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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手。他也正要去伦敦。伯钦躲避不了,只好与他同行。
餐车里,两人相对而坐。伯钦浏览了一下报纸,就报上关于“必须诞生一个能赋予事物以价值的人物来赋予人们新的真理和世界观”的说法发表了自己肯定的观点。不过他认为要想事物出现,首先必须摆脱旧事物,或者说砸烂旧事物。在此之前,任何计划或建设都是让人讨厌的鬼把戏。杰拉尔德听着,脸上渐渐没了笑容,他开始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伯钦:“所以你认为现实很糟?”伯钦回答说哪方面都不可救药,因为大家都在自我欺骗,人人的理想都是建立一个物质充足的世界,所以人人忙于劳动,忙于提高收人,矿工的目标是买一架钢琴放在客厅里,矿主的目标是保证现代化的公寓、男管家和汽车;作为一个民族,就是炫耀摆阔,建立帝国。“这真叫人乏味。”伯钦言辞激烈地说着。杰拉尔德陷入沉思:“难道矿工的钢琴不是追求更高层次物品的象征吗?”伯钦听了几乎叫起来,“更高层次?!”他尖锐地指出,追求这种高层次的人是根据周围的反应来衡量自己的价值的,他们为了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反应而活着。“你也一样,这也正是你在煤矿拼命工作原因。”伯钦对杰拉尔德说。杰拉尔德笑微微的不予否认,他说:“生活总是以物质为始的。而且,我们不得不为某种东西活着。”“你为什么活着?”伯钦问。“我为什么活着?”杰拉尔德重复一句,脸上流露出困惑,“就目前而言,我想我活着是为了工作,为了生产某种物质。除此之外,我活着就是因为我活着。”伯钦追问杰拉尔德,如果有了足够的物质生活,到那时,他还想干什么。杰拉尔德哈哈大笑,“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呢。”伯钦对杰拉尔德的麻木不仁和振振有词恨之入骨。他们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伯金双眉紧蹙,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杰拉尔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猜他到底想着什么。忽然,伯钦的目光以压倒一切的力量直射对方。“杰拉尔德,你认为你生活的目标和目的是什么?”杰拉尔德吃了一惊。“我一下子说不上来。”他说。伯钦的脸严肃得像浇铸出来的铁模子:“我发现,一个人需要某项真正纯粹单一的活动,我把爱情视为单一纯粹的活动,可是我并没有真正心爱上任何一个人,目前还没有。”伯钦说,他想做出决定,想去爱。“我渴望最后定局的爱。”伯钦说着,黄昏的目光照着他坚定、深邃的脸。杰拉尔德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我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杰拉尔德说。他不承认伯钦所说的与一个女人的爱会成为生活的中心。伯钦间那么他生活的中心在哪里,杰拉尔德说:“我不知道。这正是我需要别人告诉我的。就我所知,生活根本就不会聚集到一点上。”伯钦说:“我知道生活不该聚集到一点上。但是,一切旧的理想已经变得僵硬,在我看来只剩下与一个女人的美满婚姻。“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女人,一切就都不存在了?”杰拉尔德问。“完全正确,连上帝也不存在了。”伯钦说。“那这就因难了,”杰拉尔德望着窗外飞逝的金色田野说,“我怀疑,照那样的话,我是否能建立我的生活。”伯钦几乎对他怒目而视。尽管杰拉尔德喜欢伯钦,但他喜欢的是伯钦丰富的语言和迅速交替的感情,至于语言的实在内容他从不认真考虑,他认为自己掌握的真理要比伯钦的更为牢靠,更有永久的意义。伯钦心中当然有数,正因为这,他的心此时变得又冷又硬。望着窗外的原野,他渐渐忘了杰拉尔德的存在。“即使人类毁灭了,至少这种美丽的夜晚和这片光辉的土地和树木还存在着,永远不会消灭。”他想道。
杰拉尔德打断了他的遐想。他问伯钦在伦敦住在哪里,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知道伯钦与一些看破红尘、愤世疾俗的青年的画家、音乐家、作家、模特儿等人混在一起,他十分感兴趣。伯钦就约了他去庞帕杜酒吧见识见识这类人。火车开到了伦敦车站,从火车站出来,俩人钻入出租车。伯钦望着丑陋黑暗的大街,问杰拉尔德:“你没感到自己像个被罚入地狱的人吗?”“没有。”杰拉尔德笑道。“这才是真正的死亡呢。”伯钦说。
杰拉尔德走进庞帕杜酒吧,恍若进入了一个五光十色,虚无漂缈的世界,桌边的酒客们在淡蓝色的雾中底声私语,活像一个个幽灵。伯钦正和一位娇小的漂亮妓女模特坐在一起:杰拉尔德立即被她的美丽、粗野和放荡的气质所吸引。伯钦介绍是达林顿小姐,大家都叫她米内蒂。伯钦跟米内蒂说杰拉尔德当过兵,参加了世界大战,还是个探险家,去见识过拉丁美洲的亚马逊河,目前是个工业巨子,几个煤矿的矿主。米内蒂开始毫不掩饰地表示了对杰拉尔德的好奇和兴趣。杰拉尔德更是骄傲无比,感到浑身充满了男性的力量。在酒吧,杰拉尔德认识了伯钦的朋友哈利戴,(他曾和米内蒂同居,但他们俩又相互仇恨)和俄国青年马克辛。四个人喝够了酒回到伯钦与哈利戴合租的公寓,闹到很晚才休息。早晨,杰拉尔德从还在熟睡的米内蒂身边起来,穿上深色的蓝色丝外衣,来到起居室。他发现哈利戴和马克辛正全身赤裸着坐在火堆边,大吃一惊。哈利戴愉快地问他:“你不喜欢体会火烤皮肤的感觉吗?”又叹道:“生活在一个可以根本不用穿衣服的气候中该是多妙的事。”他称只有赤身裸体地活着,才会觉得自己在生活。杰拉尔德问为什么,哈利戴说这样人就可以不仅用视觉看到事物,还可用感觉去感知它。“我会感到空气在我身上浮动,感觉到我触摸的东西,而不是仅仅看到它们。”他认为,过分依赖视觉的实际生活是大错特错的,因为人们只能看,不能感觉,更谈不上理解。马克辛表示赞同,而杰拉尔德却觉得看着他们裸体的样子叫人感到羞耻,反感。突然,伯钦穿一件白睡衣走来了,像个精灵。杰拉尔德问他对室内的那座表现女性临盆的裸体雕塑有何感想,伯钦说:“这是艺术。”马克辛跟着说:“非常美。”“为什么这是艺术?”杰拉尔德吃惊地问,他有些愤怒了。当伯钦说因为这表达了一个完完全全真实的情况时,他说那不能算是“上乘艺术?”,他恨野蛮的不含蓄的东西。伯钦则说这是一种文化的顶峰工作,而这种文化是纯粹感觉上的文化,是肉体意识的文化,它的感觉已经达到了完美的境界。
杰拉尔德与这几个生活散漫,豪放不羁的艺术家和模特儿又呆了3天。后来伯钦常常狂怒,哈利戴开始仇恨杰拉尔德,米内蒂变得态度生硬、冷漠,到了第四天晚上,哈利戴没来由地与杰拉尔德过不去,两人差点大打出手,杰拉尔德厌恶地走了。他唯一不安的是还没顾上付钱给米内蒂。
入夏时节,厄秀拉和古德伦第二次应邀到赫米恩的住处布雷多尔比小住。这是一座漂亮的乔治王朝时期的房子,远离公路,非常幽静。赫米恩的父亲在国外工作,单身的哥哥是议会自由党议员,休会时才来这里居住。
厄秀拉和妹妹坐的汽车冲上山坡,拐了个弯,在布雷多尔比门边停下了。女仆走了出来,身后是赫米恩。她抬着苍白的脸,歌唱般地欢迎说,“你们到啦。见到你们我真高兴!”她与她们一一亲吻,又亲热地问累不累,慢慢地把她们打量一番,最后才说:“进去吧。”算是结束了她的欢迎仪式。
同来的还有伯钦、一个意大利女子、一个名叫布雷德利,长得像运动员的小姐、一个50来岁,知识渊博的干瘪男爵,还有一位苗条漂亮的女秘书弗洛蕾·马茨。设在草坪上的午餐很讲究、无可挑剔,但厄秀拉并不感到愉快,因为这群人的交谈总给人装腔作势的感觉。伯钦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对装模作样的事也感到乏味,尤其是赫米恩自以为聪明伶俐,肆无忌惮地当众奚落他,根本不尊重他。
午餐后,赫米恩那位当议员的哥哥亚历山大和杰拉尔德来了,于是,谈话更加热烈。厄秀拉和古德伦一般不说话,默默地观察这群自以为是的高谈阔论者。赫米恩从教育部长辞职的事引出自己关于教育的重要性的论点。得到旁人的支持以后,她继续说:“在整个生活中,没有一样东西对我来说有像某种知识这样重要的意义。”亚历山大让她举例说明什么样的知识,赫米恩吱唔了一会儿说:“比如星星吧。当我真正理解星星上的某种情况时,我感到非常振奋,非常无拘无束……”伯钦却讥讽她道:“你并不需要无拘无束。”赫米恩立即愤怒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无动于衷地说:“知识是生活中最伟大的事情。它使人幸福,使人自由。”伯钦紧追不舍:“严格说来,你所拥有的知识只是事物已经得出结论的知识,过时的知识。”旁人不得其解,反借别的东西开心,谁也没有认真讨论这个问题。喝完茶,赫米恩问:“你想散步吗?”一个个问过去,大家都说去,心里即觉得自己有点像要列队出去放风的囚犯。只有伯钦拒绝同往。“为什么不去?”赫米恩觉得血冲到了头上。“因为我不喜欢跟着人家成群结队地出去。”他说,赫米恩马上做出心平气和的样子说:“那么我们只好把这小男孩留下,他生气了。”不过她的声音已经走了调,听上去有些怪。赫米恩每次都为能出语伤害他而显得格外高兴,然而这只使伯钦更加倔强。
回到住处,赫米恩站在草坪上,用一种奇异的歌唱一般的尖嗓子叫唤起来:“茹伯特!茹伯特!”然而无人答应,她用走了调的声音温和地问女仆伯钦在哪里,那声音之下,分明有着一个固执、几乎是疯狂的意志。“我想是在他房间里。”女仆说。“是吗?”赫米恩听了,慢慢踏上台阶,一边走,一边轻声用尖尖的歌喉叫道:“茹——伯特!茹——伯特!”一直叫到他房间里面,伯钦淡淡地应了一声。赫米恩心里明白,他们两人间的裂痕已经在暗暗形成。伯钦正在临摹一幅中国画,赫米恩问他为什么要临摹它,伯钦不愿回答,在赫米恩的一再逼迫下,他讲了一番关于领悟和感受,关于了解生活中心发自何物的话,弄得赫米恩不知所云。她厌恶地掉转过脸,因为凭她的智力,她不懂他在说什么。在这里,伯钦击中了她的要害,她感到被击毁了,她感到了死亡的恐怖,一种分崩离析、彻底腐败的可怕的死亡。她像一具僵尸一样地走了。伯钦冷酷地,恶狠狠地望着她。
晚宴上的谈话围绕政治、社会以及无政府主义等问题进行,气氛热烈。赫米恩显得十分压抑,麻木地听别人讲话。最后她耐不住了,决定彻底中止谈话,要大家跳舞,弹奏。大家兴奋起来,亚历山大、伯钦、杰拉尔德也都尽情地起舞或弹奏乐曲,赫米恩更是恨之入骨,尤其是伯钦一反常态地跳着舞,她见状禁不住骂他“不是人。”她感到绝望,她痛恨,她感到天崩地裂,感到自己在分崩离析,在承受死亡的痛苦。
夜里睡觉以前,杰拉尔德不顾伯钦的疲劳。来到他床边和他聊天。他仔细听了布兰文姐妹的情况,又跟伯钦讲了他和米内蒂的事。他对伯钦说米内蒂给他的印象十分可恶。伯钦则说有时他觉得这个妓女很可爱。杰拉尔德说他是因为动怒突然离开的,没有机会给她钱。伯钦跟他说这没什么关系。杰拉尔德追问什么是有关系的,伯钦却把脸掉转过去,不想回答。第二天,杰拉尔德一醒来就冲着伯钦叫道:“我仍然认为该给米内蒂一些钱。”伯钦说:“要结帐的话,在你的灵魂里结吧。欠帐的在那儿。”杰拉尔德对伯钦说他看不出伯钦能给他一些什么实质性的建议。伯钦建议他结婚。杰拉尔德笑他不但自己没试过,而且已病入膏盲。伯钦说:“不错,可我会好的。”“通过婚姻?”杰拉尔德问。“是的”伯钦回答。“不行,不行。”杰拉尔德连连说。
早饭以后的节目是游泳。在池塘里尽了兴的杰拉尔德上岸后问古德伦为什么不去游泳,古德伦先是避而不答,杰拉尔德不肯罢休,古德伦犹豫片刻,颇感讨厌地说:“因为这帮人让我倒胃口。”杰拉尔德哈哈大笑。
午饭后,赫米恩正当众发表自己的观点。她说:“我们只要认识到我们在精神上是一致的,在精神上是平等的,都是兄弟,那么其余的就好办了……。”伯钦忿忿在反驳了她所谓的精神平等,说它是彻头彻尾的鬼话,“你那人人皆兄弟的论调完全是欺人之谈。”他认为人在精神上原来就是不同的,不平等的,社会地位的不同只源于物质条件的差异。“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这不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而是因为没有把他们在本质上进行比较,一但开始这种比较,我们就会发现这个人远比那个人强,而在这个前提下,生活中所有的差异也就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赫米恩被批得无地自容,因为刺激,她古怪地叫了一声。
伯钦有点后悔对赫米恩的恶意报复太凶狠了。为了弥补,他来她的房间。见赫米恩在写信,伯钦拿了一本书,坐下悄悄地读起来。赫米恩见到伯钦,怒火中烧,一股可怕的激情冲击着她,她抓起一块镇纸用的青石球,使足了力气朝伯钦的后脑勺砸下去。他的头猛地撞到了放书的桌面上。当赫米恩再次举手要砸时,伯钦连忙招架,但这一次砸到他脖子上,几乎砸断他的脖子,震碎他的心脏。赫米恩一心要砸碎这个脑袋,要它永远结束。伯钦很快站起来,吓住了疯狂的赫米恩。
伯钦昏昏沉沉地走出房子,来到空旷的乡间。他脱去衣服,赤身裸体地坐在樱草中,随后躺了下来。在清新、明亮的大自然中,他自由自在。此时,他感到充实、幸福,他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东西。赫米恩有什么关系?人类有什么关系?人间的一切——道德、人性、知识——都没有关系,只要知道自己的归属就可以了。他的归属就是这些无人问津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大自然中的花草和树木,人间只是异国他乡。伯钦给赫米恩留了一张字条,离开了。他们俩彻底疏远了。赫米恩事后并不后侮,根据自己一贯正确、始终清白的原则,她认为自己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因为他折磨她,所以她像许多女人会干的那样敲了他一下。
一天下午,布兰文姐妹从位于山坡上的学校走下来,准备回家。来到铁路公路交叉处,栏门正好被关了。她们站住,听到了火车头的喘息声,煤车正在隆隆驶来。正在这时,杰拉尔德骑着一匹红色的呵拉伯小母马一路小跑而来。停在栏门旁边,他朝两位小姐致意。古德伦觉得他姿态优美,湛蓝的眼睛在望着远处时闪烁出强烈的光芒。火车越来越近,母马由于害怕,惊恐地后退,像弹簧一样摇晃着,跳着。但杰拉尔德却一再把它逼向前去,而且不容它违抗他的意志。响声大作,火车隆隆地开过,那匹母马像热铁片上的水珠一样蹦着。但杰拉尔德重重地压在它身上,逼它靠铁路站住。火车一辆接一辆地过着,母马张着嘴,慢慢竖立而起,接着,它猛地一抬前肢,企图避开对列车的恐惧。厄秀拉和古德伦吓得抱在一起,但杰拉尔德身体往前压,脸上闪闪发光。最后,他终于把母马压了下去,逼它回到了原地。母马仍是想避开铁路上的火车,它掉转着头,杰拉尔德却坚决地控制着它,结果它只能依仗后腿打转,就像处于旋风的中心。人和马都因激烈的动作而大汗淋漓,不过杰拉尔德看上去如冰冷的阳光一样平静,厄秀拉大骂杰拉尔德,要他放开小母马。古德伦看见马的侧身流血了,顿时脸色变得煞白,觉得天旋地转。火车终于走完了,一阵可爱的恬静。栏门开后,杰拉尔德松了缰绳,跃马向前。“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以为欺侮一个敏感的生物,一个比他敏感得多的生物,自己就显得伟大了吗?他是不是以为折磨一匹马就算得上男子汉了?他是个蠢货、恶霸。”厄秀拉冲着道口信号员大声叫道。信号员谨慎地说“我想,他必须训练那匹马经受得起种种逆境吧。”他似有顾虑不愿再多讲。两个姑娘继续上路。古德伦想着刚才的一幕,感到太可怕了。那个男人柔软的、白色的躯体不屈不挠地强压在那匹活生生的马的肉体上:一种富有魅力的统治,柔软的、雪白的统治;一种难以形容的服从,柔软的、血淋淋的服从。古德伦恨矿区的愚昧和落后,但她又觉得它有一种原始的魅力,每次因厌倦离开家乡,她都会在不久以后对它产生怀恋,于是她又情不自禁地返回。
一天上午,姐妹俩在湖边画速写。在厄秀拉观察蝴蝶时,古德伦光脚站在浅滩中,弯着腰,低着头,画一株水生植物。突然古德伦听到划浆的声音。她举目四望,发现一条小船,上面是撑着一把华丽的日本阳伞的赫米恩和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