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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七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停不下来的,我已经疯狂地爱上了这种被关注的成就感。我知道这种成就感是畸形的,可我就是再也放不下了,我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答应了你那是最后一次,可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我能承诺一时,却不能给你一世。”
“所以你才故意留下线索,让他们抓到你?”杜依月的泪花在眼眶中打转。
罗七没有回答,只是娓娓地讲述道:“在你说愿意陪我一辈子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的开始是我们未来的家,我们有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当时我正翻着画夹给他们讲画里的故事,你正在厨房中做着最可口的饭菜,一切都如此温馨和谐。就在这时候大门一下被撞开,警察冲了进来,将我压制在地戴上了手铐。我一下就被惊醒了过来。”
罗七忧伤地摇了摇头,“我还清楚地记得梦中的最后一幕,那时的你是如此惊惶和痛苦。孩子们难以置信地望着我——他们崇拜的父亲被警察押上警车,他们的眼神中写满了屈辱和不解。”
听到这儿的时候杜依月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低声啜泣了起来。
“那就是我们的将来,你要陪着我惶惶不可终日,草木皆兵。我连死都不怕,可我却不敢回忆梦中最后的那个画面,一次都不敢。在第三次抛尸的时候,我像着魔了一样有意无意地留下一堆线索。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干,但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明白了我的内心想法。我不能连累你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我必须毁灭我自己,这样才能解救你。”罗七深情地说道。
“你真傻……”杜依月抹着眼泪,摇头说道。(文*冇*人-冇…书-屋-。电子书)
“小月你别哭,这是你的新生,要笑才对。”罗七微笑着安慰道。
但这句话只会让杜依月哭得更厉害。
罗七心疼地帮她抹去眼角的泪花,“我来见你最后一面,只是想来说一句对不起。小月对不起!我不应该绑架你,我更不应该让你爱上我。虽然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爱,可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你没错,是你的善良呼唤了我。错的是我,我应该从一开始就全力帮助你,你就不会去下手去杀第一个人。可那时的我就知道害怕和恐惧,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逃跑离开你。”杜依月摇头哭喊道。
“小月你就是这么善良,连变成魔鬼的我,你都同情。”罗七的微笑很忧伤,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柔情。
“罗七你听着,我们已经包围了这里!马上出来投降!”马千里的鸡公嗓配合着大喇叭非常不合时宜地响起。
听到这声音,我开始能体会当时萧白从被挟持的办公室里推门而出的一脸怒色。原本罗七和杜依月再这么谈下去,后面的发展要么是罗七吞枪自杀,要么是罗七乖乖弃械投降。但偏偏他就在这关键时候插了进来,这无疑是刺激罗七那已经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
果然,听到这声音,罗七的眼神一下变得冰冷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朝楼下的警察扫了一眼,接着回望向杜依月,“小月,对不起!我该走了,我不想再被无休止地审讯下去。我要去杀了他们那几个审讯时为难过我的刑警!也让他们杀了我,让我死得痛快点!”
“不要再杀人了罗七,不要再杀人了!”杜依月哭喊道。
罗七深情地望了杜依月最后一眼,“小月,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希望你将来找到能给你幸福的人,希望他能好好珍惜你,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再见了,小月……”
说完罗七转身就向楼下走去。
就在此时,罗七背对的萧白缓缓举起握拳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打开,呈一把手枪的形状。
“罗七!”萧白朝他喊道。
罗七回过头来看到萧白的这个动作时,愣住了。其实不光罗七,所有人都觉得萧白疯了。他这样无异于玩命自杀,现在的罗七已经是个毫无顾虑的杀人狂,他肯定不介意往萧白的脑袋上送一颗子弹。
萧白望着罗七,眼神中满布威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萧白!现在命令你想起我的声音!想起我的指令!想起我手中的枪!”
罗七的眼神一瞬间迷离了过去,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大脑深处呼啸而出。是的,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上次萧白催眠时给他下过的这个暗示。他拼命想抵抗这袭面而来的怪异感觉,所以他吃力地对着萧白抬起了手中的枪……
“砰!”萧白从嘴里蹦出这个音。(文*冇*人-冇…书-屋-。电子书)
罗七的身躯竟应声而倒,顿时贴着墙壁瘫软在地,就这样陷入了催眠状态。
有很多时候我觉得萧白这个人物不可能存在,他做的很多事太过荒谬,荒谬到我一度怀疑他的客观存在。不过等我看到他面对着倒下去的罗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时,我才知道他确实是个活人。
其实他也没把握,不过这疯子的做事风格就是这样。他自己说过:“机会只有一次,我得试试。”
后来,罗七被押解上警车的时候,罗七停下脚步望向和马千里站在一起的萧白,凝视良久。
“谢谢!”他微微一叩首,说。
我一直无法理解罗七对萧白的这个“谢谢”。这个“谢谢”到底代表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罗七要“谢谢”萧白的什么。
我只知道罗七在说这个“谢谢”时很郑重,很诚恳,那是发自内心的。
安置好一切,等一切都回归原位后。
我问萧白,“那是怎么回事,罗七怎么可能这样就被催眠。”
萧白微微一笑,只回了我五个字:“催眠后暗示。”
“从一开始你就可以这么做,对吗?为什么要留到最后?为了让罗七能和杜依月见上最后一面?”我问。
“那是他最后的牵挂,他没有完成这个心愿,我的暗示有可能被他强烈的意愿抵御住。你要知道爱的力量有多强大,连死亡都可以穿越。”他说。
“那是爱么?”我叹气问道。
萧白抬头看了看天空,他说:“无法定义。”
第十一章 我们存在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雨默除了罗七闹事那天走出病房看了一下我,这几天没有再理我。那天我看到她的眼神,是很关切、很担忧的眼神。但之后她又恢复了之前的态度,我去她的病房看过她几次。
她已经不需要挡帘,她可以很放心地将自己安放在阳光中。但每次她看到我来,就将身子调转位置,面向墙壁。我静静地在她身后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她还在生我的气,为了一个故事,至于吗?
今天值得一提的是马千里终于将萧白协助破案的奖金送来了,奖金装在一个礼盒中,还有一个烫金小红本。这案子不光抓住了罗七,还揪出了一个大型国际走私人体器官团伙。马千里最近一直在媒体上频频亮相,已成了一个明星警官。
马千里走了以后,我看到萧白在办公室里像个农民一样喜滋滋地数那五万块钱。烫金的小红本被丢到一边,我估计他连打开那小红本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德性!”我讥讽了一声。
“唐平啊,我告诉你,和谁装逼都行,千万别和钱装逼。”他头都不抬回了我一句。
我笑了笑,这家伙倒是现实得很。
不过想想也是,他的“非法医院”太需要钱了。这五万块钱虽然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我看着这个市侩的萧白,心中反而浮起了一丝敬重。
他确认五万块钱分文不差后,将钱锁进了办公桌的柜子里。他站起来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又瞥了一眼那个烫金小红本,啧声道:“这本子不错啊,厚薄刚刚好。以后泡面的时候可以拿来当隔板,当杯垫啥的都挺好使。”
他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干的。那烫金小红本没过几天就变得油渍斑斑,再然后就被他顺手丢进了垃圾桶。我估计由始至终他都没打开过那小红本看一眼里面的嘉奖荣誉,不晓得马千里要是知道了这事会作何感想。
刚开始我觉得这疯子真到达一定境界了。后来想了想,确实如此,那小红本的实际用途也就这么多。
萧白走出办公室点上一根烟,看了我一眼,也递给我一根。我撇嘴接过,这吝啬鬼也有大方的时候——在数过钱之后。
“五万块钱够你那个非法医院用多久?”我问。
他笑了笑,“不知道,能用多久是多久吧。”
“如果……有一天,砸玻璃的病人不再被送到医院来,你怎么办?”我又问。
他叹了口气,还是同一个回答:“不知道。”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这个沉默有点茫然。
正好护士长从楼下经过,我说道:“护士长真沉着,那天罗七闹事的时候,她脸上一丝惊慌都没有。”
“她是一名非常了不起的护士,她怀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在这家医院意外流产的。”萧白望着护士长的背影,忧伤地说道。
我愣了愣,他接着说道:“当时她刚怀上孩子四个月,还坚持上班。两个病人打架,她上去拦,就这样被病人一脚踢中了肚子……那年她才26岁。”
我又沉默了。
萧白望着护士长的背影,眼神中带着敬意,还有一丝忧伤,“其实精神病院里的护士比医生要辛苦得多,男护又奇缺,女护士们只能硬着头皮去做那些带风险的工作。她们大多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将自己的前程囚禁在这里。”
我望着护士长的背影,回想萧白说过的那句话:她们都是将自己囚禁在精神病院里的天使,她们有着最神圣的使命和最圣洁的灵魂。
所以请记住,无论你将来在什么情形下遇到一名精神科的护士,永远不要嘲笑她的工作,因为你不配!
“这么辛苦的工作,你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我问。
他摇了摇头,“有些事谁也不愿意去做,但总得有人去做。”
“做精神科医生会不会很有成就感?”我望向他问。
他苦笑一声,“成就感?恐怕各科医生中最不敢提成就感的就属我们精神科了。一名患者要经过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治疗,才能逐渐恢复过来。注意,我没有说痊愈,痊愈在我们精神科算是个奢侈的词,因为预后很难保证。”
“社会的不解和别人异样的眼光,比病毒还可怕。”我点了点头。
“其实精神病患者都很敏感,生活环境可以直接影响他们的情绪和病情,预后很难保证的根本原因就在这儿。还有一大关键就是患者出院后拒绝继续服药,家属很难达到医院里的监护水准。每次他们复发被送回来的时候,我们都有一种挫败感。”萧白叹了口气,神色中尽是一片无奈。
我苦笑一声,“就像郝达维这样偏执型精神分裂,我估计出院后他也不肯服药。”
“他们最好的医生是自己,他们最大的敌人也是自己。其实如果每个精神病患者都能配合治疗自觉服药的话,大部分精神病的后期治疗都可以在家完成,省下一大笔住院护理费。”他深吸了一口烟,又带着烟雾从鼻息中叹出。
我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那个“大口罩”已经摘下,换了一小块防感染的薄纱,“郝达维当初下手要是再重点,估计你已经一命呜呼了。经历过这么多无妄之灾,你们真的一点都不生病人的气?”
他摇了摇头,“其实在我们眼中他们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家属将他们送到医院,我们就成了他们的监护人。有句话叫医者父母心,父母又何曾真的怪罪过自己的孩子呢?”
“没有荣誉,没有成就感,还要顶着别人的一堆误解,做着这样辛苦而又危险的工作……”我叹息道。
他笑了笑,“其实我最羡慕的就是外科医生,他们是在生命线上冲锋陷阵的战士,那种拯救生命的成就感是每一个医者梦寐以求的。而我们精神科就像炊事班的厨师一样,虽然同样是战士,我们却找不到那种荣耀和成就感。有时候我都会问自己,我真的算一名医生吗?我真的在救死扶伤吗?为什么精神病的复发率那么高?为什么我就是无法根治精神病?”
“你已经治好了我,不是吗?”我安慰道。
他望向我,嘴角撇出一丝淡笑,“其实你的抑郁症不是我治好的,是雨默治愈了你。你属于反应性抑郁症,找到你心理冲突的真正原因才是治疗的关键。但你一再地回避和拒绝回答我的问题,让我不知道该从何着手,我只能从你父母的口述中找到一点线索。”
“其实我对你主要进行的是药物躯体治疗,你的心理治疗从一开始就只能旁敲侧击,因为我不知道你的真正病根在哪儿。但自从雨默入院后,你的病情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三低’的漠不关心迅速转变成了极度关注,甚至去窃听我和马千里的谈话。”他嘴角的淡笑逐渐变成了贱笑。
我恶心地白了他一眼,“别用你的自以为是来揣测我。”
他大度地耸耸肩,“我当然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但有句话说得好——解铃还需系铃人,我能猜到雨默正是你心病的系铃人,雨默和你的抑郁症至少有大半关系。”
“你就继续瞎猜吧!”我强笑着讥讽道。
“你瞧,你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继续认真地说道:“我说过的,我是个医生,只负责治病。你不用这么警戒我,我有义务为你的一切个人隐私保密。这背后的故事你藏得这么深,自然有你的原因。你告不告诉我,对我来说无所谓,但对于你和雨默来说,却有可能影响你们一生的命运。”
“我……”我踌躇了一下,继续回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差点就上当了,这个狡猾的萧白差点就让我和盘托出。还好最后我反应过来,将这个秘密稳稳地套回心底。
“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精神科前程吧,看看你还能走多远。”我岔开话题说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大度地微微一笑,看得出他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他点了点头,“嗯,其实现在国家正对精神卫生行业进行初步的改革和完善,包括对精神病院的补贴和扶助也开始调整。虽然这行还是一如既往的艰辛,但我们总算是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抬起头,给蓝天一个微笑,“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那个非法医院就可以彻底关门了。”
“我要是有你一半的乐观,也不会得这个抑郁症。”我苦笑一声。
我确实羡慕他的乐观,萧白就是这么一个每天对着生活微笑的人。这个疯子永远无法被打倒,因为他的微笑无坚不摧。
“记住,我这个精神科医生没多少成就感的。你出院以后千万不要复发,当是我求你了。”他半开玩笑地恳求道。
我撇撇嘴点了点头,“我尽量吧。”
他接着望向对面的女病号楼,“你最近好像和雨默在闹情绪,这几天很少看见你们在一起啊。”
我白了他一眼,“你别那么三姑六婆行不,老管别人私事干什么呢!”
“不管不行啊,你们互助治愈,你们的病归我管啊!”他贱笑着答道。
然后他又沉吟了一下说道:“明天你和我陪雨默出院一趟,我要帮她完成最后的巩固治疗,要彻底断了她的病根才行。”
“哦。”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陪着雨默出院了一趟,回到那栋别墅里进行了催眠安慰治疗,这次萧白只用一枚硬币就催眠了雨默。治疗完成后天色已晚,萧白让我们一起去他家吃饭。
萧白说以前恢复的病人现在每天都会来家里帮忙,我们买点熟食回去就行。在市场逛了一圈,我们买了一只烧鸡,一盒杂锦菜,还有三斤红烧肉。就这么点东西一百多块出去了,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难怪萧白说他收治的病人最大的花销都在伙食上。
来到萧白家,天色已经渐晚。没几天工夫,萧白家里的病人又换了一批,都是生面孔,但一见到萧白都高兴地喊道:“萧医生回来了!”
萧白笑着点了点头,又介绍了一下我们,然后拎起熟菜走向厨房。厨房里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忙着做晚饭,和萧白搭了几句话,然后又手脚麻利地接过烧鸡切块。
我和雨默也过去帮忙洗碗,那男人冲着我笑了笑,“我叫王德财,叫我老王就行。你们歇着就行,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我也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碗洗好,和雨默去饭桌上摆碗筷。萧白在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也走到饭桌前介绍道:“老王就是我收治的第一个病人,他现在在一家饭店里当厨师,工资比我还高呢!”脸上是一股禁不住的得意劲和满足感,就像个炫耀自己成就的孩子。
我又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老王,我实在很难想象他两年前发病时是什么样的。然后我又回望了一眼萧白家的大门,两年前的老王就躺在这门外瑟瑟发抖,不禁发出了一声感慨的叹息。
老王此时也刚好端着菜出来,笑道:“当年要不是遇到萧医生,我也没有今天,说不定我还在哪个垃圾堆里翻吃的呢。虽然萧医生比我年纪小,但说他是我的再生父母一点也不过分。”
萧白不好意思了起来,“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开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