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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隐私-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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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我特别理解你采访的那些人,真奇怪,他们和我的经历完全不同,但是每次看这个栏目,我就会深有同感,甚至于我不自觉地就会去猜想他们什么样子,我挺相信性格决定命运这种说法的,而且我觉得人的命运全都写在表情里了,表情是相貌的最主要的部分。比如你吧,我看到你,跟你说几句话,就会有一种信任感,慢慢的,就有一种想跟你说一些自己的事情的愿望,我觉得你的长相就告诉我你能懂得。我有不少朋友,也经常聊一聊彼此的事,但是内心深处的东西绝对不会跟他们说。
  我说那一定是因为离他们太近,彼此在共同利益上有牵扯。陈英摇头。
  也不完全是这样。其实我觉得在这一点上人人都一样,涉及到自己的隐私,本能地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跟什么人可以说、什么人不可以说。我觉得理由非常简单,现在真正能像歌里唱的那样“痛苦着你的痛苦,快乐着你的快乐”的人太少了。
  有时候人的情绪是不受控制的,有些想法几乎根本不能压抑住。前几天,就是这半个月来吧,我发疯一样地想离开北京。没有什么拿得出来能说给别人听的理由,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那么没劲,尽管有很多人羡慕我这个工作,又体面又有意思,但是我自己却找不到成就感,一期杂志还没出来就又开始策划下一期,永远是做不完的选题、永远是认为前一个选题做得不到位、永远忙碌也永远遗憾,我弄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这半个月,我一心想逃跑。有一个在岳阳的朋友,他有房子,也还算有一点儿钱,他很喜欢我,好几年了。我打电话问他,能不能给我一间屋子、一份安逸日子,我就每天在家里,看书、看VCD、听音乐……干我自己想干的事,不上班,我在电话里说:“我真想让你养着我呀!”他说没问题,他求之不得。我也没想到我会那么脆弱,一边说一边哭。之后,他也没再打电话追问我什么时候去之类的,他很了解我,他知道我就是这么说说也就算了。
  陈英微微一笑,轻轻掠了一下洒到脸颊两侧的头发。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斜扑在她的肩膀上,脖颈上的绒毛在光线里颤抖。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根本就没有下决心走。我已经习惯了北京的一切和我工作中的一切,而且,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不是说一声走就能走得成的。那个朋友是多年的关系,他很清楚我们两个绝对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也不会把我的话太当真,但是我知道假如我真的去投奔他,他一定会收留我,至少现在我还有这个把握。因为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我可以对他随意他说我想干什么,也可以随意地出尔反尔。
  陈英的表情中没有得意,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优越感,有人喜爱的女人永远是值得自豪的,她们不由得就会把来自异性的这种心仪当作自己的退路或者至少是打击身边的人的武器,无论这退路、这武器是否真的可靠,反正在女人的心中那个曾经爱过自己的人必定会永远爱着自己。我问陈英有没有想过,假如岳阳的朋友已经有了家室或者已经不愿意接受这种出尔反尔,那么,怎么办?她抬起头深深地看定我。
  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把眼光移开。
  很多时候男人比女人更专一,我这个朋友就是。
  我不离开北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现在的男朋友。照理说他并没有限制我,而且一旦我真的决定了什么,他根本也没有能力约束我。但是,当我真的要改变我的生存状态的时候。不由得就会考虑到他,尽管我一直认为也一直告诉他和我自己,我们俩的关系并不是我生活的主要部分。可能以后也不会是。我很清楚我爱他并没有爱到那个份儿上。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酷?
  我说我这么听起来是无所谓残酷或者不残酷的,但是这话让她的男朋友听起来恐怕就不是个滋味。陈英笑得很浅,那种说不出味道的笑容转瞬即逝。
  我对他也这么说,就好像根本不怕因此失去他似的。甚至于有时候我都是故意这么说,看看他会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但是他没有,一次、两次,我想是因为舍不得我,但说得多了,他还是不以为然,我就觉得他是从心里已经认定了我们俩就这样,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对于他来说,事实是最有说服力的,我们没有爱得死去活来,但是也没有分道扬镳,这就是事实。现在我已经不这么说了,我懒得讨论我们俩的关系。
  我们分吃一只柚子,她把果粒剥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吃得分外小心,说话的时候眼睛并不看我。我不由猜想,这个女孩拥有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然而有一点是明确的,她对于精致的日子和细致的感受的追求无处不体现。
  我和我男朋友在一起也好几年了,但是我不想结婚。我觉得我对他的爱没有强烈到要嫁给他。我想我没有遇到有足够吸引力的人,所以就没有离开他。其实我的男朋友是有恩于我的。这就要从我的初恋说起。那段恋爱很不成功,我一直觉得那时候的失败对我的影响是很难估量的。在我现在的男朋友之前,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说起来简直就是不顾一切。那时我刚到北京。
  陈英似乎很抱歉似的看看我,有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好意思。
  我忘了告诉你,我是石家庄人。刚到北京的时候我在一家公司工作,住的房子是和我妈妈的一个朋友借来的。你想象一下我当时的情况,几乎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我一直想到报社或者杂志社工作,当时做公司职员是我非常不情愿的。一个人。,孤单日子和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我当时的心情也挺灰暗。遇到他,他就成了我的一切。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我的一个寄托吧,毕竟有一个人爱着,隐隐约约地也就有了一种说不出来是什么的希望,很朦胧也很美好。如果那时候他说他娶我,我就一定会嫁给他,因为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方式能让我的生活更有色彩。那时候的我跟现在的我不一样,没有主见也害怕独自面对生活。所以他就是我的全部。有一个词叫做“占领”,用在我们之间并不夸张,当然主要是他占领我。可是突然有一天,他说不行了,我们只能做好朋友。我说我做不到,当时的我的确是做不到。你想想,一对相爱的人,没有任何明显的矛盾,没有能说服对方的理由,昨天还甜甜蜜蜜,今天突然就说从此要成为路人了,是不是很难让人一下子接受?而且,我是一心一意地爱他,憧憬着和他一起生活。爱和不爱,怎么能是这么简单就说得清楚的呢?但是,任何一桩恋情都必须是双向的,就好比两个人合伙做一件事,有一方不肯合作了,那么另一个怎么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但是那个时候我不明白这些,我就是要挽救我们的关系,我自己都想不清楚怎么就会那么爱他,爱到了根本不能容忍没有他一起生活,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无所不用其极。那段时间我一直在表达我是多么爱他。然而他和我的反应完全不同。我呼他,他不回;打他的手机,他不开机;我到他家门口等,他不回家。我真的绝望了。当时他的姐姐就和我住在一套房子里,她常常带来他的消息,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他。我的心情特别矛盾,想知道他的事情,心里又难受,不打听吧,又忍不住。我变得有点儿喜怒无常,动不动就会哭起来。就这么自己折磨自己。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年,那恐怕是我的经历中最黯淡的日子。
  陈英陷入了沉默。我示意她喝一点果汁。她默默地端起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十分缓慢地喝着。房间里非常安静,甚至可以听到采访机悠悠转动的细小的摩擦声。这样过了大约有五、六分钟,陈英放下杯子,整理一下随意落在肩头的长发,仿佛同时也整理了自己的心绪。然后,继续讲话。
  我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接着就失去了工作。我就靠着一点微薄的积蓄混日子。那时他姐姐搬走了。这样一个孤独的机会,我现在的男朋友守在我身边,真的是默默地为我做一切事情。我的情绪极其不稳定,骂他,赶他走,他都不和我计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会对他那么不好,有时候回想起来,我觉得是因为我已经对所谓爱情非常失望了,反正也没指望再有什么新的开始,一切就随他去吧。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能容忍我,随便我怎么欺负他。后来我们俩好了,我问过他,他说因为他爱我,所以我怎么样他都不会在乎。我也跟别的朋友交流过类似的问题,我发现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就会非常宽容,对女人的,小脾气呀、,小心眼儿呀,都无所谓;女人和男人正好相反,女人爱上一个男人,越是爱得深就会越挑剔、越细致、越疑神疑鬼,而且会反复要求男人证明同样多地爱她,否则就会不平衡。
  后来我病好了,他就带着我到处去面试,找工作。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他也非常留心,只要有做编辑记者的工作就督促我准备个人材料,给我打气,甚至于这样的次数多了,我自己都变得很疲惫,他还是一个劲儿地鼓励我,直到我到现在这家杂志社,做了编辑。我知道他做这一切就是因为喜欢我,你说我还能拒绝他吗?我们就顺理成章,也确定了关系。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有从前那么大劲儿用在他身上。
  陈英把一块已经被揉搓了不知多少遍的抽子皮扔在脚下的报纸上,从侧面看去,她的眼里有闪烁的泪光。
  我常常想,是不是我的第一次恋爱已经让我耗尽了所有的爱一个人的力量,是不是我从那一回开始就已经不会再全身心地爱一个人了?我想不明白。但是我很清楚,我从来就没有忘我地爱过我现在的男朋友,尽管我们跟所有那些准备结婚的恋人一样过着亲密的生活,就像夫妻一样。我没有办法让他明白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所以可能我变得挺不可理喻吧。也可能是因为心里知道他不是我最爱的人,甚至以为即使他离开我,我也不会太难过,所以才自认为可以随便怎么样对他,一切都以自我为中心。比如有时候,我想看录像,他想休息,我就赶他走;有时候他不在,而我忽然就很希望他在,我就打电话找他,说你必须现在就来,我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次,他说现在是半夜里呀,我说我才不管呢,你不来我就坐在楼门口等。我自己也知道我不讲理,甚至可以说是跋扈。但是没办法,到时候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我说不清楚,挑剔和折腾他也许就是因为对现在的状态不满意吧,又不能直说你为什么不是那个让我不计代价跟你走的人。
  陈英停下来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我,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表示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只好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她非常善解人意地对我点点头,兀自说下去。
  其实我也不是想听你怎么评价我这种行为,有好多朋友都觉得我这样有点儿病态,我没法跟她们讲我的理由,讲了她们也不会理解。但是我看了你的采访录,特别是你写的那个挑剔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家出走的女人的状态,我就觉得特别理解她,也觉得你一定能理解我。而且我很庆幸我还没有结婚,假如我现在的一切感受都是在婚后,那么我恐怕比那个女人还要极端,真的,我自己知道。前一阵子因为一笔生意,他几乎投入了所有的钱,其中也有我一部分。有一天我出去采访,回来特别累,身上的钱花光了,让他和我一起出去吃饭,他说他只剩20多块钱了。我气急了,就骂他没用。我说你可真有本事啊,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工作,养活自己还不难,现在跟了你,连一顿饭都吃不上了。那天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我知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事后想起来,其实我也明白,合同一签下来我们就有钱了,这一天恰好窘住了也只是一个巧合,我急了并不是因为钱,关键就在于我心里知道他就不是那个让我喝凉水、饿肚子也愿意在一起的人。所以我没法说服自己去结婚。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我自己租的,条件不太好,但是至少它是属于我个人的空间。我男朋友家里有房子,而且他家也在催我们差不多就结婚吧,但是我一直没做这样的决定。我曾经跟他说过,即使我们真的结婚了,住到他家,我也必须保留我自己的这样一个独立的空间,我要跟他保持一个距离,也要让我自己保留一些独处的机会,这并不意味着两个人的疏远,我认为只有适当保持距离,婚姻才有可能稳定,双方互相渗透的太多,反而会因为过于了解而走向解体。
  我一边听陈英说,一边就想到了弗吉尼亚·伍尔芙的著名作品《一间自己的屋子》。我没有问陈英是否看过这本书,但是她所表达的一切竟与那个十分自我的、最终自己结束了生命的女作家所表达的一些内容不谋而合。也许这可以认为是新一代职业女性的独立意识的直接体现吧。
  我看见那些结婚以后略带憔悴、平静淡然的女人心里就不舒服。我觉得婚姻已经使这些女人越来越快地丧失自我了,直至完全成为一个平庸男人身后更加平庸的角色。我觉得爱一个人是很危险的, 那种爱强烈到几乎会把自己和对方都毁掉,如果有一方拒绝被毁,就会出现另一方的失恋;如果双方乐意同归于尽并且走进婚姻,这种婚姻肯定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美好。我也曾经憧憬过这样的婚姻,一个我甘心奉献自己的人,但是我至今没有遇到。
  我曾经很想嫁给我第一个男朋友,他拒绝我了。其实假如我是在现在这种条件下遇到他,也未必还那么执著。现在这个男朋友很想娶我,我下不了决心。我想再等等,当然我也不知道能等来什么,只是不太甘心吧。
  陈英看了看表,突然惊叫起来:“哎呀,我忘了中午还要开会,我得赶紧赶回单位去。”的确,说话之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她似乎还意犹未尽。“但是我必须得走了,你知道女 人在不能确认爱情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工作。”她笑了,显然,她把这样一句有些无奈的话当成了一种幽默。
  送陈英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一小袋饼干,我想她一定没有时间吃午饭了。

第九章 不可理喻的人自有不能对人言说的理由

惧怕婚姻的女人 
采访时间:1997年11月28日 星期五10:00AM 
采访地点:东三环路某酒店 
姓名:魏泓 性别:女 
年龄:31岁 
大学本科毕业,现为公司职员。
假如能有第二次选择,我不会看不起那些试婚的女孩子——我挺在意钱和地位的。我觉得有时候人的价值就是通过这些才体现出来的——我不想要他的孩子,也不知道该要谁的孩子——他曾经说过,他做一切都不能感动我,没有人能用什么让我感动——我们的问题就是精神上的问题。他的那种生活观念是我的事业和工作的绊脚石——我并不认为有了一个婚姻,女人就有了成就——我想通过一个成功的婚姻来证明自己有价值,同时我也希望找到我自己的位置——有了这个人之后有了一些比照,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我知道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让一个好男人、一个爱女儿的父亲离婚几乎是不可能的。
  1997年11月28日是一个很冷的星期五。出门的时候,我选了一件非常中式的绣花棉袄,我希望给我的受访者一个很成熟、可信赖的印象。魏泓和我正相反。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上衣,圆圆的四粒黑扣子,黑色长裤,黑色皮包,以及黑色的头发和有些苍白的脸——全身上下只有这么两种对比强烈的颜色。
  魏汛的身材极其单薄,在这样的冷天她显得凄凄无助而又有些执拗。尤其是在办公室晦暗的光线下,整个人没有一丝亮色。
  办公室的电话不断地响着,魏泓眼里的期待也不断地减少,终于,她说:“要不,我过几天再来?”我赶紧摇头。她笑了一下:“那么咱们到对面的酒店包一个房间,聊一会儿吧。”于是,这成了我的采访经历中最奢侈的一次。
  我们在那个很小的房间靠窗坐下,她的腿微微发抖,人不太平静。我给她点上一支烟,她说:“谢谢。”
  魏泓招呼小姐给我们斟茶,表情有些倨傲。
  和魏泓谈话,最初很难,她是那种理性多于感觉的人,在说到她现在的婚姻的时候,一直在讲自己的分析,尽管我也一直在要求她“给我一些细节”。然而转变是从她讲述另一个男人开始的,有血有肉,令我惊讶原来女人爱的那个人不是活在世界上,而是活在爱他的这个女人的生命中。
  我从小是在部队大院里长大的,那种环境给我留下的烙印首先是人的等级观念非常强,比如刚刚可以带家属随军的士兵只能住平房,排长、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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