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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的性向,那是我跟Lesta好得不分你我的时候,我们用一张饭卡吃饭,穿着彼此的衣服,上街购物两人的钱混着花,让我真的以为彼此的生活可以混在一起不可分离了,Lesta有着骄傲的诗人气质,博览众长,思想独到而坚定,我们讨论学术的时候,都是激昂澎湃的,而每当我事无巨细地打理他的生活的时候,他开始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我都没有在意,依旧掐掐他棱角分明的脸,嘿,该刮胡子了。
再后来,有一天早上,我问他今天打算做什么,我很直接地问我,关你什么事?那一刻,我想到了May,一个为我守候的女子,她不知道几千公里之外发生了什么,我真想杀了自己。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发现Lesta恋爱了,我坐着观光车穿城而过的时候,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在向南方延伸的情侣路上看海。晚上,我留给Lesta一本圣经,然后彻底从他的生活里退出。在躲了Lesta几个月之后,他追上了正在跑步的我,像平常那样跟我开玩笑,仿佛我们根本没有分别那么久,我说一见到你,我就想哭,请对我好一点。我从跑道上跑开,把Lesta抛在身后,抛在一个黑暗的门里,找也找不回来。
回忆,我在回忆。我觉得对不起May,我必须对她诚实,我向她说我和Lesta的事,电话那头只是传出“嗯,嗯”的应声。她不怪我。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这样安慰我的。
后来,我开始走出宿舍,离开电脑。参加各色的讲座,沙龙,和尖锐的声音一起辩论,在知识的海洋不停前进。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学语言,就像没有放弃过睡眠和运动一样,我很在意这种与他人交流的能力,我开始渐渐听得懂更多种语言,觉得世界变得很大,但我的耳朵越来越不好了,摘掉耳麦之后,我发现自己远离人群的这段时间,世界和自己一样,改变得令人害怕。
再后来,我开始坐在第一排听课,听清楚老师口中跳出的每一个音节,弄清楚世界没有规律的跳跃,在网络电视中,有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和视角直播伊拉克战争,有粤语版的张国荣的老电影,有各种关于非典型肺炎的谣传,有明星自产自销的绯闻,还有每年都放十几遍的言情片。
后来,我从市中心回到学校。再后来,从小资左岸的人群中回到紧张忙碌中来。May打电话来说,乌鲁木齐四月一日的傍晚,又飘了一场雪,雪后的城市,像圣歌一样安静。
后来,所有悬浮游走的东西,都抖落在地上。
再后来,他们悄无声息了。
第四部分阵痛(1)
一
当时是在小镇的花市上,这盆白蝉枝繁叶茂,我可以从那油绿的光泽上看出这株植物的健康,几乎每一个枝桠上都打满了花蕾,饱满地鼓胀着,可以依稀看出即将绽放的花朵是白色的。
我把它买回来不过两天,洁白的花朵如期绽放,飘出浓浓的维生素C的味道,酸酸甜甜,一切都让人喜悦。
现在,它仍然在我的阳台上,仍然活着,有16片叶子,三个颜色暗淡的花蕾。宿舍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对它抱希望,是死是活任由天命。它和我一样,在雨季到来之前的阴天里,毫无生气。
有很多人跟我说,他们羡慕我的生活。我问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你把生活和未来的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有追求,并付诸行动,不像我们永远风雨飘摇。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瞬间里,我都在一遍遍地想那些缠绕着我的问题。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即将过怎样的生活?我永远都不会像别的男孩子那样忘情地踢球,疯狂地喝酒,所有的忧愁都会在一场风雨之后像云一样消失。我永远都在担心,都在盘算,一点也不潇洒。
我可以感觉到,只有和Daisy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才不会那么沉重,那是我一天当中惟一会笑的时刻。我们其中的一个会在另一人还没下课的时候就去饭堂占一个座位,打好对方喜欢吃的饭,端两碗有营养的紫菜汤,摆好碗筷,然后打开一本轻松的读物,等待另一个人的到来。
南方多变的天气,让我们的约会每一天都不同。晴好的夜晚,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我把脚搭在Daisy的腿上,她用手帮我驱赶蚊虫;不是太热的午后,我们会出现在教学楼顶的天台,我们一起在那里温书,有时她会枕在我的腿上睡着;春天下起毛毛细雨,我们就躲在宿舍楼的架空层下吃菠萝,我们看着外面的雨点真是好轻啊,像肥皂泡一样落下去又飘起来;狂风大作的日子,所有人都躲在家里,而我们总是不愿分别,暖黄色的地灯照亮广场,我们在没有风的伞里面相惜相怜。
Daisy,也许她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恩赐吧,给我闷到烂掉的生活留下一丝生机。
二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惊愕地发现,我正一步步地把Daisy向我的黑洞里面拉。
吃饭的时候,Daisy常常一边用勺子把豆腐之类的东西切碎,一边跟我讲我们没有见面的过去十二小时内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有的很可笑,我们俩的笑声就肆无忌惮地在挤满人的饭堂里面炸响;有的事情令她苦恼或是疑惑,我们就一边吃饭一边探讨。可是,我说话不会影响吃饭,而Daisy只要一想事情就吃不下饭,所以到最后,通常都是我吃光了饭无奈地看着Daisy和她面前满满的饭盘。
我会埋怨她说以后吃饭不要说话,饭都凉了对胃不好。
我会说你怎么就不能吃饭说话两不误呢?
我会端来一碗热汤说,你一边吃一边喝。
Daisy说她吃饱了,饭要剩下,我会生气。
Daisy把菜里面的葱姜蒜挑到一边,我会生气。
Daisy只吃菜不吃饭,我会生气。
后来Daisy说你这么讨厌我,那就不要在一起吃饭了吧。我说我是为了你好!我又生气了。
每天晚上,我都会去Daisy的宿舍楼下把她喊出来,她撅着嘴,说,我不想跑步……
我说不行。
在黑暗的操场上,我们只能看见几个人模糊的影子,我喘着气喊着节拍,一二,一二……脚步均匀一点,深呼吸,一二,一二……准备加速,快,再快一点,跟上我!……
如果Daisy跟我一样跑得大汗淋漓,我会很高兴。可是如果她要半路停下来,我就会很生气,如果她慢下来了,我会抓着她的胳膊朝前冲,说,你要是不加速就永远没有提高。这样,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就常常回荡着我们或急或缓的对话,与暧昧无关,如果总结起来像是一个守则,详细而明确地规定了Daisy该做和不该做的事,如果不按规则做事,我就会生气,算作对她的惩罚。
很多时候,我会拉着她的手跑最后一圈,用我通常冲刺的速度,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给她朝前的力,用她的话说,她是连滚带爬地跑完的。当我们大汗淋漓地停下来时,我会表扬她勇敢地坚持下来了,我们的汗水粘在一起,我感觉特别的成功。可是有一次,Daisy在跑完最后一圈之后不搭理我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事实上就是想要把我变成另一个你。”我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我被委屈堵住了嘴,我的委屈和她的委屈。
我想说Daisy我这么做是想要我们都身体健康,不要生病,我这么做是想让你在考试的时候跑第一名,我这么做是想让我们在学校的每个角落都留下回忆……
第四部分阵痛(2)
可是Daisy当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先前所有的设想全都变得功利而冷漠,我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我所做的一切没有让她感激或者开心,而是让她心存怨恨。我试图改变她身上在我看来需要改变的东西,我想要让她领会并且执行我所认为正确的所有处事原则和行动纲领,最终把她变得和我一样没有一点点人情味。
我从来不让Daisy碰路边的小动物,纵然她是那么想摸摸它们软软的毛,我认为它们身上有无法预料的病菌,Daisy还有被她们咬伤的危险。
我禁止Daisy一蹦一跳地走路,尽管她是那么想表达她和我在一起时的愉快,我说不行,你那样走路会摔倒的,你滑倒了就开心了是吧?
我会决定每天我们吃什么菜,我清楚哪一些食物我们已经连续吃了好几天,哪一些食物我们很久都没有吃了,我会指定Daisy循环往复地吃一些水果,其中有一些,她觉得难吃得像毒药,比如榴莲,我大声说,你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我跟你讲过,它很养胃的,吃!
……
我在Daisy面前很少认错,不过这一次,我真得好好想想了,为什么别的男生女生在一起总是甜甜蜜蜜,为什么我要让Daisy总是撅着嘴……
我一想到我正在把一个我喜欢的女孩子变成另一个我,就说什么都要放手了。
三
我的电脑时刻都处在危险的边缘。不知道为什么我的C盘总是只有80多兆的空间,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一个对话框弹出来,说至少要保证200兆的空间,否则系统将会不稳定。它一遍遍地提醒我,让我做好系统崩溃的准备。
同学们看了我的电脑都会无奈地摇摇头,说,重装吧……
我一直坚持着用它,身边的人隔几天就重装一次系统,每一次装都出现不同的问题,我看着他们自己越来越害怕,我对自己说要小心谨慎,坚决不重装。每天都会有提醒我磁盘空间低的信息不停地弹出来,我就小心翼翼地删掉一点东西,但很快又会被我填满。在最后我的系统崩溃的时候,帮我弄电脑的同学惊奇地说,我的杀毒软件上一次升级是我买电脑的那一天……一遍遍地重装之后我被告知要换主板……不过在所有的糗事接连发生之后,我至少有一件自鸣得意的事……在系统坏掉之前一分钟,我成功地把所有文章都保存在了电子邮箱里面。
在没有电脑的日子里,我过着极为古典的日子。我终于有时间去收拾一下乱得难以置信的书桌,用一块布遮住让我伤心的显示器,打开足以唤起我回忆的台灯——它居然没有坏掉——看那些自己头脑发热时买下的书。
白天的时候,我想起来,是不是应该出去一下,看看屏幕外面的人们,他们是怎么生活的。MP3、手机、银行卡、钢笔、笔记本、风衣、墨镜、帆布鞋、双肩包,全副武装之后,我离开了学校。
我坐在车站不锈钢的椅子上,身旁有不同的人在等车,嗯,跟电影里面一样,只是这里空气真的很不好。老人都皱着眉头,孩子们都天真无邪,包括我身边的男孩子,穿淡紫色的校服,在等车的间隙读一本白色封面的厚书,我斜眼看了看书名:《博尔克斯全集:散文卷》。
这突然让我想起,那天路过书店,看见最新的《新概念作文获奖作品选》已经上市,就拿起来翻看,所有的小孩子都在谈论那些我只听过名字的哲学家,而他们谈起来,却是一种令人生畏的语气。我一直在问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还是我离开这里已经太久。最后,我还是下意识地找着定价在哪里,却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扉页上,附着一句概括的说明。
看见有人推着车子买木瓜,比学校里便宜一半,我就买了半个,老板用锋利的刀子为我切开,麻利地刮掉黑珍珠一般的子。我想应该用一只勺子吃掉它,就走进旁边的麦当劳,问一个学生模样的服务员要了一只塑料勺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吃着。
这里总是有充足的光亮,让我在天渐渐暗下来之后仍然可以继续写字。我记录我视线范围内所有的人,老人孩子父母情侣,他们的面容表情动作服饰,然后我开始记录房屋的设计,灯的形状,地砖复杂的颜色……我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页纸,发现自己好像正在开始一点点认识这个世界了。
回到学校已是很晚的时候,仍然有人从运动场出来,他们打着手电,一晃一晃地照着草坪中间的石板路,那是一对舍不得分开的情侣,用最慢的速度往回走,男孩手拿电筒,百无聊赖地一开一关,照照树,照照墙上的海报,或者照照楼上早已黑暗的窗户。
所有人都在问我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不快乐,我说不知道,一切看上去都挺好的,有人会在谈话时提起你的过去,夸赞两句;会有读者发帖子在网上自说自话,猜测着你的大学生活是怎样的情景;更有人说,你不要要得太多,应该知足。
我问着自己,究竟有没有要那么多……每一天,我都感觉这个世界在一点一点离我远去,真实的世界不是电影里面的样子。
第四部分阵痛(3)
四
电脑公司电话打来说我的电脑主板坏了,因为过了保修期,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花两百块钱修好,一是以二百块钱回收给公司,然后可以以优惠价买一块新板。我惊呼一声,冲电话那头发了一通脾气,无可奈何地冒着雨前往电脑城,谁让自己对电脑一窍不通哪……
在稍有些杂乱的电脑城中,我找到了跟我通电话的CiCi,我按照来时路上想好的那样,指着我的手表跟她说,就按照电话上谈好的价钱,赶快给我弄机子吧,一个小时后我要赶回去!
CiCi说着我们尽量快尽量快,然后又被人叫走了,终于有一个工作人员想起我来,给我到了一杯水。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玻璃橱窗里面精致的主板,里面的秘密我永远都不会弄懂。十分钟左右,CiCi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王先生,对不起啊对不起啊……你的机子我给你装,我现在就装,很快的……
我看她着急的样子,就没有再说什么,坐在一旁看她把我大大的机箱从仓库里面搬出来,然后换上一块新的主板,把各种颜色的线连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然后再给我用她同事自己做的程序装系统,据说是一个功能强大的软件。
在这种时候,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显示器上面的剩余时间一分一分地变少,无聊极了,就打算跟同样等待安装完成的CiCi说几句话,想来想去,最后问了一句废话:“你也二十几岁吧?”
“嗯。”
“你是专业学计算机的么?”
“没有,来这里才学的。”
“那你大学的专业是什么?”
“我没有读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做了……”
“噢……”
“你是大学生么?”
“是啊。”
“那你是学什么的?”
“你猜猜吧……”
“你看起来比较斯文,应该是学经济的,或者是学法律的!”
“我读中文,二年级了。”
“中文……我最差的科目啦。”CiCi笑了一下,我的心情也渐渐转好。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那副凶凶的样子,没想到你性格还挺好的,你是大学二年级了,这样的话,我们应该是同一届高中毕业的……”
“那你也是八三年的?”
“没有,八四。”
在我的意识中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都应该还是由父母供养,在学校里面抱怨功课,CiCi小我一岁,瘦瘦弱弱,却已经在养活自己了。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你家里人对你这么早出来做事是什么态度?”
“我和哥哥是跟亲戚长大的,他们能把我们养大就已经对得起我死去的爹妈了,我没有考上大学是自己不争气,现在我和哥哥已经从亲戚家搬出来了,我和哥哥都很要强的,他常常告诉我人活着要有志气。”
“你哥哥多大了?”
“二十五。”
“结婚了么?”
“没有啦。”
“有女朋友?”
“嗯。”
“那你呢?”
“没有啦……”
“现在已经出来做事啦,有很多机会哦。”
“我是想自己还太小,想多学一些东西,以后肯定可以用到。”
“你想学什么呢?”
“喜欢的很多啦,计算机啦,外语啦……你们学校有没有辅导班啊,我想读夜校……”
“好像没有,但是你可以过来旁听。社会上有很多,不过有的不太正式,也没有文凭。”
“是啊,有时想一下也觉得很难,但是我就对自己说一定不能就这样算了。”
机子很快装好了,一切调试正常后,我就匆匆赶回学校了,在车上,面对飘雨的街景,我脑子里面尽是CiCi对我讲的话。她在电脑城工作了一年,才终于存钱买了自己的电脑,可是平时她还是去网吧上网,看一些喜欢的文字。她说,她羡慕大学生,尤其是学中文的,他们可以组合不同的文字变出那么多好文章。她还说,她一定要学一些本事,等哥哥结婚了就自己搬出来住,她还说了很多很多。
街上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