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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是说得太多了,欧阳朗云的发音越来越含糊,秀山芳子这才注意到,欧阳朗云的左耳轮里有干黑的淤血。她一面哭着,一面把自己擦眼泪的手绢,蘸了杯子里的水,为欧阳朗云轻轻地擦洗。沾满泪痕的洁白的手绢上,立刻又染满了纷纷的血迹。欧阳朗云从自己的雄心壮志中挣扎出来,握住那只柔美纤细的手,不禁热泪横流:“芳子,我真的不能骗你,我的头早晚是要被砍下来的……此生此世我再也不能报答你。这次你回日本去可以告诉秀山先生,我的炸弹做得很好,扔得也很准……这和我是不是支那人没有什么关系……”
秀山芳子又决然地写下几个字,“誓死不分离……”
秀山次郎气恼地夺过纸来当面撕碎,“芳子,我答应父亲一定要把你安全带回家,绝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支那!”
芳子顿时撕扯着哥哥的衣服大哭大喊起来。欧阳朗云虽然听不见,可知道那是为了自己在争吵。他只好也拿起笔来把刚才说过的话写出来,然后微笑着站起来,把那句话摆到争吵着的兄妹面前:“我是中国人欧阳朗云,不是日本人鹰野寅藏。我应该死在中国。这是中国的事情,不是你们的事情。你们还是都回日本吧,回你们自己的家乡吧。”
可欧阳朗云没有想到,秀山芳子猛然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喊出一句感天动地的话:“欧阳君,我不要中国,不要支那,也不要日本,我只要你!欧阳君,你还有日本国的护照,现在逃走还来得及。我可以跟你去河内!”
欧阳朗云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姑娘拥抱过,还从来没有和一个姑娘这样紧紧地缠绕在一起。芳子把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欧阳朗云的脸上,她的体温和气息像暴雨一样淹没了自己怀里的男人。欧阳朗云虽然什么也听不见,可还是明白了天下的男人都能明白的语言。但是,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晚了。在炸弹扔出的那一刻,欧阳朗云已经做完了此生此世所能做的一切。他现在既不能给予,更不能接受。欧阳朗云泣不成声地搂紧了自己的恋人:“芳子,芳子,来生来世我一定再去日本找你……”
站在一旁的秀山次郎也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他没有想到,一向含蓄害羞的妹妹竟会这样爆发出来。男人的雄心壮志和那种叫历史的东西非常相像,从来都是粗枝大叶的。于是,两个男人和他们的雄心壮志,一起被淹没在一个女人忘情的眼泪之中。
就在那一天的晚上,欧阳朗云病倒了。他在一连两天的高烧中不停地呓语。第二天的上午,当刘兰亭从松山别墅匆匆赶回学校时,欧阳朗云已经陷入在高烧的昏迷当中,人事不省。刘兰亭把一句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本想说你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偏要逞这匹夫之勇?可刘兰亭到底还是不忍心,只好把心里的质问和已经为欧阳朗云安排好的躲避计划,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三天的下午,欧阳朗云在同学们的校歌声中清醒过来。他独自一人穿好衣服推开屋门的时候,看到了在操场上整齐列队的同学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右边的耳朵里有了歌声,只是那声音好像隔了千山万水,好像是从遥远的云端里传来了鸽群飘渺的哨声。夕阳的余辉让他的脸充满了粲然的生气,欧阳朗云对着歌声露出了笑容:
东迎黛顶霞光,西来银水涛声,千年古城换新颜,高堂华宇吾校生……
欧阳朗云在反复轮唱的歌声中信步走到学校门口,他忽然在歌声里看见了那些持枪的士兵,接着,又看见了墙上的通告。欧阳朗云从幻觉中猛然清醒过来:他顿时明白了,仍然有无辜的人为了自己的刺杀行动在白白地死去。今天已经又有三个人在站笼里被处死,以后每天都要有三个人为自己而死。那个看穿了一切的聂统领,正在军营里等着自己去自首。一瞬间,欧阳朗云下定了决心。他坦然地走上去,撕下那张通告,朝持枪的士兵们转过身去,心平如水地宣布道:“我就是你们要抓的刺客。是我炸死的桐江知府。我不是日本人鹰野寅藏,我是中国人欧阳朗云。走吧,带我去见你们的聂统领。”
惊慌失措的士兵们,一时陷入了混乱,他们不明白这位西装革履,一直说东洋话的洋先生,怎么忽然说起了中国话,怎么忽然说他自己是刺客,而且还是中国人。欧阳朗云对着惊讶的士兵们又重复了一遍:“还有什么不相信的。我就是你们要抓的刺客。我不是日本人鹰野寅藏,我是中国人欧阳朗云。带我去见你们的聂统领吧。”
背后是清亮美妙的歌声。天上是安详绚丽的晚霞。欧阳朗云从容平静地选择了死亡。在他走进历史的时候,无意中为自己挑选了一个完美的场景。
在门房里值班的校工看见了这个惊人的场面,他从大门里追出来对着士兵和那个远去的身影大喊:“鹰野先生,鹰野先生……”
欧阳朗云在清亮的歌声里转回身来,从交叉的枪杆中举起手微笑着摆一摆,随即又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好像是要去参加一次郊游。在那个自信的背影后面,是惊呆了的校工,和被晚霞染红了的清亮的歌声:东迎黛顶霞光,西来银水涛声,千年古城换新颜,高堂华宇吾校生……
一片孤城万仞山(六)
李锐
在把欧阳朗云押进牢房的同时,聂芹轩立即领了持枪待命的士兵们直扑育人学校。士兵们列队从军营里跑步出城,傍晚的阴暗中,刀枪狰狞,脚步惊心,满城的人都提心吊胆地看着那支一二百人的队伍,杀气腾腾地穿街过巷,直出北门向上关桥而去。消息快的人已经知道他们是朝学校去的,有人远远地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在包围了学校以后,聂芹轩首先搜查了欧阳朗云的房间。同时又查封了物理化学实验室。可聂芹轩扑空了,欧阳朗云显然是做好了准备,实验室里并没有可做证据的爆炸物品,他的房间里除了一些私人用品而外,只在桌子上找到一封寄往河内的家信,信里只有向父母诀别的几句话:儿朗云跪拜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儿自离家求学多年不归,寒暑七载父母双亲时时在心。然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儿既追随孙先生力行革命驱除鞑虏,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次行刺知府,乃吾一人之为也,誓报同志死难之仇,无论成功与否儿断无偷生之念。父母大人展信之时儿已是作古之人矣!自此泉壤永诀,惟梦中相见尔。然为我中华而死,儿死而无憾。恳祈父母大人顺变节哀。中秋皓月当空千里,儿虽在九泉,永念亲恩!
儿朗云跪拜 庚戌中秋之夜绝笔
聂芹轩不由得在灯下感慨:好一个死而无憾呀。落款的日期是中秋之夜。也就是说,就在自己和袁大人月下对饮,举杯浇怀的时候,这个叫欧阳朗云的人已经留下了遗书,要冒死行刺。他知道自己定死无疑,可他还是要去行刺。他是想好了才去死的。这些和大清朝作对的革命党,一个个全都是视死如归。这遍地而来的蝼蚁们,一个个全都是视死如归。你砍下多少颗人头来也还是有人要造反。砍下人头来你才懂得什么叫“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聂芹轩苦笑着把那封遗书拿在手上。聂芹轩并不奢望能在学校里真的搜查到什么,他甚至从心里不希望真的和这些革命党打这一仗。再过两天援军一到,银城的暴动就不攻自破了。这件事情就算是熬过去了。等事情平息了,自己就可以告老还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眼下这场戏的主角只有自己,自己还是得把这个巡防营统领做下去。现在,除了那场爆炸刺杀而外,一切都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一切都不出所料。这个刺客是被自己从学校里一步一步逼出来的。现在的这个结果,不过是印证了自己那天在会贤茶楼的怀疑。这育人学校显然是银城革命党的巢穴,可它也是敦睦堂刘三公心爱的招牌。在银城盐场号称龙头的敦睦堂,有二品顶戴富甲一方的刘三公,可不是自己这六品小官能轻易摇动的大树。
学校内外到处都站着举着刀枪的士兵,学生们被封在宿舍里,课堂上没有了往日上晚自习的读书声,夜色渐深的操场上空无一人,整座学校阒然无声。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上、下水关海螺的呜咽声。银溪对面的城楼上高高地升起了号灯。暗影憧憧当中,孩子们的眼睛和雪亮的大刀,在晃动的牛油烛光里惊心地闪动。
聂芹轩拿着那封信来到校长办公室,对刘兰亭露出不卑不亢的笑容,“蔚如贤弟,你的教员鹰野寅藏向我自首,说他的真名叫欧阳朗云,承认他是冒名的日本人,承认是他刺杀了桐江知府袁雪门大人。我想知道,贵校到底还有多少人是冒名而来的革命党?”
所有的担心、焦虑、恐怖终于都应验了。事到临头刘兰亭只有以退为攻,“聂统领,刺客出在我的学校,我做校长的责无旁贷,就拘捕我跟你们回营吧。不必再连累别人。就让同学们按时上自习课吧。”
聂芹轩依旧微笑着摇头,“哪里,哪里,没有证据,我怎么敢随便拘捕敦睦堂的刘七爷?让我向刘三公如何交代?我只是不相信这么大的事情是他欧阳朗云一人所为。”
刘兰亭看到了拿在聂芹轩手上的信,这封信他已经看过了。一得到欧阳朗云去自首的消息,刘兰亭马上赶到他的房间里查看了一番。欧阳朗云显然是做了精心准备的,没有留下任何可能的破绽。看过这封信刘兰亭明白了欧阳朗云的决心。他现在只能按照预先约定的原则,“保护组织,牺牲个人”。可是这样的选择叫刘兰亭心如刀割。即便是做了这样的选择,刘兰亭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让学校,和自己的同志们逃过聂芹轩的捕杀。欧阳朗云的拼死冒险,把本来就需要冒险的暴动,推进到一个岌岌可危的死角里。那位由东京方面指派的总指挥,又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如果他再不来,恐怕一切都完了。刘兰亭像一个陷在惊涛骇浪里的水手,眼下,抛弃同伴是得救的惟一可能。他尽可能地装出冷静的表情:“聂统领,鹰野寅藏是我在东京登报招聘来的,我只晓得他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我看过他的毕业证书。我和你一样并不晓得他是冒名顶替的日本人,更不晓得他是革命党。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鹰野寅藏,他手里有护照文牒,我只能相信,无从查验。至于秀山兄妹,我可以向你担保,他们是真正的日本人,我曾去他们府上拜访,见过他们的父母和家人。事关外国国民,其中利害,聂统领想必比我还要清楚。你没有抓捕他们的权力。这件事情应该首先通报重庆的日本领事馆。恐怕还得要上报总督衙门,总督衙门要报总理衙门,若是真的闹到京城,闹到日本大使馆,后果不用我来多嘴。”
聂芹轩听出了话外之音。他当然知道事关洋人,自己更是什么也不能做。可刘兰亭这番恃洋自重的话还是激怒了聂芹轩,他收起笑容回敬道:“当然,当然,如果真是洋人,不要说冒名顶替,就是在我国朝杀人放火,也不是我这六品的巡防营统领能管的。连当今皇上也未必就敢管洋人的事情。蔚如贤弟,你倒替我想想:知府大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炸死,革命党又马上要暴动,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不过总督大人倒是已经给了命令:凡暴动乱党就地斩首,格杀勿论。”
刘兰亭避开话锋,再次以退为攻,“聂统领,还是把我拘捕回营吧,我的教员刺杀了知府大人,我做校长的无话可说。”
聂芹轩也再次摇摇头,“我聂芹轩不是革命党,不能不守法度,任意胡为。这些乱党真是异想天开呀,你一个炸弹能杀了桐江知府,你难道也能杀了大清朝?我的援军马上就到,乱党暴动无异飞蛾扑火,自毁自灭。如果那位暴动总指挥真的深明大义,也该像欧阳朗云一样来自首,那样我们银城也就免得生灵涂炭,枉死多少无辜。我聂芹轩虽不过一介武夫,但也并非以屠戮为乐事。不忍人之心,人皆有之。蔚如贤弟,不瞒你说,如果不是为了三公的情面,我也不会和你多废唇舌,今天晚上一定要缉拿你回营。我到底长了你几岁,只想劝你一句,暴乱谋反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事到临头总有不由人的时候,你好自为之。我就此告辞了。“aa一阵号令之后,聂芹轩带领着士兵们走出学校。漆黑的夜色下边,一串晃动的牛油灯笼依稀标志出逶迤蛇行的队伍。银溪两岸的灯火一如往日的闪烁不已,咿咿呀呀的盘车声也一如往日的舒缓从容,赶牛人的吆喝声从黑暗中远近高低地传过来,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安详和温暖。只是这一切都无法让银城摆脱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在黑暗中目送着士兵们走出学校,刘兰亭忽然觉得无比的荒唐。聂芹轩分明是把自己当做了暴动总指挥,他这分明是在劝降。聂芹轩说得不错,暴动的胜机现在几乎完全丧失。在这场失败中,自己和父亲花了多年心血建成的学校,也眼看着要化为乌有。教师一旦散尽了,学校又何以为继?开创新式教育的雄心壮志,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除非眼前发生奇迹,否则没有谁能扭转败局。可即便一时取胜了又能怎样?只要满清朝廷还在,就不断会有军队前来围剿,你难道能在一座困守的孤城里继续办学校吗?那个迟迟不露面的总指挥难道真有回天之力?他的手里难道有天兵天将?有千军万马?
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秀山芳子的哭声。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只有让秀山兄妹尽快回国了。所有的努力和成功,所有的盼望和理想,眼看都要毁在自己的手里。刘兰亭不由得顿足叹息: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呀……
一片孤城万仞山(七)
李锐
队伍一进入桐岭,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两门克虏伯山炮尽管各有七匹马,可上山的时候还是有些吃力。渐渐登上山顶时,反倒更觉得天高路远遥遥无期。举目之间山野苍茫,林涛悠远,淡淡的山岚从浓密的森林中升起来,把荒山深谷罩上一层迷蒙的忧伤。四下里安静得叫人心慌。马蹄声,刺刀和水壶的碰撞声,士兵们沉重的皮靴声,炮车的铁轮在山石
上的碰撞声,从林间悠然传来的鸟叫声,在静穆的山野中交替掺杂,反倒把这静穆衬托得深不可测。暂编陆军第十七镇第一步兵协第二标第一营的士兵们,在军旗的引领下,奋力行进在曲折盘绕的山路上。汗水在士兵们古铜色的脸上晶莹闪亮,粗重的喘息中,已经有人湿透了军装。长官下令不许交谈,注意查看。纪律严明的士兵们一个个神色凝重目光犀利。远远望去,地老天荒之中,这支装备精良的部队好像一排精致的玩偶,在山路上踽踽而行。
三天前,暂编陆军第十七镇第一步兵协第二标第一营管代刘振武率领着五百四十名步兵,六十名骑兵,两门75毫米德国克虏伯过山轻炮,六驾马车,八十名伙夫、脚夫,带着所有的给养、辎重从省城出发,增援情势危急的银城。这是一支装备精良、威风凛凛的军队。这也是一支洋气十足的军队。所有排长以上的军官一律配备奥地利制造的六响曼利夏左轮手枪和佩刀。所有步兵一律配备德国毛瑟工厂出品的7。 92毫米五子毛瑟枪。骑兵配备曼利夏马枪、马刀。士兵一律身着土黄色斜纹布军装、大檐帽、皮带、绑腿、皮鞋。军官是黄呢子军装、军帽和长统皮靴。步兵除了子弹袋而外还随身装备了刺刀、军用水壶、雨衣。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营旗,营旗之后是前、后、左、右四队的队旗引领各队士兵。另有二十四名号兵分属营、队、排,由司号长统一号令。这些所有的枪炮、军装、军号、军刀都不是省城兵工厂的仿制品,都是总督府派专人从欧洲采购回来的洋货。这支部队里的下级军官全部毕业于省城武备学堂和陆军速成学堂。从各地选验所仔细选拔出来的士兵,最少也经过了三年的严格训练。如果不是大檐帽后边那根长辫子,你几乎分辨不出他们到底是不是中国的军队。这支洋气十足的军队,从那些纸页发黄的“县志”“省志”当中走出来,穿过古老的田野和村镇,一路上招来了无数好奇的围观者,有的人甚至追赶了一二十里路跟在队伍后面,只为了饱饱眼福。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这支军仪威猛、洋气十足的军队,是一支几乎无法战斗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