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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开始惶惶不可终日了。安娜整日处理成堆的家务,威尔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她扫地,挪家具时把他赶来赶去。他渴望她能和他在一起,同时又为自己如此依赖于她而羞愧不已,他不知所措,安娜却忙完这里忙那里,并对他说:“如果你实在闲得无聊,就把那条毯子抖一抖,”威尔气呼呼地抖完毯子,又折身来到安娜身边,安娜没好气地说:“我说你不能干点什么事吗?”或者:“你就不能去干你的木工活吗?”“要不就去散散步。”他无可奈何,于是跑上楼去看书,但不一会儿他又下楼来,立到她身边,他想和她在一起。目睹此景,安娜火冒三丈,威尔此时也限露凶光。此后两天,二人像是仇敌。安娜越是说他无聊,要他找点事情干干,他越是忧郁。安娜害怕他这种充满愤恨的忧郁,去了马什农庄的父母那里。威尔一个人呆在家里,脑子僵如木头疙瘩,根本无法搞木雕,于是他在花园里,机械地忙碌起来。他整理花园,修草皮的边,用石块铺小径。他是个巧匠。安娜从马什农庄回来,试着与在花园里干活的威尔缓和关系:“你干得真不赖呀。”威尔僵硬地抬起毫无表情的脸,目光呆滞地看着她,然后转过身去了。安娜见状大吃一惊,厌恶地冲进屋里大哭起来。威尔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屋里,他的冷漠和执拗令安娜颤栗。见安娜在哭,他惊讶地用明亮的眼睛盯着她,目光冷酷,凶狠,犹如盯着一只束手待毙的小鸟。黑夜来临,他们又慢慢地靠近了。威尔忘情地抱住安娜,安娜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当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他们两人静静地躺在一起,感到温暖和虚弱,就像两个新生儿,屋里寂静得简直就像未诞生的世界一样。唯有威尔的心经过痛苦的折磨之后,此时正在快乐地哭泣。他屈服了、让步了。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雪,他们闭门不出,安静地沉浸在完美的爱情之中。星期天,他们上教堂,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安娜曾经为实现理想而聆听布道,但是,这些圳戒从来没有唤醒或触动过她的灵魂,所以,教堂在她心目中处于无足轻重的地位。然而,教堂对威尔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到教堂,不是为了做礼拜,听布道,他对教堂的教诲不屑一顾。在教堂里,他需要的是一种阴暗的无可名状的感觉,一种一切伟大神秘的激情迸发时所产生的感情。当精神溶入这教堂,在幽暗和神秘的气氛中,他的灵魂复活了,自由了,他似乎摆脱了囚禁,摆脱了安娜。安娜见他如此入迷地呆在教堂里,如此出神地露出一丝欢欣的神色,她愤怒了,她蔑视他,并肆无忌惮地嘲笑他心目中的圣母马丽亚和基督,这叫威尔感到恶心,憋了一肚子的火。于是,他们之间又展开了一场心灵间的搏斗,谁也不让谁,谁都对谁恨之入骨。
一天,威尔不告而别,一个人坐车去了诺丁汉,糊乱地逛了逛,买了一本他十分喜爱的论法国的班伯的大教堂的书。翻着书中一幅幅精美的画,他脸上泛起了幸福的光芒。他沉浸在狂喜之中。回到家里,已是夜里10点钟以后,受到惊吓的安娜顺从地迎接了他。他们互相爱抚,再次沉醉在极度的欢愉之中。
威尔和安娜的爱和冲突就这样持续交替着。某一天,一切似乎都崩溃了,所有的生命均遭摧残、孤独凄凉,遗弃一旁,可第二天,一切又变得尽如人意,妙不可言。另一天,她认为有他在旁边简直受不了,他喝东西的声音实在令她厌恶,可第二天她又欣然爱上了他走路的样子,太阳、月亮和星星集于他身上。纯洁的爱情仍然像阳光一样时时照耀在他们中间,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娜逐渐意识到威尔不可能有所改变,他和她是势不两立的敌人,而不是取长补短的夫妻。威尔觉着安娜想控制他,制服他,摆脱他的意志,而安娜也觉得威尔想击败她,好让她和自己呆在一块儿。威尔变得邪恶,安娜变得凶狠,他们之间仿佛在进行着残酷的格斗。只有一瞬既逝的情欲使他们在片刻中连在一起,达到一时的满足。后来,他们对格斗厌倦了,他们发展成对对方的内心主张和所关心的事都无所谓了。更糟糕的是,他们在灵魂深处作战。威尔敌视安娜的真正原因在于她嘲笑他的灵魂。他热爱教堂。如果她想让他放弃他所信仰的东西,那两人马上就会爆发。安娜以为,威尔实际上并不关心《圣经》,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本书,他以人的本质或属于人类的东西漠然处之。他只关心自己,他根本就不是个真正的基督徒。基督首先维护的是人类的博爱。她崇尚知识。人的肉体将死亡,但是人的知识是不朽的。她就以这种有些模糊的信仰与威尔斗争着。
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利,威尔觉得应该声明他一家之主的地位。“你只有执行我意志的权利。”他对安娜说。安娜以“傻瓜”回敬,根本不买他的帐。威尔后来屈服了,放弃了当一家之主的念头。但他仍然挣扎着,保卫着自己。他说她不尊重他。“尊重什么?”安娜反问道,并讥讽他的木雕作品:“你把亚当做得像上帝一般大,而把夏娃做成的洋娃娃。”“说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东西做成的是不要脸的胡说。实际上男人都是女人生的。男人实在厚颜无耻,狂妄自大!”威尔一气之下把整块雕刻了一半的木板扔进炉火中。
安娜怀孕了。她想要孩子,倒并非是因为她喜欢孩子,而是满心希望能通过孩子能将丈夫和自己连在一起。因为胎儿,他们之间的关系稍有缓和,但他们都感到最终得不到解脱,仍然对峙着。一天,安娜坐在卧室的窗边,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灵魂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她怀着自豪的心情坐在那儿,心里感到一阵奇妙的快感。一个人如果无法与人共享快乐,而其不满足的灵魂一定要载歌载舞时,就会在上帝面前翩翩起舞。安娜蓦地意识到这正是自己要做的事,于是她在卧室里独自跳起舞来,对着上帝,对着选中她,拥有她,而又看不见的造物主招起手,挺起大肚子。她脱去了衣服,偷偷地,欢快地跳着,灵魂在极乐中升起。她常一个人独舞,她要比威尔更神气。他就在屋里,所以她必须在自己的造物主面前跳舞,排斥这个男人。一个星期六下午,她在屋里生好炉火,又脱光衣服,缓慢而有节奏地、得意洋洋地跳了起来威尔来了,他见状不由大吃一惊。安娜不理他,照样跳着。他心里感到一阵刺痛,她舞蹈中所表现出来的陌生的威力像火舌一样吞噬着他,使他莫名其妙,无从理解。他呆若木鸡地注视着她,嘶声竭力地质问她在干什么,安娜叫他走开,说她不是在为他跳舞,在她的卧室里,他无权干涉她。自这天以后,威尔心灵的门扉关闭了,什么东西都难以解开他紧锁的双眉。安娜当时那神气而又奇怪的样子和一脸同他毫不相干的神态足以叫他伤心一辈子。安娜干脆不让他和她一起睡了。她恨他,因为他对她如此万般依赖,而他心底里觉着,除了她,他生活中还有什么呢?然而一切都无可挽回。安娜变成了一个泼妇,丝毫也感觉不出他的存在。
安娜生了一个女儿,取名为厄秀拉。孩子长得非常可爱,安娜快乐极了,一天下来,紧张得精疲力竭也毫不在乎。威尔又高兴又不安。安娜是真正的胜利者,她拥有一切:这个家,丈夫,孩子。他再也无法同她搏斗了。那么,他为什么才生存呢?仅仅是为了安娜,为了生存而生存吗?在这世上他究竟想要什么?光是安娜和孩子吗?就是为了同孩子和妻子生活在一起吗?默认之余他感到烦恼,他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安娜有了可爱的厄秀拉,仍然感到不满足,她常常怀着一丝期待的感觉,眺望远处淡淡的,闪着微光的地平线,那儿有一道拱廊一般的彩虹。她看到了希望,可是,她何必要往前走呢?她非要去那边吗?她走不了了,她要留在家里,生儿育女。她心甘情愿在放弃了到神秘王国探险的念头。第一个孩子还不满一岁,第二个孩子又出生了,是个女孩,布兰文夫妇给新生儿取名古德伦。
安娜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心里充满了天伦之乐。由于威尔对自己在家里的权利无动于衷,她登上了他们生活中至高无上的宝座。在肉体上她爱丈夫,而他也满足了她。然而,她仍然无法理解他那奇怪的忧郁和对教堂的倾心。威尔确实依旧眷恋着教堂,他热心地关怀它,负责修缮工作,雕凿石头和木制品,修理风琴,修理教堂的家具,还复原了一件破损的雕刻。后来他还成了唱诗班的教师。他喜欢在这幽暗的气氛里,缩进自己的小天地,就像石头沉入水底一样,置身于沉寂之中。白天在办公室上班时,他心不在焉,像机器一样干着活直到下班回家。在家里,他服侍妻子和孩子。安娜对他始终怀着热烈的肉欲,所以他已不再试图占她的上风,也不去控制她,甚至也不要求她尊重他的意识和社会生活。他纯粹是靠着她对自己的性爱而生活着。他放弃了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他要照料的事情太多了:妻子、孩子、教堂、木工,挣钱糊口,全都压在他身上。他最终屈服于自己生命的局限,他甚至必须认识并克制自己的坏脾气。有时,他静静地坐着,似乎别无它求,然而他目光里有一种忧郁的神情,他心中有一种永远无法驱散的黑暗,因为他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
古德伦出生后,厄秀拉与父亲呆在一起的机会就多了,父女俩感情很好,厄秀拉天性恬静,充满好奇,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对周围的事物变化和变动熟视无睹。只有父亲在她意识中占有一席之地。他回来时,她依希记得他是如何离开的;离开时,她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必须等他回来。如果他不顺心、烦躁、感到疲乏时,她就会忐忑不安、坐卧不宁。他在屋里时,这孩子就感到充实而温暖,像阳光下的植物一样生气盎然。厄秀拉3岁时,家里又添了个女孩子。威尔26岁时,已是4个孩子的父亲了。生活的重担压得他面容憔悴,动辄暴跳如雷,弄得一家人都恨他,然而小厄秀拉总是跟着他,站在他一边,威尔自然十分疼爱她。
威尔常常外出,独自到诺丁汉去看足球赛或去音乐厅听音乐。一天晚上在帝国剧场,威尔认识了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姑娘,并在当天夜里带她去了公园。他在黑暗中抚摸她,亲吻她,拥抱她,有一刻几乎失去了自制力。姑娘在最后的时刻猛地挣出了他的怀抱,恨恨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威尔赶上末班火车回到家里已是午夜时分。他沉浸在这次冒险中,脸上毫无倦意,似有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坐在屋里,津津有味地吃着安娜为他准备的饭菜,旁若无人。安娜坐在一边端祥着他,觉得他像个陌生人,他变了,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恭顺了。憎恨之情又浮上安娜的心头。然而她又觉得她比以前更爱他了,他变成了他自己,不再谦卑。安娜喜欢新的变化,她喜欢一个陌生人似的他回家来到她身边,对原来的丈夫她已经感到乏味了,安娜决定以新的方式和他平起平坐。威尔是个好色之徒,安娜则是一个以自己的方式寻欢作乐的女人,从此,他们俩陶醉于对方的肉体,威尔在白天盼着夜幕早早降下,好在黑暗中与安娜纵欲。就这样,他们醉生梦死一般地沉溺在那种淫荡却又至高无上的绝对美之中。他们的欢爱变成了一种死一般剧烈的放纵,既没有神志清醒的亲热,亦无爱的柔情,只有肉欲,只有感官疯狂的沉迷和毁灭一般的爱。
他们表面上一如往常,但是内心世界却发生了剧变。渐渐地,布兰文兴致勃勃地转向社会生活,寻找力所能及的工作。他想同整个人类保持一致,他开始关心公共事务,参与教育问题的讨论;在学校,他引进瑞典学校的木工培训课,开办了两个木工班,每周2次向村里的孩子传授粗木活、细木活和木雕技术。热情地从事这一吸引他的工作和其它的社会活动。他终于从纵情肉欲的活动中摆脱出来了。此时他已是而立之年,家里添了个儿子,他—共有5个孩子了。厄秀拉仍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她也最爱父亲,他做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厄秀拉8岁那一年的春天,外祖父汤姆·布兰文在一次洪水中不幸丧生。外祖母在葬礼之后到厄秀拉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回到了马什农庄。外祖父死后,马什农庄变得非常安静。起初,外祖母终日站着,迟疑着像是要做什么则又不太清楚该往哪儿走。有时,她在园子独自徘徊。她也有机会坐儿子的马车出去走走。她渐渐地恢复了平静,谈到丈夫时表情安静,好像他还活着。这一时期她的主要朋友是厄秀拉。这个小姑娘和这位60岁的外祖母之间似乎有一种共同语言。外婆安静的卧室与自己闹哄哄的家比起来,显得高雅、优美。厄秀拉来这儿就像置身于一个恬静的天堂乐园,自己仿佛成了一朵花儿。外祖母常常和她在一起静静地交谈着,厄秀拉不停地问,外祖母慢慢地叙述。厄秀拉被带往遥远的异国,带向没有见过的,眉毛和她长得一样的波兰外公,带进外祖母一生的遭遇和精神历程。小小的厄秀拉已经从外婆的卧室里,见到了更加广阔的天地和历史。这是一个如此巨大的天地,它所容纳的一切显得那么渺小。爱情、生死都是广阔的地平线内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个人在伟大的历史中所起的作用真是微乎其微。
厄秀拉由于是长女,所以要照顾弟弟妹妹。她11岁时,就得送3个妹妹上学,那时,她们一共是6个,还有一个才3岁的弟弟和一个尚是婴儿的小妹妹。他们姐妹4个目前在马什农庄附近的一所教会的小学校上学。乡村的孩子比较粗野,学校的教学质量很一般,布兰文家的孩子在学校已经受到不良影响,考虑到这些,安娜把厄秀拉和古德伦一起送到诺丁汉的普通中学去念书。这使厄秀拉如释重负。她早就渴望逃离这使人变得渺小委琐的生活环境。她用自家人——父母亲、外婆和舅舅的标准来衡量别人。她的父亲举止纯朴、深沉、忧郁;母亲不为钱财和陈规陋习所束缚,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外婆来自遥远的外国,似乎置身于寥廓的天地中心;汤姆舅舅有学问,有风度,先在伦敦,后来去过意大利、美国和德国;弗雷德舅舅也是个绅士,他继承了马什农庄,能干、勤劳、受人尊敬。同厄秀拉打交道的人必须达到上述标准才行,厄秀拉盼着离开充满争吵、吝啬和妒嫉的教会学校,进入一个新天地。
乘火车上学必须在早上7点5刻离家,傍晚五点半才能到家。对此,厄秀拉很高兴,因为家里尽是人,挤得乱糟糟,如果逃脱不了,就只能忍受弟弟妹妹们暴风雨一般的追逐奔跑,嬉笑喧闹。她对自己照看弟妹的责任感到不胜负担,怨恨至极。偶然没有带好他们,出了纰漏,父母就会责怪她,有一次,父亲甚至气得动手打了她。她变得孤独了,心里头开始不信任和轻蔑父母。她常常接连几个小时地坐在河边或溪边的树根上,望着湍急的河流或欢快的水波,有时候还能看见鱼儿忽隐忽现,还有小鸟飞来饮水。她感到欢喜若狂。
厄秀拉开始读《圣经》和父亲收藏的教堂画册。她崇拜画上的花、光线和天使,也喜欢魔鬼和地狱。可是她觉得上帝和基督的形象很不真实,很难看。 《圣经》里的事在她心头萦绕,她有时迷惑,有时狂喜。有时充满热切的企望。尤其是在圣诞节,孩子们都在闹腾,而厄秀拉却像大人一样忧心忡忡,所不同的是,大人为生计,为无望而失去了欢乐,而她多半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和灵魂的体验之中。基督——梦幻世界——日常生活,这些都混合在一种痛苦和快乐的混乱之中。厄秀拉希望基督甜美地爱她,给她以感官上的满足,然而,她又明白,这是在欺骗自己,梦幻中的基督对现实中的她!这种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的混乱使她心怀绝望,多愁善感。这一时期,她16岁。
十六岁的厄秀拉内心郁结,沉然寡言,极端敏感。她装出一副麻木不仁,漠不关心的样子掩饰自己。由于心里的迷茫和斗争,她的情绪也相当不稳定,时而高涨,侃侃而谈,时而低落,闷闷不乐。
一天夜里,厄秀拉家来了一位叫斯克列本斯基的青年。他21岁,有一半的波兰血统,是个男爵,厄秀拉的祖母和他父亲是朋友。当厄秀拉知道他是孤儿,便问他什么地方才是他真正的家。斯克列本斯基回答说,他真正的家恐怕要算部队了。他是工程兵,因有一个月的假期,便来这里拜访,还要到别处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