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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上白雾飘渺,像风雪在旷野里曼舞。我兴奋地回头望着他的双眼说:“晚上如果四处有苍狼长啸,下着漫天大雪,城堡里……”我还没说完,普萨王子突然伸出双臂紧紧拥住我,他低下头,柔软的唇贴在了我的唇上——突如其来的吻啊,如此光明和纯洁,在这空行母出没的山野,难道我的祈祷,不可知的宿命中,一切早有安排——
10
我的世界从昨夜的沉溺仿佛开始飞翔。母亲琼芨却要走了。暴雨停歇后的凌晨,母亲的一双眼圈变成了紫色。她从她的大哥昂旺赤列活佛的小客房里走出来时,暗暗发誓再也不到觉桑寺来。她像一个如梦初醒的人,一步一步朝丹竹仁波切走去。
丹竹仁波切一夜未眠,一直在小经堂里盘坐。见琼芨过来,他已明白了一切。他先开口对琼芨说道:“琼芨,你先坐吧,厨房就会送来热茶,而我,在我临走前,也有一些东西要交给你——”
琼芨并不看丹竹仁波切,一双涣散的眼睛只是漠然地眨了眨。丹竹仁波切的姐姐这时也过来了,她拨着念珠,狐疑地望了琼芨一眼,便向丹竹仁波切轻声说起一些当天要安排的事务。
“您一会儿再来吧,我现在要和昂旺赤列活佛的妹妹琼芨啦谈一些事情。”
琼芨听丹竹仁波切第一次这么称呼自己,也清楚仁波切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她抬起头傲慢地斜了丹竹仁波切的姐姐一眼,脸上凄迷的神色已毫无踪影。
丹竹仁波切的姐姐刚露出一点惊讶和惶恐,立刻掩饰住了。她沉下脸一面说:“好,我去厨房让他们给客人送早餐来。”一面退了出去。琼芨听到她故意说自己是“客人”,不由凄凉的冷笑了一声。
“琼芨,”丹竹仁波切沉默良久,对她说,“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我想给你留下一些东西,以确保你以后不会为生计所苦——”
琼芨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先去洗漱一下吧。”丹竹仁波切轻声说。琼芨站起来,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具来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阳光好极了,忽而闪着金光,忽而像鹤的白羽。琼芨请一位尼姑帮自己压水,弯腰掬了一捧贴在脸上时,彻骨的凉意顿时传遍了全身,她哆嗦了一下,刚才的清醒突然被瓦解了一般,泪水又簌簌地落下来。她用毛巾捂住脸,朝山下曾经的家园望去,只看到一些黑鸦在残垣断壁之间盘旋,漫山坡的野蔷薇林如今只剩几株干枯的灌木——
有人出来请琼芨用早餐。琼芨匆忙擦了擦泪,又草草梳了梳头发,转身进到小经堂里。
早餐是滚烫的酥油茶和放了奶酪的细糌粑。琼芨坐在丹竹仁波切的下方,默默地吃着。过了一会儿,达瓦回来了。
“茜玛呢? ”琼芨问。
“她——”达瓦望了丹竹仁波切一眼,低下头不敢说。
“她是和普萨王子去了温泉吧? ”丹竹仁波切微笑道。达瓦吃惊地望着丹竹仁波切连连点头。
“琼芨,你放心,他们明天就会回来。”丹竹仁波切安慰琼芨说,“由爱结下的善缘,像雨后绽放的花儿,愿三宝护佑他们——”说着,丹竹仁波切意味深长地看了琼芨一眼,双手合十,微闭双目念诵了一段祈请文。
“茜玛今天回不来? ”琼芨疑惑地问达瓦。
“仁波切说他们明天回来——她——”达瓦小声说道,似乎想告诉琼芨什么。琼芨仍不明白,只是隐隐约约感到茜玛的去向与丹竹仁波切有关:“丹竹仁波切,难道是您安排的吗? ”她问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力因缘,如今,我的心里已没有世俗的爱和恨,所以,我既不会把所爱的人送进天堂,也不会把所谓恨的人打入地狱。正如佛陀释迦牟尼说过的:我不能用圣水洗净人的罪业,也不能用手取掉人的身心之苦,我的悟心也无法直接移植给别人,只能用真理教化,使人们自脱——”说完,丹竹仁波切望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达瓦低低地吩咐道:“楼上我的卧室里有一个羊皮箱子,请你放到车上,是送给琼芨的,过两天你送她们回拉萨。”
“是的。”达瓦答应着上到楼上。一会儿他出来时,琼芨看到他裸露的右胳膊因为皮箱的重量,突起的肌肉里青筋明显鼓涨出来。琼芨低下头。
几位僧人进来了,琼芨收拾着早餐的茶具退出经堂。她跟着达瓦来到车旁:“达瓦,我想现在就走,你能送我吗? ”琼芨望着别处说道。
“但仁波切说明天一早也要去温泉,说您很多年都没去过了——”
“不用了,以后有时间我会自己去的。”琼芨冷冷地说道。
“可是丹竹仁波切他——”
“丹竹仁波切胸怀博爱,他心里装满了众生——”琼芨对达瓦苦涩地笑道。达瓦躲开琼芨的目光,把箱子放好在车里’低垂着眼说:“那我去问问丹竹仁波切”说话间,丹竹仁波切的姐姐刚好路过,琼芨故意大声说:“昂旺赤列活佛早已圆寂了,我不会像有的人担心的那样,找寺庙的麻烦,但寺院也不是哪个家属的私有财产! ”说完,琼芨朝着快步离去的丹竹仁波切的姐姐的背影冷笑了几声。达瓦见状低下头忙躲开去往小经堂。
琼芨回到哥哥昂旺赤列活佛曾经住的小客房,拿了自己的包,含泪环视了一下房间,最后看一眼昂旺赤列的画像,毅然转身出来了。她在车旁等了一会,不见达瓦出来,就托厨房里的一位尼姑进去叫。
“可是,丹竹仁波切他们在作法事,我还没对他说。”达瓦窘迫地向琼芨解释道。
“不用问他了,你送我走吧! ”琼芨坚决地说道。晨风吹散了琼芨的头发,达瓦望着她,觉得眼前的妇人眼神怪异,苍白的脸上露出刀子一般犀利的笑,他心里有些害怕,又想到她是昂旺赤列活佛的妹妹,忙打开车门,顺从地发动汽车慢慢朝山下开去。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车子开到一片潮湿的草滩上时,达瓦停下来,去到水沟里取了一桶水加到车里。琼芨没下车,她目光呆滞,神情恍惚。达瓦不敢多言,盖上车盖立即上到驾座上,但他刚放下汽车手刹,突然从倒车镜里看到远远的山坡上,寺院的那辆面包车驶来了,丹竹仁波切就坐在汽车前坐。“丹竹仁波切赶来了! ——”达瓦说着忙熄火下车。琼芨回头看时,后面的车已远远停住了,丹竹仁波切下车疾步走来。
“丹竹仁波切。”琼芨下车,呆呆地望着由远而近的丹竹仁波切,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丹竹仁波切就要走近琼芨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达瓦想上前扶他,但丹竹仁波切已伸出双手捧住琼芨的脸:“你怎么现在就要走呢? 可怜的姑娘啊——”说着,达瓦看到丹竹仁波切泪流满面。但琼芨一反常态,她不哭,怔怔地看着远处,也不说什么。
“达瓦,我走了你们要常去看望她们。”丹竹仁波切把琼芨搂在怀里,流着泪对达瓦说道。达瓦的双眼也湿了,他使劲点点头,正欲说什么,却见附近的一些牧民解开发辫正远远地弓腰走来,达瓦忙插到琼芨和丹竹仁波切中间,他紧握丹竹仁波切的双手,低声恳请道:“仁波切,有百姓过来了。”他扶着丹竹仁波切一步一步朝后退去,又对丹竹仁波切说:“百姓在等您,我先送琼芨啦走——”
“琼芨,好好保重身体! ”丹竹仁波切朝她挥着手,泪水顺着脸颊落到草丛间。这时,已有牧人来到他的近旁,向他敬献哈达。丹竹仁波切没有再朝前走,他含泪看着达瓦把神情木讷的琼芨扶上车,车子发动了,琼芨突然回头朝丹竹仁波切微笑——
11
第二天达瓦来接我时,我才知道母亲琼芨已先回拉萨去了。而我,在美丽的温泉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动情的夜晚。我不知该如何描述我和普萨王子的爱情。短暂的爱情如此虚幻,只留他写下的一行行文字:
茜玛,她的名字散发出的是家乡暮春时节在小溪旁盛开的马兰花的味道。茜玛,茜玛,当我重复她的名字,就有花香扑面而来。
青青的马兰,迎风起舞。见到她,我不由思念我的家乡和祖国。
她的眼睛好像野生岩羊的眼睛。确切地说,是带着高山野生岩羊常有的那种忧悒、深情和纯洁。细看她时.我略略有点吃惊,她的眼睛、肤色、鼻子的形状甚至太阳穴上那颗黑痣都像我们家族中的某个女性;还有她在水里盘起头发的样子,她的背影,回头一笑时露出的洁白的牙;我看着她发呆,她是谁? 她回头和我说着话,望着我,让我仿佛看到一双远古的,萨颜岭女子的眼睛。星光灿烂的夜空里,这双眼睛看着我。
有时候,她边说边笑时,我很惊异和兴奋。她在轻轻笑的同时说着一连串话,我觉得那是人际罕见的深山树林里,神秘的泉水从悬崖上流下的声音;是血统纯正的萨颜岭女子的笑——
她半卧在矮木床上,一边沉思,一边对我说着她的家,她的母亲。她眼角和额头,显得她憔悴和沧桑。听着听着,我为她叹息。我的心隐隐作痛。充满了愤怒、惋惜和不平。我想安慰她,但所有的话语多么苍白。
我想带她走,但她不愿离开拉萨。而我,又怎能离开我的苦难的人民啊。漂流迁移的沧桑历史,多少战争和屈辱,却不能毁灭人们内心广阔的爱与信仰,作为他们的儿子,我怎能无视自己的使命——
夜很深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她穿着有细碎红花的白色棉内衣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我在说。我似听非听地看着她,她往杯子里倒水,她的小小的犹豫,她低着头哈哈笑的样子;她忘了什么东翻西翻找东西的样子,走过来抱住我的样子——都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白天的时候,走路时,我都不断回忆着这些。有时我不禁哑然失笑,我的心痛楚而甜蜜——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们相拥着躺在床上轻轻说着话,轻轻笑着。她的头发散发着秋日太阳下,茅羽草的芬芳。窗外月光在温泉里流淌,我觉得她的心很干净。
我关了灯。她静静躺在床上和我轻声说着话,轻轻的声音像夏季柔曼的雾在夜里弥漫。从她的身体,散发出夏日雨中金色的哈日纳尔淡淡的花香。令我想起许多年在草原上遇到的那只麝。美丽异常的身体,雕刻般的眸子、鼻、嘴和像马兰花般的耳朵。躺在花草丛中的麝轻轻地颤抖着,那是个黄昏,哈日纳尔花在旷野闪烁——我的心不禁狂喜地颤抖着,但我抑制着,在黑暗中轻轻俯在她的身体上,当我轻触到她已湿漉漉的地方时,一阵颤栗在刹那间传遍了我的全身。我的心突然在天空中飞翔起来——我的双臂支撑着身体,轻轻探入这个我钟情的女子的体内。一阵沉醉的眩晕中,我的眼前看见了雨后草原上的彩虹。我不敢想这是真的,这样的喜乐是真的吗?
记得小时候,我在满是泥泞的沼泽地上奔跑着追赶彩虹,彩虹能追到吗? 可是此刻,我分明已追到彩虹了——
她闭着眼醉了一般喘息着,喃喃地对我说:吻我,吻我——
我吻着她的嘴,用舌头舔着她白洁的牙,我吮吸着,我想吞噬她,想把她全部吸入我的体内——
眼前是在草地的那个黄昏,长着深棕褐色毛的麝在金色的花丛中颤栗着,花瓣儿缤纷.落在草丛里,沾在麝浑圆的背上。
她的身体突然绷紧了,像拉紧的弓一样。又像雨中被碰撞的哈日纳尔花,颤抖着撒下阵阵银雨和花瓣。她吻着我的脖子、肩头,呻吟着,喊着我的名字。我疯了般地进入又出来,快,快,哪怕眼前是万丈悬崖我也要跳下去,我只想全部进入她的身体,消融在她的身体中,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消失在天上的彩虹中——我俩的汗水融到了一起,黑暗中我和她已融为一体。成为了一个人。一个全新的人。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我们像风雨中的帐篷,起伏摇曳。啊! 突然间,眼前的彩虹渐渐远了,渐渐淡了,消失在暮霭中。
我们的喘息声像受伤倒地的野兽的喘息声。
我瘫倒在她的身体上,她在黑暗中轻轻说:“普萨,我爱你。”
我也爱你呀,茜玛,这一生,我已无法忘记你。我坚信,我们的相识决非偶然,终有一天,我们将永不分离。
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天已大亮,太阳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照在我们睡着的矮木床上,照在凌乱地放在椅子上的衣服上面——
12
普萨的字写得很大,就像他大大的草原,那些文字好像茅草在微风中的歌唱,我是其间金色和银色的哈日纳尔花儿,从此将开满在他广阔的胸怀吗?
从温泉回去的路上,当我们远远地看到高高的山上,觉桑寺光芒绽放的金顶,普萨王子突然对我说:“萨颜岭曾有一个古老的预言说,会有一位喇嘛来到逃难的族人中,告诉这些苦难的人们,岁月流逝,风沙退去,杀戮也有终结,佛光将升照——”
“什么意思呢? ”我问。
“茜玛,是说我终于来到了高高的山冈,我们才会重逢,这是神意——”
“重逢? 怎么是重逢?!”
“不知道,但我感到如此! ”他肯定地说。
难道冥冥之中,我和他未了的尘缘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那么我曾来自萨颜岭还是他曾是吐蕃特人? 或者,无始无终的世界众生本没有分别——
“停车。”车外潮湿的草旬上,我看到五颜六色的花儿在阳光下动情地摇曳。我们欣喜地在草旬上漫步,蹲下身抚摸花朵,我问他:“哈日纳尔花和它们像吗? ”说着,我突然想丹竹仁波切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卵石中生不出小鸟。〃是的,一切皆有因缘。而我,在时间齿轮那因果的链条上,从今往后的浊世里,我能做的,只能像眼前这些花儿,把我生命中所有的爱欲作为一切和唯一的姿情供养,上师和三宝啊!
13
但我像一只有漏的器,法会赐给我的一切,稍纵即逝。而当我最敬爱的人丹竹仁波切在法会以后离开了西藏;普萨王子也回到了他的祖国,寒冬的风里,只身下尘沙像忧伤的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有时,沙砾吹进我的眼睛,我闭上眼,幻想我以心底涌来的思念,将它们滋养成了一枚枚珍珠,在一个大雪如珍珠漫飞的冬日,普萨王子骑着他的白马,穿越风雪,他来了——然而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季里,只有风在凄迷地歌唱。我的青春就从那年始,仿佛脱离了轨道,我辍学在家,从此心里只有混乱和迷茫。而法会以后的岁月,母亲琼芨在孤独的深渊里挣扎,她从一个柔情的女人变成了一个绝望而怪诞的怨妇,使我和旺杰,我们家的日子如坠地狱,不堪回首啊!
尾 声
多年后的这夜,一切似乎已经平息;爱情早已幻灭,人生不过是一场苦难的烈酒。世界离我们已越来越远了;老岩、我的初恋情人普萨王子以及后来的洛泽、甘珠——他们走过我青春的四季,已永远消失。这时,旺杰和黛拉早已离异,母亲孤楚一人,梦幻人生,就是如此地聚散无情啊!
这夜,茜玛我,旺杰,母亲琼芨,我们一家人,仍生活在拉萨。
这时的哥哥旺杰仍单身一人,他已从单位辞职,专心做藏式餐吧,在拉萨已有两个分店,并准备明年带上我一起去北京开藏餐;我也离开了母亲给我找的工作单位,重新开始全力帮助旺杰,成为他的得力助手。而黛拉,听说她已和那个叫贝玛的男子分手了,每当旺杰喝醉酒,他忘不了黛拉。但他们此生的缘分已尽。于是,哥哥旺杰和我,和母亲,我们一家三口,这时竟奇怪地团聚了。
这夜,又是藏历除夕。穿过一个个积雪堆积的十字路口,我和朋友们来到某处吃夜宵。
大昭寺外,朝拜释迦牟尼的人们还在排着长队彻夜等待,以及酒吧、赌场、火锅店等等也满满是人。这就是如今我的拉萨,深藏起不为人知的泪水,祝福声声,我愿今夜在畅饮中死去——
我和朋友们坐下来,点了一大堆菜。火锅麻辣的香味里夹杂着罂粟花儿的淡香,我们几个高兴地觉得有了饿意。现在,连饥饿也那么难得。空虚的肠胃总是蠕动在厌倦之中。我咽了口口水。这来自潮湿汉地又麻又辣的火锅,乱七八糟辛辣的东西装满了胃,立刻能让人感到一种自虐般的快意。我们还往油碟里加干料,喝啤酒,有一种火焰便从胸膛里升腾起来。我们希望燃烧而不至于被苍白的日子淹没。这像是我们不谋而合的选择。但在一口锅里搅动筷子,大口大口吞咽;拉萨人的鼻涕和痰液也因为口味的变化比过去多了许多! 朋友开玩笑地说,这样以来,在火车通来时,我们与汉地十多亿农民才能更为融合……我们开心地吃着,笑着和畅饮。快乐是找来的,烦恼却会不找自来。所以,我又怎能沉于幻想,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