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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了,傻姑娘。”丹竹仁波切轻轻拍拍她的头微笑道,“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琼芨低头抹去眼泪:“您什么时候再来? ”
“会来的。”丹竹仁波切说,“快回去睡吧。”说着,丹竹仁波切拉开门轻轻走了出去。琼芨回到屋里,手里还握着丹竹仁波切刚才递给她的毛桃干。那是丹竹仁波切从山里带来的野生毛桃,摘下来晒干后,经过一秋一夏,嚼在嘴里酸甜酸甜。琼芨仔细端详着丹竹仁波切掌心摩挲过的干毛桃,将干桃小心放进嘴里,轻轻抿着,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温情……
“妈妈,妈妈,我渴……”茜玛突然从里屋哭道。琼芨忙起身进去,她给茜玛喂过水,又给旺杰盖好被子,把干桃的核儿放在枕边,脱了衣服挨着茜玛睡下了。一会儿,她觉得茜玛胖胖的小身子越来越烫,心想她是不是发烧了,但一阵困意袭上来,她忍不住睡着了,并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越来越清晰。梦里,琼芨和母亲在从前的庄园,坐在二楼宽敞的玻璃暖房里。窗外,阳光灿烂,飘逸的云朵悬在半空,琼芨和母亲一面眺望着远山,一面亲密地聊着天。母女俩,仿佛从不曾被死亡分离过。但突然,天空中蒸腾的云朵开始变化,转眼幻化成了一头雄狮又形如虎豹。琼芨不禁惊喜万分,她对母亲说:“妈妈,真是太神奇了! ”话音刚落,只见那猛烈的狮豹从天空冲下来破窗而入,压在琼芨身上,咬住了她的咽喉。
“别怕,孩子,它不会伤害你的。”母亲在一旁紧张地告诫她说。琼芨屏息不动,努力使自己镇定。片刻之后,狮豹果然慢慢松开了口,吻着她的下颌。琼芨感到微微有些疼又有点痒,但她已不畏怕了。一会儿,狮豹翻身起来,摇身一变,变成了一男子。琼芨隐约看到这男子穿着一身深蓝布衣,她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面容,男子已一跃出去了。琼芨忙跟在他后面,他来到大院里。院子里坐满了小孩,旺杰和茜玛也在。男子经过他们时,上前和旺杰在地上翻滚玩了片刻,之后,他突然冲进了底层的一个礼堂。他拉开红色的平绒门帘,礼堂里面坐满了穿着军装、没有戴领章帽徽的红卫兵,烟雾缭绕中正在开会,见他出现在门口,全场一阵哗然和骚动,琼芨不由惊恐地大声呼喊:“别开枪! 别伤害他! ……”
“妈妈! ……”茜玛的哭声令琼芨惊醒过来。
“茜玛不哭,哪里不舒服? ”琼芨迷迷糊糊地问,她的心还在怦怦急跳,出了一头的汗。
“妈,怎么了? ”旺杰也醒了,他拉开灯见琼芨神情恍惚地坐在床上,双颊绯红。
“哎,刚做了个奇怪的梦。”琼芨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怎么会因为那陌生的男子如此担心,又想怎么会梦到狮豹和已逝的母亲……
“茜玛,醒醒,我们去医院吧? ”她轻轻摇摇茜玛。茜玛在发烧,还有些咳嗽。
“天这么黑怎么去? ”旺杰打了个哈欠。琼芨披了件衣服下床给茜玛量体温,又用凉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茜玛闭着眼含糊不清地说:“妈妈,爸爸洛桑回来了……”
“她在说胡话吗? ”旺杰问。
“嗯,她发烧了。”琼芨吻了吻茜玛滚烫的小脸,过了一会儿,她抽出茜玛的体温计一看:三十九度八。她紧张起来:“不行,旺杰,我得带茜玛去医院! ”她说着开始穿衣服。这时,茜玛又哭叫起来,手脚出现阵阵抽搐。
“茜玛,宝贝,醒醒,你怎么了! ”琼芨惊慌地扑到茜玛身上摇着茜玛哭道。
“妈妈,别哭了,快带妹妹上医院去吧。”旺杰跳下床说。
“对,好。”琼芨反应过来,忙给茜玛套上衣服,又将她裹在毛毯里,旺杰拿来宽宽的红色布带,帮琼芨把茜玛放到背上系好背带,旺杰急忙开始穿衣服。
“旺杰,你别来了,明早你还要上学。”琼芨边说边拉开门。
“等等。”旺杰拿来手电筒给她,“您一个人能行吗? 您从宗角禄康的树林里穿过去近得多。”
“好,我知道,你快关好门睡吧,明早自己吃了早饭去上学,橱柜里有饼子。”琼芨匆匆叮嘱着,背着茜玛疾步下了楼。
3
夜,一丝天光已隐约透过浓重的云层。琼芨没开手电。她吃力地背着茜玛,纤弱的身体被压得更矮小了。灰蒙蒙的路上空无一人,野狗在四处狂吠。琼芨轻声唤着背上的茜玛,不见她答应,只觉得茜玛的身子炽烫如火,她不由加快步子拼命往医院的方向跑。
最近的一所医院在宗角禄康的东面。她疾步穿行在宗角禄康寂静的树林中。夜风扑过,只听得阵阵塞率,突然,一群野狗狂吠着冲进树林,琼芨吓得拼命跑,终于快跑出树林时,琼芨脚底一滑,摔倒了。她急忙双膝跪地,双手撑住身体,没碰着茜玛。但一阵钻心的疼痛令她头晕目眩,膝盖像是摔在了尖利的石头上又像扎进了玻璃一般,她一时站不起来了,野狗眼看就要扑上来了,她不由惊恐地大叫救命。但布达拉宫的背影静静地沉于潭水中,湖心的小寺庙被树丛掩映着,遥不可及,她朝那条环绕布达拉宫的转经路上张望,依稀有一簇桑烟飘摇着。微弱的夜光透过淡青色的桑烟,好像仍有一两个人,像秘密的幻影,轮转在路上。
“请救救我! ”她朝远处的人影大声哭喊道。一个人影像是停住了。转过来,接着向琼芨跑来。
“求您帮帮我,我的孩子病得很重,我要去医院。”琼芨哭道。
“琼芨?!怎么是你? 孩子怎么了?!”来人赶走野狗,扶起琼芨,吃惊地说。琼芨仰起脸:“啊! 丹竹仁波切?!”她扑进他的怀里一阵痛哭。
“好了,可怜的孩子,别哭了。”丹竹仁波切抚摸着她的头,“是茜玛病了吗? 快解下来让我看看! ”说着帮琼芨从背上解下茜玛。
“茜玛,茜玛! ……”茜玛已没了气息。琼芨惊慌失措,大声哭喊起来。
丹竹仁波切急中生智从怀里掏出甘露丸,塞进茜玛的小嘴,又念了一句秘咒,对着小茜玛吹了口气,一会儿,小茜玛终于缓过一口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快,送孩子去医院。”丹竹仁波切说着抱起茜玛,琼芨忍着膝盖的疼痛,一瘸一瘸地跟在后面。丹竹仁波切见状,又停下来腾出一只手,在蒙蒙夜色中搀扶着琼芨急急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第十九章
1
但也许,那天晚上小茜玛根本没有生病。也许因为,小茜玛听懂了丹竹仁波切为曲桑姆诵祷的那些莲花生大师“闻教即得度”的密法。那法,一代一代被圣尊承续至今,使命,令他们更显威严和神圣。小茜玛是听懂了。在小小的年龄就恍惚明白了生命将没有止境地流浪,永无终结。而死亡或出生,不过是不同的程序;一种是神识具现于肉身,另一种,是离开。小茜玛,也许只是想尝试一下,看这种迁移的游戏是不是比捉迷藏好玩——如果去到狗的身体里——从此,小茜玛开始做一个梦:一个可怕的,变成了狗的噩梦。这场梦从童年一直至今,令我,已成年的茜玛,仍然在噩梦中挣扎。
2
那晚,跟甘珠回到酒店住下后,噩梦又一次出现了:我变成了一条狗。漆黑的狗身里,我上下流窜,找不到人那样的脑——那个相当于全自动高科技的微机房,还有声带,四肢等等都难以运用自如,活着的境遇苦不堪言——天蒙蒙亮,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阵震颤,发出牦牛般的呜鸣,我才终于从噩梦中醒来。
甘珠躺在一旁,望着他熟睡的面容,有一会儿,我费了一点工夫才想起来我身在何处。
我看了一下手机,是妈妈琼芨的电话号码。我想起来了,妈妈是要叫醒我去单位开会。我匆匆穿好衣服,悄悄带上门。
3
我迟到了。慌忙坐到会场的一个角落,身上留着从甘珠那儿染着的气味儿,有些恍惚地望着眼前的这些人时,我突然感到后悔起来:为什么要醒来,而不在昨夜的梦中变成狗! 因为至少,我可以从这个生命暂时的住所搬往另一个。这期间,我就忘掉了以往的一切。忘却再一次成为复活的理由,就不必人模人样,在他们中间坐着,和他们一起苟且在这个好比宠大的肉身的单位里。在这种形同肉体的某处肠胃里集合开会。
会场像是在肠子的末端。这里阴暗潮湿、空气污浊,还有肠梗阻。秽气笼罩中,我昏昏欲睡。
这种会一个星期要开好几次。会议只是宣读传达一份文件,再商议几件公事。但也许,可能正在进行一场争权夺和的较量。拉帮结伙,准备搞垮谁或报复谁抬举谁——都是得势的一两个人说了算,其他的人卑微犹如羔羊——窗外,阳光在树叶上闪烁犹如水波,远山,飘忽的白云像一双玉女的手臂,环绕于山腰;大自然,随时随刻都在显示着她的悠然与恒久或悄无声息的千变万化——但我想,开会的人里,没有人想去感觉这些。像是与他们毫无瓜葛和关联一般。怎么可能这样呢?!难道潺潺的溪水流经他们的耳畔时,也只会令他们的膀胱产生条件反应,只有尿感吗!
我的心里,更加惴惴不安起来。加上早晨,我没来得及换开会时的衣服:不露皮肤的那种。我有些慌乱。我的T 恤开领极低,稍微朝前倾乳沟就显出来了。我想此刻,他们可以性骚扰罪告我,他们看我时,流露出的不满应该只有这一个理由。还有的人,佯装睡觉,实际上沉于意淫,这是人人举手通过的……我面前的水杯在桌子上冒着热气,人们发言的声音恍若蝇语,忽而撞击至我的耳膜,又渐远。我感到渴。焦渴令我心神不宁。我就拿过来喝了。一口气喝了三杯不止。这叫水醉。空白与乏味取代了对水的一切审美。我身体的腹部开始乱响,还膨胀起来。卫生间就在隔壁。但事实上,是粪坑。谈吐圆滑的人先都去过了。也是这个单位里最肮脏下流之所。没冲的粪便上不断有人添新的。地上淌满尿渍以及积满黑血的卫生巾……母亲要我到这个单位,也让我去这样的卫生间,她说不必大惊小怪,这是现实,满肚子粪便,由这些构成……
我忍着。母亲说的有道理,只要我能忍受厕所里的肮脏与下流:流尿、流粪或流“第三种水”,我就能领到一份微薄的工资。比如这个正在说话的女人。又尖又细的声音,轮到她发言了。张或者赵、黄……我朝她望去。伪劣的脂粉令她的皮肤像涂过一层婴儿的屎。脸上被风和沙尘或坚硬的水磨砺得粗大的毛孔;黑洞洞的眼睛隐藏着没有止境的阴谋;这些泄露着她的命。贫贱与贪婪。她所有的努力和人生目标都为了掩饰这种根性。她训练自己发出矫造的声音,她说:“嗯,某某领导的文件精神我学习了不止五遍,我认为还应该学,应该再深刻领会,读透,并用于每项工作中……”她说这些话时脖子上的脉速明显加快,我不由产生了一种假想:假使现在,在会场中间突然窜出来一条公狗和一条母狗,两条狗的屁股粘在了一起,交欢长达几个小时,这个女人会不会流尿或是两腿之间淫水长流……她是那种容易激起男人强奸、轮奸欲的女人。唯有当众奸她,她才会狗一样嗷嗷叫,这叫声即是她的真实。她的脂粉涂得拙劣又过于厚重,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青楼里的粉气。对,还有口臭。因为她总是进食过多。这都源于她内心的恐惧,包括对高原气候、对衰老对死和内心的空虚。她进食的模样还令人怀疑食物是她皮囊的填充物,填得鼓鼓的。像内地街上充气的气球人。最微小的一根针对她都会是致命的。所以,她选择了这样一身衣服来开会:笔挺的黑色职业套装和锃亮的皮鞋、公文包。衣服廉价的质地和生硬的线条反照出她的心质:虚假,虚弱。她一直说着,有些滔滔不绝。有时,在下班以后,或节假日,她喜欢一身珠光宝气。但贼别想从她那儿占什么便宜,全是假的,即便她把这些玩艺儿锁进保险柜。这是她的习性:以假乱真,令她常陷于自我陶醉之境。以至于现在,她尖细矫造的发音已令她忘记自己粗笨的外形。这时,她成功地欺骗了自己。而长年对身心的自欺,她成了个另一个人,假人,如果在梦里偶尔遇上那个真的,她会于惊诧中否认。我不禁暗自发笑。她来到西藏,但她该去精神病院而不是西藏……又一个男人接着她的话茬往下说。索朗或巴桑。很难分辨他是农区、牧区人或康巴、拉萨人。从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特征。他穿着直筒裤,灰色的夹克衫,刚吹过的头发上喷了过多的定型摩丝,令他原本过于厚密的头发堆在头上像是戴着一顶假发。尤其是他头发与他的枯槁的脸的反差,好比坟头上丛生的草。他说话时,嘴里会散发出一股内脏开始腐烂的臭味。他一面说,还不时瞟一眼记录员。看那人是否在认真记录他所说的。我竖起耳朵,如我所料,他又在指责他的某个同事,这个同事没到会。他说:“他从来不上班,要不就迟到早退……”据说,他最擅长的是去领导那儿打小报告。他忌恨每一个有才华和自尊的人。相比之下,他对单位里的汉族人要宽容得多,因为这些汉族人早晚会离开,但本族的,他以为自己要与本族人在这一个地方斗一辈子,争权夺利。他不信自己迟早也有一死。现代医学令人们最大限度地维持着性命时,他便有理由不去想死期。这期间,他愈发容不下他所没有的一切。只要他剩一口气,就不会有一件他职权内的好事轮到与他的好恶无关的人。他的那些污告、谣言和诋毁像一肚子的坏水,侵蚀着他自己的脏器。但有一天他死了? 我感到恐惧。不敢想象他会投身成什么? 一只猫或狗或邻家的宠物? 但也许,他投胎为驴比较合适。他坐在那儿,下腹部鼓囊囊的,像长了一肚子包囊虫或是一堆驴的生殖器,对,驴。我倒吸了口冷气,我看看他,瞧瞧开会的人,突然,我怀疑自己在做梦! 又一场噩梦! 我站起来,想要离开。假如因此我会挨饿受苦,我仍要逃之天天! 种种惯用的伎俩:出卖,尔虞我诈,如幢幢幻影,我只有退却和逃离……
4
没等到开会结束,我就离开了。我不会再去上班了。我回到酒店,去找甘珠。我打算先在酒店住一段再告诉妈妈。
不错的酒店。走进电梯,我这么想着:来去自由,东西都是租赁的,无须偏爱或牵挂。如果生活的其他方面也可如此,让一切与心毫无瓜葛……我还喜欢吃楼下的自助餐。五花八门盛在盘子里再塞满胃——要是不用吃饭更好,一个人过一辈子会更自在……找个男人结婚的女人们无非为了在最孤独的夜里有一个人能相拥入睡。还有别的吗? 比如指望他换好餐厅里一个坏了的灯泡,或者和你共享一次早餐等等。生活里看似最基本的,对于已婚男人都是累赘。他们看上去太疲惫了,甚至懒得和妻子扯远一点的话题。生活的境界与这时的男人,好比狗在水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以为那就是。所以,我忽然明白,我和甘珠之间,我永远也不会选择那样的生活。我将游荡于现实之外,没有父亲,没有孩子,没有亲密的伴侣也没有未来。母亲、哥哥和我,我们的家,像这个现世中筑起的脆弱的堡垒,外部的刀光剑影,令我们甘愿被自己封闭的内心埋葬——
甘珠还在睡觉。
“甘珠甘珠,快起来,不是想要去温泉吗? ”我叫醒他。
5
清晨,汽车慢慢开出拉萨城,朝着东南方向飞驰,道路起伏不平。两旁的山越来越高了。山上的白桦树和松林也越_ 来越多。而当湍急的江水突然转道,向西逆流,连绵的林海一望无际。甘珠戴着漂亮的太阳镜,大声对我说:“快到了! ”
又在山路上盘旋而进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我们终于来到山里一片稻田环抱的天然温泉。已经有好些拉萨人开着私家车到这里了。我才想起今天是周末。
我以最快的速度脱掉衣服,朝温泉里走去。温泉的水刚漫过膝盖,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数不清的小泉眼令水面浮满了气泡。据说这些泉水是曾经一条作恶多端危害百姓的毒蛇,被莲花生大师用无边的法力降伏以后,吐出的能治愈一百零八种疾病的甘露。温泉的中间隔着一个石土垒起来的矮墙。左面是男士的温泉池,右面是我们的。已有八九个妇女泡在水里,她们在虔诚地念诵着莲花生大师心咒和六字真言以及向上师、佛法僧三宝顶礼的皈依经,祈愿神水能涤除身心的疾病。我在温热的泉眼的簇拥中躺下来,僵硬的身体慢慢变得柔软和轻盈起来。我眯上眼睛,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感到一阵心旷神怡。一会儿,这里的服务员提着一篮温泉水里煮熟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