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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词典评 作者:苏缨-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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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正在给她写信,写得郑重其事,相思之恨也甚是分明;也许这个“书”是指自己收到的书,“恨”是指书信里的恨;也许,还有更深的什么涵义……但无论如何,这又属于“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事了。
  接下来“天将愁味酿多情”,真是无限多情的一笔,把“愁”和“多情”用“天”关联了起来,是说“愁”和“多情”就是天生的一对。我现在很愁,因为我对你多情;我对你多情,所以搞得我很愁。一个“酿”字,更显匠心。
  “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以一个小细节、小动作作为收尾,愈显巧妙。封题,是古代书札封口处的签押。容若辗转反侧,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思念,起来写信,写好后,因为天冷,所以呵着手给信笺签押,偏偏签押到鸳鸯两字的时候毛笔的笔尖被冻住了。
  “偏到鸳鸯两字冰”从字面看,可以存在好几种解释,至于“鸳鸯”,明显比较奇怪:在书信封口上签押,一般是签“鸳鸯”两个字呢?——也许有什么特殊讲究,也许这只是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吧?那个“冰”字,可以理解为手,可以理解为毛笔,字面上都讲得通,但真正“冰”的那个应该是心才对。
  边城的冬天,滴水成冰,思念是远远的,心里也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呢?
  
二十七
  
  于中好(尘满疏帘素带飘)
  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十月初五是卢氏的生日,而现下正是初四的晚上,等明天天亮,本该是个欢乐的庆典,这欢乐却已经永远地随她而去了。
  夜已深沉,窗帘上落满尘土,风儿静静地吹了进来,只见素带飘动——这是惟一的“动”,除此之外,世界一片死寂。这个夜晚,真的就要这样伤痛地度过吗?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初四之夜,不但是个“可怜宵”,还要“暗度”,自是凄凉孤寂之意。
  “可怜”,古人一般用作“可爱”之意。“可怜宵”也是诗人们常用的语汇,比如宋词里有“短长亭外短长桥。驻金镳。系兰桡。可爱风流年纪可怜宵”,这个“可怜宵”是和“风流年纪”并列而言的,想容若和卢氏此时,也正是风流年纪,而本是最当珍重的一个晚上却只有容若一人孤单度过了。对照宋词里“云鬓风前绿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僚”,那边叮嘱是“莫教空度可怜宵”,这边现实是“真成暗度可怜宵”, 又该是怎样一番感触?
  注意一下这两句里的词语意象:窗帘是“疏帘”,这是竹帘,编得比较稀疏;带是“素带”,强调“素”的意象,“飘”字给了一个很重要的动作;尘土的意象也很重要,疏帘许久没有打扫了,所以“尘满”。整体给人营造出来的感觉是: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往事尘封。
  那么,这是不是写实呢?其实还真很难说。想一想,以容若的显赫家世,明珠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的房间竟然没人打扫,任凭“尘满疏帘”,这实在很难想像。这大约就是诗人之言吧?如果明珠看到这首词并且当真的话,管家恐怕就要下岗了。
  
  “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容若在这个寂寥的夜晚,好几次想起妻子,总要偷偷地抹上几回眼泪,忽然看见妻子的梳妆盒旁边躺着一支翠翘,更不由得睹物思人。
  犀奁,女子的梳妆盒,高级的有犀牛角为装饰,所以称为犀奁。翠翘,见前边讲过的“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这又是两句诗人之言。在这个场景里,容若是一个人夜不能寐。但他不睡,别人未必都陪着他不睡。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沉思往事,所以流泪也就流泪了,犯不上“偷偷地抹去眼泪”,又没人看。杜荀鹤有诗“惟知偷拭泪,不忍更回头”,这才是“偷拭泪”的实景描写,和“偷拭泪”对应的是“不忍更回头”。杜荀鹤的诗题是《别舍弟》,这是兄弟二人分别的场面,伤心伤别,又不想让自己的伤心被对方看到以增加对方的伤心,所以才“惟知偷拭泪,不忍更回头”。这个“偷”的动作,在杜诗为实笔,在容若的词中恐怕就是虚笔了。“偷”作为一个符号意象,所传达的一个意思是:情何以堪。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夜不能寐,转眼已是五更天,马上就要天亮了。“落花朝”即落花时节的早晨。十月初五不是落花时节,五月才是。卢氏之死正在五月。容若由妻子的生辰想到忌日,“依旧”二字无限悲伤:说到底,妻子也不可能死而复生,失去的便永远也回不来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一个落花朝呀。
  “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最后两句以景语作结,“衰杨”不是杨树,而是柳树(前文讲过),“丝”谐音“思”,这是诗人们很常用的一个谐音双关。“衰杨叶尽丝难尽”如果用我们熟悉的大白话表达就是:卢氏虽然死了,但她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二十八
  
  于中好(小构园林寂不哗)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响碧纱。
  添竹石,伴烟霞。拟凭樽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来自种花。
  
  容若,生长于深宅大院,陪伴于金銮玉辇,过的是人见人羡、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人生之所谓幸福始终是一种主观的东西,熊猫眼里的竹林天堂在老虎眼里仿如大漠戈壁。人和人的相知便因此也总是困难的,以己度人悠然以为自得,却往往差之千里,只暴露了自己的小人之心。只有同类才可以理解同类,只有容若才能理解贾宝玉对林妹妹的爱而焦大则不能。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狮子寻找狮子,猴子寻找猴子,但熊猫寻找熊猫总是困难的,毕竟是珍稀物种么。焦大的世界里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一万个焦大,但贾宝玉的世界里却很难找到三五个贾宝玉。
  容若在深宅大院里,金銮玉辇旁,在锦衣玉食边,因错位而寂寞,因失群而孤单。他渴望自己的一座红楼,即便现实生活中无处可觅,也要在精神世界里构建一处。
  当初,容若在江南之旅中领略异样的湖光山色,在给顾贞观的信里曾经提到苏东坡买田阳羡的故事。容若是个天生的隐士、天生的词人,这一次江南之旅,被江南的水光山色所浸染,更加激发了他胸中那赤子的天性。
  精神世界虚拟的快乐总想被落到实处。容若说:我要辞官而去,我要在渔庄蟹舍里烹茶煮酒,我要在皋桥石屋里耕读一生。我属于林泉,不属于人间。容若,仅仅在而立之年的容若,便已经像一个饱经宦海沉浮的沧桑老者,清隽的眼睛仿佛看破了一切。
  是呀,仔细想想,生活其实需要不了很多。两间房,一片月,半壶酒,满床书,一个心爱的、知心的女子,舍此而外,夫复何求?
  容若当真在自家的宅院里找了一处地方,在这个京城之中数一数二的豪宅里边按照自己的设想建造了一处茅屋。尽管这在我们看来就仿佛一些超级富豪的探险之旅——虽然舍繁华而就荒漠,身边却时刻陪伴着最顶级的旅游公司所提供的一对一的贴身服务,即便到了阿尔卑斯山的山顶,也会有人在一清早就在帐篷外边支好桌椅,备好量身定做的精美早餐,但是,这毕竟是人的精神追求,令人钦佩,也令人艳羡。
  年轻的容若并不知道,如果当真让他失去了现在的家世,即便他真能拥有最让自己心满意足的渔村蟹舍,但诸如上不起学、看不起病、退不起休这样的实际的烦恼很快便将会抹杀他对那个渔村蟹舍的全部审美情趣,将会使他的诗词情怀变成生命中无法承受之奢侈,尤其是,作为一个底层百姓却可以不失尊严地生活,这实在太有难度了。你虽然不必再去摧眉折腰事权贵,但这只是因为你身份太低贱,和权贵们打不上交道而已,再者,就算少掉了三五个权贵,可还有无数的公仆都需要你去摧眉折腰去侍奉的呀。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山家,就是山里人家,而“仿山家”,这个山野情调毕竟是在朱门之内被仿制出来的,因为假,所以美。——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比如文学意象里的牧羊女,还有白云般的羊群,听上去只觉得纯洁美丽,让人浮想联翩,而事实上,羊群的味道绝不逊于猪圈,即便在百米之外,其杀伤力也足以抗衡任何一位武林至尊的绝代气场;羊群所过之处更是一片狼藉,它们边吃边拉,粪便可以绵延数里,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但我们还是多想想美丽的意象吧,当然容若也是。容若最喜欢去的一个地方是北京西直门外的一处小楼,那里小楼独立,野趣盎然,远望有山峦叠嶂,近观有麦田农舍,或有鸭嬉,时见鹤翔。容若喜欢在这里和好友们相聚,甚至登上小楼之后撤去楼梯,不许旁人打扰。一天,夕阳西下,容若和顾贞观在此登临,感而赋诗道:
  
  朝市竞初日,幽栖闲夕阳。
  登楼一纵目,远近清茫茫。
  众鸟归已尽,烟中下牛羊。
  不知何年寺,钟梵相低昂。
  无月见村火,有时闻天香。
  一花露中坠,始觉单衣裳。
  置酒当前檐,酒若清露凉。
  百忧兹暂豁,与子各尽觞。
  丝竹在东山,怀哉讵能忘。
  
  这首五言诗里,有多少陶渊明的味道!“众鸟归已尽,烟中下牛羊”,这样的黄昏景致,又岂是朱门大院里能够看得到的?这首诗题为《桑榆墅同梁汾夜望》,梁汾,是顾贞观的号;桑榆墅,就是这里的名字,这里是容若家的一处郊外别墅。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在这样的山家里都做些什么呢?是“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响碧纱”,“风流子”是词牌名,这里特定用《风流子》这个词牌,一是取其字面之义,容若在这里自是风流快活,乐趣多多;二是以词牌名代指诗词,意思是说,白天在这个“山家”里和朋友们联诗填词,一玩就是一整天。白天是这样过的,到了晚上,就下棋取乐——“楸枰”即棋盘,古时候的棋盘多用楸木所制,所以也称之为楸枰;碧纱即碧纱窗,这都是诗词当中常用的意象,这句是说:到了晚上,从外面可以听到碧纱窗里边棋子落于楸枰的响声。
  
  “添竹石,伴烟霞。拟凭樽酒慰年华”,下片闲得更闲,竹石、烟霞,都是文人雅士的园林之乐。如果较真的话,竹子和烟霞倒还好说,石头可是相当贵重的东西,装点园林多用太湖石,一块太湖石,十户中人赋,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当然,这毕竟是诗人之言,不能字字较真的,就像“拟凭樽酒慰年华”不能理解为容若是个高阳酒徒一样。
  “休嗟髀里今生肉”,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典故:刘备依附刘表的时候,有一次见大腿上长的肥肉,不禁感慨唏嘘,叹自己老之将至而功业未建。容若反用其意,说髀里生肉又有何妨,男儿在渔村蟹舍之中闲适一生不也很好么,还是“努力春来自种花”,尽情享受田园之乐吧。
  能在别墅里悠然享受隐者之乐,对于容若而言,自然是不得已而求其次的无奈,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却是奋斗一生也未必能踏入院门的天堂。世界从来都是这么不公平的,有什么办法呢?
  
二十九
  
  于中好·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握手西风泪不干)
  
  握手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遥知独听灯前雨,转忆同看雪后山。
  凭寄语,劝加餐。桂花时节约重还。分明小像沉香缕,一片伤心欲画难。
  
  这是一篇送别之作,送的是顾贞观。当时,顾贞观正在京城,逢母丧欲南归,容若欲留不得,更想到和顾贞观虽然心心相印,却聚少离多,此番又将长别,愈发难舍。
  “握手西风泪不干”,劈头便是一派伤别景象,这伤别却不是小儿女的临歧泪沾襟,而是男人之间的萧瑟与苍凉。握手、西风、泪不干,这只是几个再平常不过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却以天然之工营造了极强的感染力。
  握手,我们一般以为是西方传来的礼节,中国以前是没有的,其实,中国古人也握手的,只是他们的握手并不作为一种社交礼仪,而多是离别与重聚时的真情流露的动作——李白有诗“握手无言伤别情”,杜甫有诗“万里相逢贪握手”,柳永那首著名的《雨霖铃》里边的“执手相看泪眼”,执手也就是握手,这些握手,不是离别,便是重逢。
  “握手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这两句既是因果,也是递进,知心人难得聚首,陌路人天天面对,这样的日子确实难过。“遥知独听灯前雨,转忆同看雪后山”,这两句转而描述具体场景,前一句是虚拟未来,后一句是回忆过去——我在京城,遥想你独对孤灯,凄凉听雨,忽然回想起当初我们一同雪后看山的快乐日子。
  这又是诗歌当中的一个套路:拟境出“你”的孤独,来表达“我”的孤独。也就是说,容若的意思是:在你离去之后,我很孤独。但容若表达这个“我孤独”的意思时却用到“你孤独”的拟境手法。杜甫的“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就是运用这一手法的名句。
  “独听灯前雨”,一个人,在灯下,窗外是雨声,这是一个孤单凄凉的意象——这一句是化自唐代司空曙的名句“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司空曙的这一句诗从此便给“孤灯听雨“定下了一个调门。
  
  “凭寄语,劝加餐”,下片转折,从伤感转为关切,这句化自王彦泓“欲寄语,加餐饭。难嘱咐,鱼和雁”,更古老的源头能在汉魏找到,如:“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还有“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都是思念、叮嘱、关切的意思。加餐饭是个非常朴素的说法,就是劝人多吃饭,这种词汇真是汉魏风格,未经雕琢,质朴感人。
  “桂花时节约重还”,这是容若与顾贞观相约,要顾贞观在桂花开放的时候重回北京。最后两句“分明小像沉香缕,一片伤心欲画难”,切题“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小像即人物肖像,但这里有两说,一说是顾贞观的肖像,另一说是容若的肖像。那个年代没有照相技术,所以要靠画的,如果这里所说的小像是容若的肖像的话,那它被顾贞观收藏在了无锡惠山贯华阁,在道光年间毁于火灾。现存的容若肖像只有一副当时大画家禹之鼎的手笔,但大家还是不看为好,因为这副画实在看不出一丁点浊世佳公子的样子,只有一个谦恭的小老头在没有透视关系的背景下以一个貌似沉稳的造型凌空坐着。
  “分明小像沉香缕”,沉香,是从沉香木而来,前文已有介绍,这里泛指香气而已。小像和沉香的结合源于一个误读:李贺诗里有“沉香熏小像,杨柳伴啼鸦”,这个“小像”本是“小象”,是elephant,是象形薰炉,和肖像没有任何关系。但讹误已久,也就约定俗成地成了典故,人们也真在摆放肖像的屋子里很古雅地焚上香了。
  小像虽然有沉香熏陶,虽然被正正式式、恭恭敬敬地摆了起来,虽然看到小像也可以慰疗思念,但是,形容可画,伤心难画,“一片伤心欲画难”。
  
  “一片伤心欲画难”,化自唐代高蟾诗“一片伤心画不成”。什么画得成,什么画不成,这在诗歌里是一个古老的话题了。高蟾这首诗,题为《金陵晚望》,是在晚上来眺望金陵这座六朝金粉地,兴起沧桑兴废之慨叹: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是说金陵之地,风景可以画得出,但历史的苍凉兴废任再好的丹青国手也是画不出的。——这话很有道理,但与之相反的话也一样有道理。后来真有人画了一组金陵兴废图,偏偏画的就是高蟾所谓“一片伤心画不成”的“伤心”,韦庄为这组图题了一首诗,直接反驳高蟾,说:
  
  谁谓伤心画不成,画人心逐世人情。
  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满故城。
  
  沧桑也许画得成,但心情也能画成吗?或者说,能在多大程度上被画师画下来呢?唐彦谦的一首秋天的登高诗应该也是容若这一句“一片伤心欲画难”之所本:
  
  松拂疏窗竹映阑,素琴幽怨不成弹。
  清宵霁极云离岫,紫禁风高露满盘。
  晚蝶飘零惊宿雨,暮鸦凌乱报秋寒。
  高楼瞪目归鸿远,如信嵇康欲画难。
  
  这就是所谓“更高层次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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