的手提箱,Leon打开它,一点一点检查着,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枪。她看着他一丝不苟地清理,查探,那般全神贯注的神情带着某种无法解释的冷酷,连视线平静得接近于无情。
Mathilda仔细地观察着他,觉得有些矛盾。这是个杀手,他做着清道夫的工作很久很久了。大多数时候,他实在不像一个杀手。他搬运东西,他走路,他喝牛奶,他的所有动作都显得那么木讷、笨拙,行动有些机械甚至是孩子气,面上也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可当他握着枪的时候,他就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从骨子到外表全部变了。
全副黑色装备,就如她曾见过的无数次那样,多加了一个小提琴盒,里面是大部分私人物品,其余的全部包在纸袋中扎起来。
他固执地要带上那盆绿色植物。他看着它的时候,眼神柔和得仿佛面对着情人那般。她一直认为枪才是杀手的唯一,可他此刻的视线却让人的心都不由得随它一并柔软起来。
“它是我唯一的朋友。”Leon说。
一旦确定要搬走,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公寓楼。
天色还未转暗,离夜晚有好长一段距离。而他们要在这之前穿过好几条街,找到一家偏僻的旅馆暂时定居下来。
既然已经确定自己丢不掉她,Leon只能一并接下她的麻烦。心中仍有一个部位在坚持抗拒,但他分辨不出自己该以什么情绪面对,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自己吐出了那个“yes”。他决心留下她,于是他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他想他是希望她能活下来的,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平静地生活着,放弃仇恨……至少他是那样期望的。
红灯转绿,她跟他穿过人行道。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Leon一手拎着装满枪的手提箱一手小提琴盒,大步流星往前走。她小心翼翼捧着那盆绿色植物,另一边抱着纸袋,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她垂下眼睑的时候看到地面上浅浅的影子。有些抽象,但是一高一矮,相差的距离是那么大。
Leon似乎意识到自己走路的速度太快,稍微放慢了些,足够她跟上。
拐了弯,看到一家旅馆招牌上蓝色的字体。
旅馆老板是个和蔼的老人。“您的女儿真可爱。”他如是赞叹,而他们被认为是一对父女。Mathilda抬头看了眼木然的Leon,然后发现,确实有点像。老板看到桌上的小提琴盒,于是善解人意地将他们的房间安排在四楼走廊的最后一间,避免练琴时打扰到其他人。
很好。Mathilda在心中这样认同。
Leon一点都不擅长跟陌生人交流。她几乎在瞬间就确定了这点。低下头,看到老板把需要填写的表格推过来的时候,边上Leon的身体又僵硬了。敏锐地注意到他有一丝局促,立刻就明白了缘由。
她将表格拿过来,眨了眨眼睛:“daddy,”吐出这个词的时候,她自己就僵硬了片刻,但随即语气就轻快流畅起来,“可以交给我填吗?你知道我最喜欢做这个了!”
Leon的表情顿时很奇妙。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她扭头看着老板,拿起了桌上的钥匙,“我一会就填好拿过来。”
她跑上了楼梯。然后缓慢走到四楼最末一个房间,打开了门。
没过多久,Leon也走了上来。
她在填表格。看到Leon警觉地扫了四周一圈,利索地关好门。然后一扇扇打开门,开始迅速检查房子。她在客厅里望进去,注视着他拉开柜子,掀开床单,查探所有能够藏人藏东西的角落,所有的气窗全部摸索过一遍,扒开窗帘,把窗子拉下来,帘子再拉好,甚至连门背后的角落都没有放过。
最后他松了口气,走出来坐在沙发上。她正在写表格的最后一个字。
“拿去,填好了。”
Leon缓慢地——僵硬地往手上的表格看了一眼。
“乱填的,”她面无表情道,“想必这里检查并不会严格,填好就行。”
Leon木然点点头。
“……你几岁?”他忽然问。
“三十八。”
“三十八?!”他的表情更加木然。
她的眼神一直很认真,此刻却缓和起来:“好吧,十二。”
“你不识字。”她肯定道。
Leon傻傻看着她。“我在学,但最近工作很多,所以……进度有点落后。”他急忙解释,但是不自觉扭开了视线。
她微微挑眉,觉得心情有点不错,轻轻笑出来。
“我教你。”
第20章 Diamond Six
Leon总是习惯锁门关窗,顺便把所有的窗帘都拉好——不,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会留出一扇,作为那盆绿色植物每天进行光合作用的场所。近乎小心翼翼地照料着自己的心爱的盆栽。
杀手总是非常重视个人隐私,他们往往擅长隔绝所有人的窥探,但每个人的性格也不尽相同,他们会有各式各样的伪装。而他恰恰选择了最枯燥乏味的一种。远离人群,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是孤僻成性了。他没有朋友,喜欢对一盆绿色植物说话谈心,对所有人——特别是女人——敬而远之。
Leon从不在床上睡觉。在客厅中有一把椅子,椅子边放置着一台灯,他就坐在那里,黄昏一过就开始入睡。睡时仍旧带着那圆圆的墨镜,枪就放在手随时可以拿到的地方。
柔软的床会麻痹人的感官,坐姿更容易配合思想作出各种反应。而人的眼睛在突然接收到光线的时候,会有瞬间的失明,墨镜能避免这种情况,因此无论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他都能迅速反应过来握枪,永远保持着高度的绝对的警觉。
Leon很早就会起床,在客厅搭椅子坐仰卧起坐,熟悉自己的每一支枪,并天天将他们拿出来拆装、擦拭、包养,不挑食,每天喝至少一盒的牛奶。
早睡早起,生活贫乏得几乎用寥寥数语就可以完全概括出来。用简单但是有效的方式锻炼肌肉,他爱他的枪——或许因为这是他唯一的谋生的工具,但他的眼神,却分明是它们当成伙伴的,同生共死的伙伴。他从不在家里吃饭,因为他除了煮牛奶之外什么都不会,旅馆有餐厅,而这几乎解决他们最大的难题。至于牛奶……他坚持那是身体健康所必须的。
Leon不常出门。更喜欢在家中沉默。但除了买牛奶,每个星期至少有两次长时间在外。每次工作回来都会冲很长时间的澡。
并不是做一件工作就要喜欢上它,人们选择一种职业,也有可能是初次之外没有其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