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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亲人就在身边,却没有去伸手抓牢。而有人拼命伸出双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少女苦笑着撑着额头,反复看着伯祖和祖父的合照。
隆彦牺牲自己幸福所为亲人带来的,早在数年间烟消云散了。
各家亲戚早已不再来往,没有人会记得那个在自己结婚当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的长子。而那位始终被隆彦惦记的洋子小姐,对于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究竟是如何看待的呢。
喀拉。
小木盒上的锁环相扣,重新封存了逝去之人的执念。
*
“早上好夏目!”同班的西村悟大大咧咧地拍上少年瘦弱的肩膀,对方的反应与以往不同,慢悠悠底气不足地应了声,就趴在桌子上没了动静。
“昨晚没睡好吗?精神好差的样子。”
西村悟看着夏目精神不振的样子,不好意思打扰他的补眠,便自顾自地从他书包里拿出了国文课本,抄起笔记来。
——由于昨晚上的梦,后半夜都没怎么睡着。
夏目翻来覆去,还是决定放学后去八原的森林里试着找找借纸。
反正都是要归还名字的嘛。
一天的课程负担并不是很重,而且由于秋祭的临近,大家的心思早就不在课堂上了。
下课铃打响时,同班的西村悟本想约夏目和北本一起去尝尝章鱼丸子,夏目吞吞吐吐地拒绝了,说是另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西村悟听了一脸神秘兮兮:“你小子不会是要去约会吧?”
“才、不、是!”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夏目涨红了脸反驳,“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很重要的!”
——呐,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要涨红了脸说话啊夏目。你看班里有好多人都在看你。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我在调戏你呢。
西村悟别开脸,背对着夏目挥了挥手。在夏目跑出教室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刚到二组教室门口的北本笃史一脸莫名其妙。
——这家伙吃错药了?
二组的学生们心里大都是这样的想法。
一口气冲到了校门口,猫咪老师从草丛里跳到少年的肩上,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狩山山路旁古树上的妖怪。成年男性模样,素色吴服,凶兽面具。行事却带着点这个外表的男子绝不会有的豪爽和温和。
果然妖怪们……和人类还是不太一样的吧。
薄绿色眼珠的少年不堪重负地拉下肩膀上的猫咪抱在怀里,对身旁的妖怪说:“我们走吧,去找借纸。”
“是的夏目大人!”
单薄身形的少年抱着猫咪,水色的发丝被夕阳挑染成耀金色。他时不时侧过头去,张合着形状优美的嘴唇,似乎在与谁交谈。
而在外人眼中,他是独自一人。
身旁,并没有其他同伴存在。
被拉长的影子拖曳着,终于消失在了拐弯处。
东一望着夏目消失的方向,踌躇了片刻,往反方向走去。
*
“打扰了,今井小姐。”
踏进洋子吴服店,东一藤叶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身后夕阳的光辉被她收拢在袖中,被纸移门阻挡着,无法更进一步。
身着蓝底筒袖吴服的美丽女人从一侧的小门中走出。她挽着发髻,斜插一根素簪,清淡地彷如竹林中走出的辉月姬。
“下午好东一小姐。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我想拜托您帮我做一套吴服。”
东一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绘本,翻开到其中一页递到今井明日香面前。
“啊啦,原来是自己设计的啊。”
“……并不是。”少女微垂着头颅,露出纤白的脖颈:“这是家中一位长辈设计的。”
“哦?”今井小姐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可以与我仔细讲讲吗?”
“——好啊。”
少女眼睫下沉淀着深青色的眼眸流转过某种情绪,掀起唇角呷了口茶,才缓缓说道:
“这是我昨日收拾伯祖遗物找到的东西。因为觉得分外好看,就自己描摹了一份,拿来拜托给今井小姐。”
“……伯祖?”
今井小姐的表情有些意外,倒茶的动作一顿。仅一瞬又流畅地收起了茶壶,清茗幽雅的香气徘徊在鼻翼间。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没什么记忆。”
“哦……是么。”
“他的名字是‘隆彦’。”
哗啦。
今井小姐手臂一抖,杯中的茶水溅出少许,濡湿了蓝底的美丽吴服。
“您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少女的视线移到柜台上摆着的相框上,夕阳的光线被玻璃折射,笼罩在一片橘色的温暖颜色中,看不清照片上的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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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紫菜我今天去报道——然后倒了一天的霉。具体我已经不想去回忆了……脚踝处的伤口还血淋淋的TAT
这章憋了很久,本来昨天想放上来的,想想还是修改了一些。
文中东一藤叶与隆彦的关系是我杜撰出来的。看其中两段,会不会有筒子觉得藤叶少女有点冷情和咄咄逼人啊?
夏目少年穿鸡心领很是性感啊花痴……
水底下的筒子们 不定期冒个泡来抚慰紫菜碎了一地的心灵哟
☆、第十三话 暝笼
和煦的风拂过发间,少年深吸了口气。
偌大的森林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越发静谧,往日此时必定有大大小小的妖怪出没,现在却没有感受到一丝气息。
想找它们的时候却不见了吗。
少年苦笑着,侧头看着身旁高大的男性妖怪。
面具遮掩下的面容不甚清晰,只能从唇角的弧度来判断他的心情。
“——长相什么的也不知道吗?”
“我并没有见过它。”
借纸究竟是什么样的妖怪,目前还不得而知。
夏目贵志抱紧了怀里的猫咪,忧心忡忡地望着茂盛的灌木丛。从叶尖泛出一点点的枯黄,沿着叶脉蔓延至整片树叶,秋是真的到来了。
落日埋在云头,远方山脉混合着模糊的橘色光线,在视线中隐隐绰绰,恍如梦境中的景象。
“只好慢慢找了……”
少年略带颓丧的话语蓦然停在舌尖,他身后的灌木丛一阵骚动,从里面钻出一个手持镰刀的妖怪,锐利的刀尖裹挟着杀意袭向少年纤细的脖颈。
“友人帐的夏目,很好吃的样子……”
速度太快,作为人类的少年即使察觉到了杀意,也没有把握逃脱利器的伤害。然而下一刻双脚脱离地面,柔和的风拖曳成凌厉的无形之刃,腰腹间多出的一只带着素色衣角的手臂告诉他,自己被救了。
从地面掠到树干上,男性妖怪微弱的喘息声一晃而逝,重又恢复了平静。树下手持镰刀的妖怪被猫咪老师恶作剧地咬住了脑袋:“明明是个低等妖怪,胆子倒是不小!”
接二连三的用猫爪拍打面部,那突如其来的妖怪化作一缕烟雾仓惶逃离了。
夏目松了口气,向同伴道谢:“谢谢你,得救了。”
素色的吴服衣袖在风中飞扬,回答夏目的是妖怪的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原来……”
“怎么了?”夏目疑惑地问,妖怪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用力一提少年的身体,两人又离开了暂时栖身的树干,飞速掠向树林的深处。
“喂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
脚尖不断擦碰着树叶,夏目心惊胆战地看着,心中百转千回,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不知道长相,但它住的地方和主要的活动场所,我还是知道的。”
男性妖怪沉吟着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如果听说拥有友人帐的夏目来了,说不定会为了让你返还名字而现身。”
这样的回答让夏目感觉到一种被利用的愤然和羞辱。他沉下脸色,恼怒地仰头望着男性妖怪紧紧抿着的唇角。
“——你是想拿我做诱饵吗?”
真心想帮助对方,没想到却反而被利用了?
即使夏目贵志气性温和,不会轻易生气,也不代表他没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恼意。
胸臆间复杂的心情让他呼吸紊乱,连续在空中折腾了十几分钟,少年的脸色早就苍白如纸。
“听说借纸是很温和的妖怪。”
男性妖怪跃上一棵粗壮的树木,把软弱无力的少年放到树干上,保证似地说:“我保证会保护你直到你回家为止,所以请暂时忍耐一下。”
末了妖怪嚅动嘴唇加了一句:“请助我一臂之力,夏目大人。”
夏目是很容易心软的少年。
他揉着眼角慢吞吞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完整地把整件事情告诉我吧。”
……
“果然是这样……也应该是这样。”
女子轻轻叹息着,手指描摹着杯盏的外壁。
日落西沉,吴服店里还没有打开照明的灯盏,橘色的暖光透过格子门涌进室内,给华美的衣料披上一层斑驳迷离的色彩。
跪坐在奉茶盘一侧的东一藤叶轻垂着眼睫,十指收拢在袖内,纤长的眼睫阻隔着橘色光芒,沉青色的眼眸侵染着莫名的情绪。
也许少女本人不甚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毕竟是隔着一代人,是已逝长辈的事情,她又有什么权利多加干涉呢。
但是想着又克制不住反复在脑海中勾勒年轻的伯祖和未知的洋子小姐,两人在一起究竟是怎样的惬意和愉快呢。
这段感情,两人之间是否是心知肚明没有结果?或者仅仅是年轻时的一时冲动,最终不得不妥协于各方面的压力,而从此分道扬镳。
东一不喜欢对感情三心二意的人。
伯祖娶了妻子,却对之前的恋人念念不忘。虽然他的感情真挚令人感动,东一却对伯祖的妻子十分同情。
不知道早逝的夫人对于自己的丈夫,是否真正了解过。日夜在身边的人,温言笑语,细心呵护,心里却装着另外一个女子,至死也不曾忘怀。
“那时候我和东一小姐一样,不能够理解祖辈的想法。”今井明日香温婉地笑着,给坐在对面沉思的少女续上一杯,“后来我听说了一句话。”
“是?”东一抬起眼睫,等待着今井小姐接下去的话。
今井小姐转头望向渗透着暖橘色夕光的木门,轻轻地说:“情若是能自控,便不能谓之为情。”
少女瘦弱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下,柔软的嘴唇扯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洋子小姐的故事,可以告诉我吗?”
*
“……洋子祖母是在春天走的,那时候祖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的父母为了扶持起这个家,经常没日没夜地工作。照顾和陪伴祖母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了作为孙女的我的头上。祖母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讲一些她年轻时的事情。制作吴服的兴趣也是受到了祖母的影响。”
今井明日香低低笑着,充满怀念和憧憬地说道:
“那年初春,家中依然只有祖母和我。祖母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兴高采烈地牵着她的手,走进茂密的森林里。爬山很累,我好几次想要放弃,但是年迈的祖母却说什么也不肯停下来。那时候的我并不懂得祖母的心情,任性地连我自己也讨厌。”
东一藤叶专注地凝视着今井小姐秀美的脸庞。她柔和的面部轮廓应该与年轻时的洋子小姐有些相似。
“将近中午,我们才到达那里。我本以为是什么神秘好玩的地方,没想到只是一座破败的庙宇。祖母放开我的手,独自往前走去。尽管喘息得厉害,却不曾放慢脚步。她口中还喃喃着,‘不在了……那个人收到了吗……’之类的话。中午的阳光被遮天蔽日的树枝遮挡在了外面,我和祖母坐在石阶上,静静地坐着。半晌祖母才开口,说这里曾经是她和重要的人见面的地方。”
东一想那“重要的人”应该就是伯祖隆彦了。
“她告诉我她曾经有个深爱的恋人——祖父是知道的。但是祖父依然包容了她。为此从祖父去世,她就一直很惭愧。那个曾经的恋人,就是你的伯祖,隆彦。说实话,我那时候的想法大约与东一小姐也非常一致。祖母絮絮叨叨说了些从前与隆彦在一起的事情,之后又提到了另一个,她非常感激却一直不知道姓名的人。”
“……嗯?”
少女的虹膜上倾注了夕阳的暖金,揉碎在石青色的色泽中,仿佛山林溪涧中淌过的清澈流水。她微侧着脑袋,表示疑惑。
“祖母说那个人偷偷陪伴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留下姓名,不断喊着‘对不起’就跑掉了。之后一直没有再见到他。是个非常温和善良的人呢。”
……
夏目贵志和男性妖怪肩并肩坐在树干上。视线一下子高起来,能够看到远方的云层和山脉。温和的秋风拂过脖颈,带着些许轻痒,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
“……我很好奇,便到他家里去查探了。因为男子是当地名门世家的长子,所以必须……承担所谓的责任。”
说到此处,夏目注意到妖怪拢在衣袖里的手指捏紧了,声音压抑着难以辨析的疼痛。
“人与妖怪是无法在一起的,这我很清楚。却没想到人与人之间,哪怕是两情相悦,也还是无法在一起……但是那女子对此一无所知,还是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她的声音那么悲伤……我很擅长模仿别人的声音,而且有能够让人类听到的能力。所以……”
说到此处,夏目就大致明白了。
那大概又是一个善良的妖怪帮助失意人类的故事吧。柔和着春日的暖光和草木的芳香,沉浸在记忆的最深处,泛着最最温柔的光泽。只是想想,也能够忍不住微笑起来吧。
人与妖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人与人也不一定能够在一起。
那样的距离仅仅是隔阂着一层门板。善意的谎言和卑微的感情在其中阻挡着,划下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世上总有那么多的无奈,人类不想去面对,妖怪无法理解。
可是两者却又同样执着。
大家……都是固执的笨蛋呢。
少年轻笑着,俊秀的脸庞上柔和着无奈和怅然。
明知道没有结果啊。明知道没有永远。明知道谎言总有被戳穿的那一天。
只有不断重复着“对不起”,仓惶地离开那个眼神纯净的女子,带着他小心翼翼的情绪,席卷了春日里最后一笼的阳光。
“——无论如何,我确定自己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我没有勇气去看她那受伤的表情。自那以后,由于自己的罪过,并且害怕着再次遇到她,我就再也不敢回去古庙和古树那里了。于是就开始了旅行。”
妖怪们……总是很喜欢旅行的。
“经过了对于人类来说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想要再一次回到那间古庙里看看。”
然而旅行并不能够淡化妖怪们内心的执念。
“在那里,我发现了似乎是为了防止被风吹走而用石头压住的,类似于信的纸张。……也许是完全无关的东西,但是我……我想说不定是洋子小姐留下来的东西,那样的话,就有可能是写给隆彦的。”
妖怪的声音轻下去,最后仿佛鼓起了勇气,才接着说:
“也有可能是给我的。无论是愤怒还是憎恨的语言,我都必须去接受。我一直都在逃避。——果然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忘记。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要读一下这封信。”
今井小姐打开了门侧的两盏小灯,在朦胧的光里翻出一本相册,指给东一藤叶看。
“那之后样子祖母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遇到祖父才算恢复。之后她又去了一次古庙——她知道不可能再见到隆彦。她想见见那个不断道歉的人,想要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怨恨他,一点都没有。可是那个人没有出现。祖母就写了信放在那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依旧是黑白的照片,站在古树下的女子浅浅微笑着,即使是老旧得几乎辨不清容颜,却依旧能感受到彷如春日的气息。
那么温和,仿佛能包容一切。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
独自走在山间小路上的少女兀自出神,连跟前一块明显的石块也不曾注意。眼看着就要被绊倒,从横侧突然传出一声焦急的喊声,胳膊肘被突然拉住了。
怔怔地转过脸去,少年饱含着关心的急切眼眸突兀地闯入视线。东一藤叶动了动嘴唇,道谢的声音几不可闻。
“……你还好吧?”
“嗯。”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女摇了摇头,仿佛怕对方不相信似的,又大幅度地摇了摇头。垂在脸侧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少年愣怔着看着从眼角流出眼泪来的东一,霎时间手足无措。
少女捂着脸颊无声地哭泣着,那样子是夏目从未见过的。
在夏目的印象中,东一应该是对一切都很淡漠的样子,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