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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事出瞬间,起先谁都没注意。柳一叫一哭,又一副贞节烈女不堪侮辱的模样,竟惹得不少男教师过来怜香惜玉纷纷安慰,还都以异样眼光看刘烽。扮演大众情人的柳,其高明就在人人都以为她对自己情有独钟。刘烽的发现打破了这种幻想。即使猜到陈柳有一腿,也不愿承认而反倒同仇敌忾。结果就像小吴说的,刘烽真成了中文系的“人民公敌”。
刘烽先是发愣,继而七窍生烟说不出话,干脆冲出了办公室。
很快有了新说法:刘烽是道德败坏的伪君子,明明自己是个登徒子却还嫁祸于人。大约是想柳彩凤想疯了,丧心病狂到吃她豆腐也不顾场合。
办公室风波的第二天下午,刘烽就接到书记何仁的电话,要刘烽立刻到他家里,说有“要事”相谈。
刘烽当然明白何事。他也正在考虑向组织说明问题,当即便赶去何仁家。
已有些秃顶的何仁早已候着,见了刘烽非常热情,先是连声“坐坐坐”,然后给刘烽泡了杯“这是上好的龙井茶”,再后就递给刘烽一棵精装玉溪:“别急别急,抽支烟再说。”
刘烽刚燃了烟,睁着一双发亮的小眼睛的何仁却急不可耐地开门见山了:“刘博士,你不要怕那些风言风语,中文系有人就是不正经,包括个别领导。”何仁猛吸一口玉溪,话锋一转:“但一定要拿出证据,刘博士我知道你受了冤枉,你是聪明人,但恕我直言,读书人就是有些迂,缺乏社会经验。”何仁又猛吸一口玉溪,接着便耐心启发,请刘烽细细描述两件事:其一是传得沸沸扬扬的陈柳新闻,其二便是办公室里发生的“揩油”事件。
刘烽也听说何仁与陈得志一直有矛盾,只不清楚深到了什么程度。
说来,何与陈的矛盾也和我们的时代变化有关。何与陈都是文革中毕业的大学生,就是俗称的69、70届大学生。由于闹革命没学到东西,又被称为“老工农兵大学生”,以区别后来真正的“工农兵学员”。这两届文革毕业的大学生基本朝两个方向发展,一是当了政工干部,一是文革后重返业务。何仁就属于前者而陈得志属于后者。这种历史分化导致了明显结果:前者除少数人确实爬上去了,多数就不得志。何仁就属于不得志之列。后者,除特别勤奋者学有所成,多数人业务也是一般。陈得志就属于这一般。但即使一般,在重视学术的时代,陈得志日子当然就比何仁好过多了。况且陈还沾着仕途。何仁尽管不得志,但由于没学术专长,就反倒把小小权力也看得很重。
遗憾的是陈得志不体谅何仁。不仅不体谅,还常以系主任负责制在何仁面前摆谱。何当然痛恨陈的盛气凌人但又无可奈何。你总不能拿态度作文章吧?还有个关键原因,就是黄老太太很欣赏陈得志。有大树遮挡,陈就更不在乎何仁。何仁时常还得顺着陈。
何仁早就风闻“陈柳事件”,也意识到这是个打击对手的难得机会,但他不敢轻举妄动。经验告诉他没有确凿证据就不能惹。弄不好偷鸡不到蚀把米,倒霉的只会是自己。因此这段时间,何仁不动声色悄悄地对整个传言进行了细致分析。关起门来深入研究时,何仁烟量大增,常常抽得昏头涨脑,一对小眼睛也常熏得睁不开。心情也不断变化,有时兴奋异常,有时又很沮丧。他绝对相信刘烽,知道柳不是好东西,断定陈肯定沾了腥,但就是苦于无证据。本想直接找刘烽了解,但担心刘烽发书呆子脾气不合作。更怕陈得志知道后会抓辫子,说你书记还相信传言?现在好了,众目睽睽下出了事,书记出面就顺理成章。
现在就是要找到让人信服的证据。否则无法向上级反映。他必须要让刘烽说得非常细致,从中找出一言九鼎的杀手锏,刘烽最后还必须站出来。如果这事坐实,陈得志日子就不好过。尽管如今对这类风流事儿不怎么当回事,但至少是个丑闻。
刘烽自然明白书记为何这般热情,且一副大抓“新动向”的样子,显然想借此煞煞陈。蒙冤的刘烽虽然气愤但并不想为人利用。可再这样忍辱负重就更难办。想想后,刘烽决定破釜沉舟,干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书记交底。
刘烽说时,何仁不断插话,问得非常仔细,还在本子上不断记录。这么边谈边问边记,一下过了两个多钟头。刘烽觉得谈得差不多了,几次想告辞,可何仁坚决不放,硬是谈到吃晚饭时间。何仁还不理睬刘烽的谢绝,硬是亲自给刘烽下了一海碗面再加三个荷包蛋。弄得刘烽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接下来还有趣些,看着刘烽吃面,何仁一边说“慢慢吃啊”, 一边又不停顿地启发,“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没有?”
谈过话后刘烽反倒轻松了,想着这回组织总要公正处理。谈话后的好几天。刘烽尽量不去系里更不用说去办公室。除非有课,上完课也立刻走人。免得节外生枝。
大约过了一周,有天何仁终于打电话要刘烽来系里一趟。
刘烽直接去了书记办公室。正在门口等着的何仁有些神情紧张,一见刘烽就赶紧把他拉进来。何仁自已则像小偷似的向门外左右探望了好一会,才转身赶紧关了门。
刘烽有些一头雾水,木木站在那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何仁先说“刘博士你坐”,可刘烽还未坐下,他却长叹一口气,“唉,刘博士,复杂呀复杂”。又叹气:“刘博士,你知道什么叫孤证吗?就是一个人说的不作数,这种事不仅要捉奸拿双,而且一定要别人看见”,何仁又“唉”一声,“只怪你自己,当时不当机立断,现在老天也帮不上忙。”整个谈话刘烽根本插不上嘴,只能听何仁一个劲的絮絮叨叨。
最后何仁说:“这件事,看来你只有自认倒霉了,没有证据就千万不能乱说,否则别人就会告你造遥中伤。”何仁送刘烽出门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书记态度的突然转变让刘烽极为沮丧。不过他已经感到书记有难言之隐。
确实事出有因。原来何仁和刘烽谈过话后,曾直接找过陈得志。何也清楚,即使他坚信刘烽,即使刘烽敢出来说明经过,但终归是孤证。孤证,不要说没法律效力,从日常经验看也得不到支持。但因为痛恨陈,又想求官不到秀才在,何仁就还是决定试探,看看陈的表现如何,说不准有意外收获。没料到刚开了个头,平素有些女人腔的陈得志立刻暴跳如雷:说你当书记的说话可要负责,刘烽造谣中伤,你不认真处理反而捕风捉影,什么意思?一下就将何仁逼到墙角。何当然明白陈不在乎自己,但没想到如此恶劣。可刘烽孤证这个事实又使他无法发作。陈说完就拂袖而去。
这还不说。一个钟头后黄老太太的电话来了,训孙子似的将何仁说了一通。
如此,你教何仁怎办?
事后有人说刘烽命中注定有劫。也是,刘烽当初如果答应当系副主任,就不会再兼教研室主任,那天晚上就不会提早去教研室;如果著作不得奖,就不会和张建桥喝酒,也就不会失言。如果当时干脆捉奸拿双,结果也会完全不同,哪像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刘烽气时也有些后悔。为工作方便,教研室主任都配有系办钥匙,当时若狠狠心,待同事来后,再借口拿材料去系办,看你柳陈两个往哪里跑?不过这只能是自我发泄罢了。
也听闻此事的教研室同事王小平有次碰见刘烽,说你自认倒霉算了,我们家乡有句老话叫劝赌不劝嫖。劝赌可以,嫖是劝不住的。这种偷情的好事让你知道了,不恨死你才怪!
柳彩凤最有力的后台还不是陈得志,而是她的干妈即黄老太太。说起黄老太太这样的非凡人物就还须费些笔墨。在当今大陆知识界,她确实具有一种代表性。
天大原是所理工院校。“文革”后,综合发展成了高校趋势。当时天大的蔡校长很有魄力也有办法:一是赶紧改制,一是招兵买马。果然大见成效。先是学校基础课部单位纷纷摇身一变,如马列教研室变成哲学系,大学语文教研室变成中文系,后又办起新闻系、历史系和社会学系,最后就有了人文学院。但毕竟先天不足。办本科可以,弄硕士点就很难,博土点就暂时想都莫想。也正是学校这种特殊背景造就了黄老太太的辉煌事业。
中文系有个复姓欧阳的年轻教师,曾私下议论黄老太太被人告发,此后便不得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欧阳干脆走人。离开时教研室搞了个饯行。酒桌上,欧阳借着酒兴给黄老太太作了个四句总结:“挂靠博导”、“课题教授”、“学会领导”和“妇女代表”。据说欧阳还有详细论证。由于言简意赅,四句总结很快流传开来,还被戏称为“欧阳定理”。
“欧阳定理”的总结也确实比较到位。
先说“挂靠博导”。黄丽是善出奇兵的人物。在中文系只有本科的情况下,黄丽采取了远交近攻的战略方针。先是挂靠本省某校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点去带硕士。该点带头人不仅是她大学同学,读书时还热烈追求过她。后来该点申报博士点成功,秃子跟着月亮走,黄丽竟然也当上了博导,且至今已招了几届博士。老太太学问公认平庸。有人曾说:像老太太这种学问,在北大连讲师都当不上。但那位很念旧情的同学是国内本专业权威。为黄丽能当博导曾到处活动。当时,该校内外同行对黄丽挂靠当博导都颇有非议但碍于这位权威的情面或多年学术交谊,最后还是勉强通过。
想想,在文科先天不足又极想发展的天大,第一个文科博导的分量有多重?校方专门为黄丽开了庆功会,说是本校人文学科的“历史性突破”。那段时间黄丽成了天大明星,很快当上人文学院院长。后来年岁大了才退,但学术地位已牢不可破。这也是老太太至今不退休的原因。老太太自己从不言退休之事,而是经常说: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再说“课题教授”。理工院校有个传统:特别强调科研课题和科研经费。这恰恰是文科老师弱项,文科老师都有些自由主义,著书立说随个人兴趣,不习惯画地为牢。但很会把握时代潮流的黄丽却特别会弄课题。不是弄“邓小平文艺思想与中国新时期文学”,就是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与90年代文学”,再不就是“‘三个代表’与文学方向”。 当了博导后更如虎添翼,她牵头的课题前前后后竟弄了五六个。在整个天大也就出了名。
再说“学会领导”。学界有种流行说法:研究古代文学的瞧不起搞现代文学的,研究现代文学的瞧不起搞当代文学的。意思是越历史的越有研究价值也不易研究。当代文学以前不算专业,文革后却成了显学。吃这碗饭者不仅猛增而且还成立各种学会。这些学会年年聚会,雷打不动热火朝天。有个当代文学学会,年会已开遍祖国旅游胜地,就差台湾没去。该学会领导正在开动脑筋看如何登陆台湾宝岛。黄丽就是这个学会的现任会长。如今老太太戴满桂冠:两个学会的会长,四个学会的副会长,七八个相关学会的常务理事。马太效应非常明显。老太太每次填写教师情况表,“学术团体任职”一栏总是满满。
至于“妇女代表”更是当之无愧。老太太不仅年年是天大“优秀共产党员”,还多次当过市劳模和省三八红旗手,最辉煌一次是当上全国优秀教师,进京受过中央领导接见还照了相。这张人头密密麻麻的珍贵合影,如今就挂在老太太家的客厅正面墙上。这幅照片被老太太放大一倍,挂在墙上就像一幅长长画卷。有人说过一个笑话:说谁去老太太家都先要经过一个考试,老太太准会把来人引至那幅画卷前,让来宾从密密麻麻的人中找老太太。据说这个例行考试让很多来宾眼睛发晕,老太太则眯着鼓眼在一旁笑眯眯耐心等待。
老太大还有个高招:专招有权有钱的学生。其门生,既有当省委宣传部长的也有做市委书记的,还有好些个公司经理。这些“桃李”所带来的隐形实惠连傻瓜也知道。
对老太太的桂冠满头,除远走高飞的欧阳,其他人当然也有议论。中文系有个喜欢说怪话的教授,退休前曾在全系会上阴阳怪气说:中文系全体教师都应该向黄丽教授学习,黄丽教授代表了当今中国最正确的学术道路。在场的老太太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又无法发火,只能强作大度嘿嘿一笑。按中文系常规,这位先生本可反聘一至二年,但老太太说系里教师多,要让年轻人多锻炼,这位先生便只有回家抱孙子去了。
关于黄老太太的厉害,有人曾比喻是“中文系的慈禧太后”。心气高得很的这个慈禧太后可不好交道。但柳彩风却把老太太安抚得言听计从,最后竟拜为干妈。柳当系办主任也全得于老太太关照。柳最早是天大后勤部门工人,后来不知从哪里混了张野鸡大专文凭,拖人找关系就调到中文系当了办事员。到中文系后,一下就看出黄老太太的份量,就很快巴结上了。之后一切便如鱼得水。早在小吴来之前,老太太就让她升了系办主任。
柳安抚老太太的手段主要有两条:
一是舍得钞票。柳彩凤其实完全可以呆在家里当阔太太,但她觉得闷在家里没意思。柳的老公姓尹,原也是天大后勤部门的一个小科长,后来下海成功,就成了公司老总。钞票自然大大的有,不过小蜜也大大的有。尹总的信条是: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还总向其狐朋狗友吹嘘自己的“理论”。说来尹总也不容易。人家是宰相肚子,自己固然无限风光,但也不怎么管老婆风流。柳虽浮浪,作为女人也恨丈夫艳事,但想老公器量如此,也就彼此彼此。不过花起老公的钱来那就不用客气了。
柳彩凤请干妈到市里最豪华的发厅洗头,做一次头发就几百元。黄老太太还有个女人不多见的嗜好,就是特别喜欢喝酒。老太太不喝一般的酒,要喝就是中外名酒。柳给老太太送酒,不是茅台、五粮液就是酒鬼,不是人头马就是大将军。倘若请老太太吃饭,那准是本地最高级或招牌菜最出名的酒店,基本上不是五星就是四星。
二是善于奉承。老太太特喜欢听奉承话,往老走后尤其。对于争先恐后拍马屁大有人在的老太太,奉承话也听得多了,但似乎谁也没有柳彩凤深谙老太太心理。比如柳就总是说干妈怎么总那么年轻,哪像过了六十的人啊,看上去顶多五十。有次老太太穿了一身特别鲜艳的衣服,柳竟然恭维说:“干妈,你看去只有四十呢?”说得老太大两眼发光。口里虽道彩风你别笑我老太婆了,满脸却笑开了花,好一会儿合不上嘴。
客观说老太太以前对刘烽也还可以。陈柳事件后则立刻改变。不用说柳彩凤起了关键作用。系办风波前,老太太还专门找刘烽谈了次话。素来居高临下的老太大和人谈话有个特点:她只管说你只管听。老太太倾向非常明显,开口就说小刘你要注意,没证据凭什么说人家乱搞男女关系?还说小刘你个现代年轻人怎么这么封建?一点不尊重别人隐私?还说小柳说你再在外面乱说,她就准备法庭上见。最后老太太还警告,小刘你现在正破格申报教授,千万要注意影响。
当时,别说无法向老太太解释来龙去脉,即使能够解释而老太太有这个耐心,刘烽也清楚不可能根本改变老太太的看法。她和柳彩凤的关系决定了一切。但如果表示完全服从老太太,态度恭敬,事情也可能发生一些变化。居高临下惯了的老太太,有时还喜欢恩赐下属。遗憾是处于气愤状态的刘烽没抓住这个机会,除了只能是含混辩解,最后还对老太太说了句最不应该的话:“至于评职称,我相信学校文件,也相信评委会尊重客观事实。”
老太太听了这句话就不再言语,只意味深长看了看刘烽。那对鼓眼却闪出了锐利。
事后回想老太太警告,刘烽也感到不妙。他起先确实没往职称问题想。现在有些如梦初醒。看来张建桥做小人就是因为职称问题。否则实在不必做这种出卖朋友的龌龊事。
张建桥尽管有前面说过的那些优势,但还是难得轻松。因为按硬条条刘烽胜数太明显。破格不占指标但要求也更严。别人按部就班好多年,你呼啦蹿上来,谁都心理不平衡。所以—个单位的破格申报者决不能多,确切说越少越有把握。此外人多就有比较。少而精的原则和心理,往往使排在后面的人凶多吉少。这就是说刘烽已对张建桥构成直接威胁。
挡住刘烽才会更顺利。张建桥也就是因此出卖刘烽。出卖朋友毕竟不光彩,他还是经过了激烈斗争。找陈得志时就还犹豫半天。但利益最终战胜道德。由于时间、地点和事情本身的准确无误,张只稍稍透露刘烽所言,陈得志就确信了。在张面前,陈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