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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冰冰的石头,同时把自己的心放在它方才仰躺的地方,任清冽的雪水温柔地冲刷。
我们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只是看见前面的山脊披上了一层金子就开始兴奋不已,溪涧开始沥沥悦耳,我们的步伐却略显疲惫,便在一块不曾被人踩踏过的雪地上躺成一排,静静感受着体温将雪融化的冰爽和快意。走远之后回头张望,仿佛那里仍然有8只躺成“大”字的灵魂。在雪里依然苍翠的松树将粗壮的根系裸露在土壤之外,浓绿的松枝顺顺地垂着,垂在雪地里一片铜黄色的松针之上,温暖着四围的风景和过路人的心。溪水淙淙地流,在静穆的山里显得那样响亮,这是山的语言,是山向走近它的人倾心地诉说,我们不得不驻足聆听。
我们惊喜地发现,潇潇清溪竟流淌在一层冰壳之下,晶莹剔透的冰结成不同的形状,溪水紧贴着它的肌肤,分不清谁将谁凝固,谁将谁融化,惟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它们共同将山难以捕捉的心底曲线准确地描绘了出来。我们伸手掰下一块冰,先是小心地舔,继而便大口地啃着这微甜的绿色食品。随行的小孩顽皮地将石头砸向冰层,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玉屑四溅。我将手伸进一个一米多高的小瀑布,寒骨的冰冷和简单的安静开始慢慢沁入我的身体。
已经干枯的苔藓依然紧紧地伏在冰冷的山崖上,我流连于它奇特的颜色不愿返回,便狠狠心,摘了一朵。我们踩着来时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往回走,发现一池浅浅的水已经冻得实实在在,却仍然可以看见池底和定格在冰中那只睁圆了眼的鱼,这是踏雪归来的安静。可我还是怀念一路上潺潺流过心际的溪水。
第三部分围场中的精灵
我一睁眼,就看到一颗紫微星流过天际,化作一只棕色狐狸的灵魂,坠入这座围场,我就是这样在安谧的夜里降生的。
刚刚下过一场饱雨,湿润的草茎下野生的红莓正在等人采摘,含苞的雏菊也即将开放,我从这甜香馥郁的空气中嗅出了浅浅的酸涩,我为什么如此孤独?
天亮了。我尝试着站起来,在一片矮矮的灌木中四下张望。我从一条澹澹流淌的小溪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也看到了宝蓝色的天壁上那群高飞的北雁。一个声音忽然间明亮地响起,一只大雁忽然间无声地落下。它的同伴头也不回地飞远了,而我就站在它身旁,听着它哀戚的呻吟。暗红的血在湿润的土壤中渐渐扩散,我不知所措。慌乱间,我看见一团火红正在慢慢地向我靠近,那是一只红狐,它眼中的刁猾令我感到恐惧。那团火红“倏”地扑到我面前,咬住大雁的脖颈,迅速地往灌木丛里拖,其实我一点都不想与它争抢。又是和刚才一样鸣亮的声响,那团火红也停止了跳动。
我蜷缩在围场的一隅,和四周的秋草融为一体。我的警惕渐渐化为清醒,我认真地对自己说,在这座猎场中,人们手中的枪随时都可能鸣响,你,既是猎手,也是猎物。
我多想变成一只野兔,温顺乖巧,只吃青草,但它们往往最先死掉。作为一只狐狸,我必须学会凶残。
这只野兔有着和我一样棕黄色的皮毛,我在灌木丛中追逐着它,急红了眼的猎人只能听见一阵风在林中穿梭。我奋力的追捕不知何时变成了我和一只白狐的赛跑,我们对生存都有无比强烈的渴求,在饥饿面前,我显出超常的力量和速度,纵身一跃,先白狐一步敏捷精准地咬住了野兔一跳一跳的温热的身体。接下来的是我和白狐的对峙,我们用冷冷的目光望着对方,缓缓移动的步子里充满了猜疑,野兔的血一滴滴地流进我的嘴里,又一滴滴地滴到地上,用暗红色画出一个大大的圆。我猛然转身,在灌木丛中将白狐甩掉了。我在一片枯黄的草坪上吮着腥味儿的血,我早已学会贪婪。
又是一个雨夜。我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行动变得迟缓,睡眠也许可以减少体能的消耗。枪响了,和平常一样突然间就响了,和平常不一样的是这次中弹的是我。我不得不承认近来对这曾经令我胆寒的鸣响放松了警惕。我痛苦地把身体挪向一棵不远的菩提,寒冷中找寻庇护。疼痛让我无法入睡,不知道我将怎样熬过这个艰难的夜。我低下头看着在雨中仍然忙碌地搬运食物的爬虫,顿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在这座围场中,必须时时紧张,时时忙碌,因为危险时时都在你身边。我的血随着从树干上流下来的雨水一点一点地流走了,这股很浓的腥味儿催我入睡,然而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在阳光明媚的早上醒来。弱小注定了我们永远不可能逃离围场,但只要用心,我们都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活得很好。
小小的围场固然只是沧海一粟,但也浸透了海水中所有的味道。我怀念竞争的乐趣和胜利的快感,甚至对这刻骨铭心的痛也充满了感情,如果真的有明天,我仍然愿意留在这里,背负着一些责任,一些承诺和一些对生活的希冀,投入战斗。
第三部分斑斓一季
我去过很少的几个城市,用一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虽然都是匆匆过客,但是,如果我至今都不曾离开乌鲁木齐,我将永远无法理解那座我生活过十九年的城市。
虽然已经过了几个无雪的冬天,但对于故乡,最怀念的,却是夏天。其他的日子似乎都是那么的难熬,秋天所有的叶子都落下了,风把他们吹得到处都是,卷着垃圾,城市显得很脏;冬天天空从来没有露出过本色,灰蒙蒙的天底下,人们眼巴巴地盼望下一场大雪,冻死那可恶的流感病毒;乌鲁木齐没有春天,五月天里还下着鹅毛大雪,雪一化掉人们就换上短袖衣服了,所有植物在几天里面长的郁郁葱葱,如果非要找出几天来凑出一个季节的话,那么冰雪融化的那几天就算作冬季了,我在那几天担惊受怕的,因为在漫长的冬天,临街的饭馆住户,总是把脏水一遍遍地浇在马路边上的雪堆上,雪一化掉,所有的污秽都暴露在日光底下,让人不寒而栗,一条条沿着路边流向阴沟的黑水,像是那主宰着冬日阴霾的魔鬼,在他即将离去的时候仍放慑着余威,小孩子总是听到这样的劝说,春天的时候不要出门,病毒充满了每个角落。于是,在童年就惧怕春天的小孩只能巴望斑斓的夏天赶快到来。
夏天来了。
葡萄藤蔓是在一夜之间就攀上拱形的竹架的,透明的叶片象小孩的手一样慢慢舒展开来,黄色中透着一丝嫩绿还夹杂着一点酒红色,它们像一片片绚烂的云彩覆盖了一大片天空,只有很少的几缕阳光可以从上面漏下来,在人们的脸上切割出最为灿烂的微笑。所有美好的故事都是在这葡萄架下发生的。
在那样的美景底下,缺少了维吾尔族人,便失掉了十分之九的味道。
维吾尔族姑娘,高大,苗条,她们每人都有栗色的头发,泛着大大的卷儿,在阳光下闪耀着,披在五彩的衣裙上面,和大颗的红宝石耳环一起成为夏天的主角,让人神往。她们会和小姐妹们翻进自家的花园,弯下腰去的那一瞬,长发垂下来,和丝绸裙裾一起在微风中飘荡,长长的手臂伸出来,想要抱起一个婴儿那般的轻柔,轻轻地,她们摘下盛开的凤仙花儿,在她们的语言里,凤仙花儿叫作“海拿”,很好听的名字吧……桃红色的花儿一捧一捧的,放在她们随身带着的花盆子里面,最后,她们把那些不再开花的凤仙花从根处折断,褐色的茎有拇指那么粗,连着长长的绿叶一起躺在满是鲜花的盆子里,被姑娘欢笑着带走了。
应该是一片火烧云。
蹿天杨给天空划分出整齐的刻度,飞鸟一点也不妖娆,匆忙归家的样子。姑娘们从家里搬出小凳,三五个一起坐在门口,每人拣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最好是浑圆的那种,她们一手扶着盆子,一手拿着石头,砸在散落蓬松的花堆和折断的根茎上面,接近朱古力色的汁液有时会溅出来,溅在她们爽朗的欢笑声里,荡漾成她们脸上嫣然的笑靥。
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线光芒的时候,盆里的花朵和根茎最后变成了一盆褐色的泥浆,这时她们把白色的明矾块儿,也用石头碾碎,撒在花泥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娘的妈妈这时会来到她们身边,用指头拈起一小撮花泥,敷在姑娘的指甲上,再用彩色的塑料糖纸把指尖裹起来,最后再用棉线扎得紧紧地。指头像十个穿裙子的小孩,
经过一夜的安睡,十个指头全都变成了橘子的颜色,在夏天的阳光下格外耀眼。直到新指甲长出来,橘色才一点点地退去,一个夏天,维吾尔族姑娘会这样染上好几次红指甲。
比起女孩的妩媚,维族小伙儿倒是一年四季都保持着绅士的风度,梳得整整齐齐的卷发,宽阔的额头,浓浓的眉毛,深陷的双眼,密密的睫毛长长地伸翘着。维族男孩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留整整齐齐的胡须,一幅想要长大的样子。他们穿胸前有手绣图案的白衬衣,笔直的黑裤子,油亮的黑皮鞋。他们在车上为老人让座,彼此见面是握手问候,在女孩子面前露出迷人的笑容。
在我的学校里面,校道正中植着十三棵榆树,两旁供人行走,在最边上便是花圃了,课间的时候,明媚的阳光使得榆树阴影深郁而粗壮,男孩和女孩就坐在浓荫的两边,花圃的栏杆上,女孩笑得如玫瑰一般香艳,男孩优雅而亲热地为彼此点上香烟,然后各自看着对面自己心仪的女孩。
维吾尔族的男孩子总是要比同龄的汉族男孩看上去像个大人,是他们良好的发育和早生的密须?是他们十岁左右行过割礼就宣布成了大人?还是他们总是学者父辈的样子虔诚地出入清真寺?那样的生来便要学会的礼仪,让他们有着太多优质的品德,令人赞许和热爱的品德。他们很小的时候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
人了,在古尔邦节的时候,你看着坚定地走向清真寺的人流,就会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们那表情,那举止,那衣着,不容置疑地向别人说,他们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大人了!
也许有人听说过乌鲁木齐的二道桥市场,那条闻名遐迩的街,哪怕里我家只有不远的一段路,我也愿意隔一段时间就去逛一逛,色彩鲜亮透明的天然果脯,羊肉小吃,还有各式各样的维吾尔族挂饰和披巾……新疆的宝贝全部都在那条街里面了,假期回去时,市场被翻新了,而浓浓的风情却不曾退去。
夏天的晚上,就在这样的市场外边的露天小摊点上,吃几串烤肉,喝一杯扎啤,会让你不愿离去。
可是我还是离开了,每次回去只能向外地来观光的客人一样,看看新建起来的高楼大厦,扩建的街道,我不知道日后这样的机会还有几多,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将一生爱着那里,那里斑斓的夏天,多年积累在我心里的情感将永远和那里的一草一木紧紧维系,如涌动的甘泉,生生不息。
第三部分荒漠中的美德(1)
苦难是最好的老师。——巴尔扎克
我抬头望了望头顶这方跟脚下的荒漠一样灰黄色的天空,努力地嗅着没有水汽的空气,用几乎被消耗得荡然无存的希望寻找最后的生机。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了。尽管我很清楚再走过四个土丘,就会有一个诱人盐水泉,但我已无力到达那里,况且我也不想在挪向那里的路上被急红了眼的猎驼人捕获。眼前的荒漠跟我孩童时见到的一样贫瘠,但那时这里属于我们。野驼家族的每个成员都坚信,沙土和泉水中的咸味儿永远都不会消失,被孩子们抢光了果实的沙枣树明年定会发出嫩绿的枝芽。而我的孩子们不敢在大地广袤的怀抱中玩耍,现在,他们都生死未卜;我,也无依无靠。惟有这和暖的风,像是从远古吹来,从我的孩童时代吹来,抚摸着我干燥的毛,抚慰着我满是皱纹的心。我怀念过去,却抓不住它;我害怕明天,却躲避不了它。所以今天我所能做的,只有回忆。
一
见利思义,见危授命,要久不忘平生之言。——《论语·宪问》
祖母曾经让我们永远地记住这个由她的长辈说起的故事。他叫撒姆,一头四百多年前野驼群落的首领。他健壮,勇猛,大家将自己的性命和未来都交给了他。他总能给大家找到充足的食物,而且从来不怕野狼的袭击。有撒姆的保护与照料,幼驼们几乎不知道什么叫作饥饿和口渴。在干旱得空气可以模糊视线的日子里,撒姆也总能在出走几天后带回足够所有野驼享用的挂着黄粉色沙枣的沙枣枝,而后又急忙出发了。有人看见,他曾偷偷地咀嚼枯黄的杂草。幼驼们对撒姆天真的崇拜在那一天画上了句号,一场恶战让他们眼中的空气变成了红色。
那个黑得阴森的夜晚,雨下得猛,雷打得凶,几百头野骆驼聚在一起,享受着来自家庭的温暖。撒姆和几头雄驼像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为大家站岗。
“带上孩子们,分散跑开呀!”撒姆突然向驼群大吼,而他自己并未移动,镇静地注视着渐渐逼进的狼群,观察着它们的动向。在驼群退远以后,他和其他几头雄驼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跑开。可是狼群并没有理睬其他几头雄驼,都向撒姆狂奔过来——看来他们这次是专冲着撒姆来的,突破了撒姆,也就突破了驼群。
狂风夹着如泻的雨,刮得正紧。撒姆奋力奔跑在雨夜中的荒漠上,用高高溅起的泥土告诉狼群,他仍然充满必胜的信心。幼驼们默默地依偎在母驼们的身旁,睁着惊恐的眼睛,远远地望着撒姆被一大群野狼追击。在他们眼中,这样紧张的场面就像这荒漠中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样罕见,他们依然相信撒姆能够像从前一样凯旋而归,然而他们却从成年野驼的表情中看出了从未有过的惶恐。
撒姆毕竟是孤军作战,很快便被狼群包围了,慌乱中,一道闪电让撒姆看清了狼群的具体位置,他用有力的后蹄奋力踢向向他扑来的野狼,突破了野狼的包围,疾速飞奔起来。眼看着撒姆又要被狼群追上时,他调转过身子,愤怒地将胃液和食物一股脑儿地向狼群猛喷射过去,接着,就消失在其他野驼的视野中,向更为荒凉的盐漠逃去。
天亮了。太阳红得出奇,却没有一头野驼为这奇丽的景色微笑,相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撒姆还没有回来。当西方的残阳红得滴血的时候,驼群散开了,各自去找食物和水源了,惟有几头幼驼还不时地朝撒姆消失的地方回望。
第三部分荒漠中的美德(2)
二
真正的美德如河流,越深越无声。——哈利法克斯
人类来了。
人类来了,驾着驴车,甩着皮鞭来了。好奇让幼驼们的表情丰富起来,而成年野驼纵然用他们毕生的阅历也不能预测出野驼家族未来的命运,沉默并保持镇静是他们惟一能做并且不得不做的事情。
努力拉车的驴在这个荒漠中走得并不顺利,扬起的沙土已经让野驼们看不清驴车是不是在走,只是偶尔听到几声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这声音对于野驼来说依旧是陌生的,他们的心震颤了一下,继而惊恐便把他们眼中的茫然赶走了。驼群开始向人类难以进入的荒漠深处转移,而他们最终还是被磨磨蹭蹭的驴车赶上了——几头幼驼和他们的妈妈被落下了。
玛拉几次想把累得再也走不动的女儿古比驮在背上,但都没有成功,看着渐渐逼近的驴车,玛拉本能地将古比藏在自己的身下,等待并猜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正如大家所料,驴车停在了离玛拉和古比不远的地方。健壮的雄驼多想飞快地冲过来,救回善良的玛拉和可爱的古比,但保护驼群所有成员性命的责任担在自己肩上,在摸不清对方实力的情况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疲惫早已让小古比忘记了害怕,越来越紧张的是保护着自己的女儿却保护不了自己的玛拉。
玛拉的皮毛随着“叭——”地一声无比鸣亮的鞭响被打开了花,也劈开了我们心中的晴天——我们没有想到人类是这样的残忍。玛拉随即便嚎叫着滚到了一边,古比像被噩梦惊醒一般地睁开了眼睛,但还没等她看清这场惨剧,重重的一鞭已经落在了她的头上。古比无声地倒下了,像初秋成熟的沙枣乘着风轻轻落地,却使这无垠的荒漠产生了强烈的震撼。玛拉愤怒着站了起来——她没有让古比受过伤,流过血,一向温柔的玛拉咆哮着向骄傲的驴车狂奔过去,驴子没有对玛拉太过注意,无数经验告诉它主人是无所不能的,而玛拉哀号着的倒下再次证明了驴子的正确。玛拉就在驴车前的沙地上不停地抽搐,越来越多的沙尘让野驼们看不清驴车和依旧在挣扎的玛拉,一头雄驼飞快地奔向古比,驮起她,安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