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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神了,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不爱运动,包括游泳,包括我长久坚持着的长跑和健身,我只知道我的身体需要它们,就去机械地完成。每次游泳,游完一千米,就躺在水中等待闭馆,身旁有人潜水有人打球有情侣的身体互相缠绕,没有人认识我,我不跟任何人说话,我爱极了这种状态。所有嘈杂都化作无有,一如深夜空旷的操场,我笃定并且沉闷地奔跑着,想着所有可以想到的心事,变幻着手势计算圈数,眼睛看着北斗七星中的第四颗忽明忽暗,青蛙和许多叫不上名的虫子争抢着鸣叫,山的那一边开山爆破的声响蹿上天空,化作微红的散云。我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和遥远,耳旁只有自己的呼吸和清晰的心跳,像古老的木槌撞击松软的沙滩。我清楚地记得《红色小提琴》中音乐家对学小提琴的女孩说:“孩子,你要有强健的心脏……”后来,他的训练把小女孩弄死了,我认为她应该训练跑步,扑,扑扑,扑,这样美妙的声音真让人想好好活下去。
有时我在孤独前往运动场的时候,会碰到Slash和他一起玩摇滚的朋友兴高采烈地从排练房回来,我认为那种大家在一起的气氛很好,所以就微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但我对于他们的热闹一点也不羡慕,就像他们不羡慕我的孤独一样,所以我的微笑在一转头就消失于离落的树影。
现在我随手翻一本文学杂志,里面就有一篇文章说某个女人跟某个某个摇滚乐手怎么怎么样了,她迷恋他蛊惑的瞳孔,舞动的长发,修长骨感弹出鬼魅般音调的手,沙哑但是声嘶力竭的声音还有坚强但是筋疲力尽的表情……他们发生了很多故事,在白天他们不见面,只有在深夜才彼此需要,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因为他们发现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我悲哀地看见越来越多的文字已经到了离开摇滚乐就没有任何高度的地步,而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有听过摇滚乐,不过现在,瞎编乱造就可以写文章到处骗钱了,谁也不会跟他们计较。
Slash绝对不是我编出来的,我天天见他,多数在饭堂,有时在路上,很少在课堂,我们俩同时去上课的概率似乎可以无限趋近于零。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文学、电影或是音乐,对彼此的生活略知一二,和睦相处,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因为我的头脑时时清楚,不管别人的生活是好是坏,都不能靠得太近,否则会以最快的速度毁掉一切。生活就是这样待我的,我只能保护自己,并且保护好现在拥有的每一段友谊。
我们是不同的两类人,我们的生活里都少不了音乐,他和他的哥们以创作音乐为追求,我则以享受音乐为目的。我大汗淋漓地从黑暗的操场上回来的时候,也偶尔可以碰到Slash背着长长的琴,在暗冷的路灯下和那些留着长头发的朋友们高声谈话,然后他会和我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小酒馆慢慢地喝啤酒。他头头是道地向我讲述外国摇滚乐的故事,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乐队可以帮我写的十四行诗改编成Rap,在系里搞活动的时候拿来演出。好啊,可以啊……我们的谈话永远都是友好的,好像我跟谁都是这样。
更多的时候,我是一个人的,把灯全部关掉,随便看一部电影,经常是当下最流行的电影,从来不挑肥拣瘦,可以说是博采众长,也可以说像只垃圾桶,什么都往里面装。Slash说你这样不行,什么都看比什么都不看还要糟糕,什么都不看的时候最起码还有自己的坚持,你这样把所有东西都塞到嘴巴里,嚼一嚼又吐出去,时间长了不但味觉会坏掉再也不能品味好东西,自己肚子里原本扎实的东西也会一点点坏掉,你就不能好好选择一下自己的生活么?
是啊,我就不能好好选择一下自己的生活么?开始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发现要改变习惯是多么的难呀。于是我不想了,给自己泡了一杯香浓的奶茶,我清楚这东西不像咖啡那样伤人,更容易让自己变成一个温暖的小孩。就着一块烤糊的幼麦面包,我开始看张艾嘉的《心动》,当我看到金城武演的高中生脸上还长着两颗红红的青春痘,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考完试之后,我打电话给May,她还在准备高考,我觉得身子轻轻的,所有人都在装行李准备回家了,没有谁会在这时好好回想一下自己第一年的大学生活。整个校园显得空空荡荡,我来到空无一人的游泳池,水被晒得十分温热,甚至还有一点发烫,我的身体进去的时候,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我一下子没有了力气,沉了下去,眼睛和鼻子都湿湿的,烫烫的,我看着微小的生物悬浮在水中,从我眼前游过,我忽然想到,它们也许同样地看着我。
第五部分昨天
我想起,我曾经对她说过,我要我们在一起。我想起,妈妈让摔倒的我自己站起来,不要哭泣。我想起,那个寒冷的城市,树叶禁不住秋风的一声叹息。我想起,一个老爷爷的自言自语,呵呵,我被日子磨得没有了脾气。我想起白云快乐地唱游而她不知道将要去向哪里。我想起一个少女在树林中哭泣可她不告诉我她的秘密。我想起我曾经双手合十向上天祷告但风只带回我自己的回忆。我想起在安慰她的时候说我们那样相爱就别去在乎什么距离。我想起,上帝曾经答应我们,要怀抱着虔诚的孩子,不离不弃。
我等待,在郁闷的时候等待开怀,在疑惑的时候等待信赖,在失落的时候等待相爱,在沙漠的时候等待大海。我等待,等到牙齿也掉了头发也白了,只为等到那一天可以没有伤痕地安静地离开。我等待,等到脊背也驼了眼睛也花了,只为等待下一班开往春天的地铁为我而来。我等待,等待田中的麦苗成长收获将我的额头映得一片金黄,不管春秋冬夏日子过得这样快。我等待,等待空中有雨落下有鸟飞过,影子掠过我忧郁的眼睛,哪怕风吹日晒已让我激情不再。我等待,等待我忘记自己的年龄,然后向秋风坦白。
我希望,生活像流转的四季,从容微笑,不慌不忙。我希望,孩子都和平地成长,活蹦乱跳,没有忧伤。我希望,恋人都幸福地徜徉,自豪骄傲,闪闪发光。我希望心无城府地站在曾经的村庄。我希望天边的落霞不要停止吟唱。我希望心爱的姑娘将头靠在我的胸膛。我希望飘雪的时候没有人流浪。我希望,在海洋,在心房,在手掌。我希望,不颓丧,不忧伤,不遗忘。我希望,在我年轻的时候,心头有热情在流淌。我希望,在我老去的时候,眼中有泪水在荡漾。我希望每个夜晚都可以熟睡,不管明天怎样。
第五部分穿梭
你睡不着,睡不着。庞大的城市化作几粒沙,吹散在身后,你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抓,继续试着睡觉。秩序良好的卧铺车厢里,绿莹莹的地灯,在四起的鼾声中,列车员靠在门上睡着了。你不睡。
你在她的耳旁摸索,你冒着欲望的喘息让她不敢出声,温热的气息撞到她的脸上,又反弹回来,馨香在鼻尖上化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笑了,满足地。
你靠窗坐着,背对车前进的方向,脱掉袜子,脚踩在暖气上。窗外一片漆黑,列车被两端的城市抗拒着,它还是朝着想去的方向,不回头。插页孩子从梦中惊醒,哭声划破夜的黑冷与人们的梦境,鼾声消失,随着颠簸微微晃动的脚缩回被子,人声,脚步,你起身探头。孩子已经哭得喘不上气,妈妈搂着她“哦,哦”地哄着,有人递过来一杯水。
她紧紧地攥着你的衣服,把眼睛埋在里面,你一遍遍地把她理好的头发弄乱,她永远都不敢看你的眼睛,她说她怕。你是多么喜欢她的羞涩和矜持呵。你从未有过这样的鲁莽,往她的脖子里钻。她颤抖着躲闪。
哐当,哐当当。列车在这样的声响中晃得比白天厉害。夜在列车的晃动中显得没有尽头。孩子在这样的夜里烦躁不堪。你在孩子时起时断的哭声中无比安静。你起身,车厢的连接处亮着惨白的灯。你走过人们的睡眠和呓语,像个游魂。
你用力抱紧她,感到她疼痛得扭动。你捉住她的双手,捂在自己的手里,暖着。一切都不由分说。你亲吻她的发根,热流扫过的地方,浮起瞬间的颤栗。她怕得想哭。任你粗鲁。
有人在抽烟,奇怪地望着你,你走过,扰乱了舞蹈的青烟。哐当,哐当当。音乐。他举起她的手臂,身体贴近。没有发现你的眼睛。恋人开始舞蹈。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幸福地陶醉。然后开始接吻。哐当,哐当当。
你开始唱,把她拥在怀里,不再慌乱。
你打开卫生间里的窗,风呼啸着扑进来,冲散了一切纷扰和你刚好盖住眼睛的头发。哐当,哐当当,哐当当当。你爬上高高的床铺,湛蓝的背光灯上写出她的电话号码,行动电话贴近耳朵。
你取下她的背包,和自己的手袋一起扔在雪地上,她被你困在电话亭里。你伸手去解她的围巾,她不松手,你也不。她没有退路,你没有进攻。你怕我?她点头。白围巾消失在雪地里。
喂,还没睡?没,火车上好安静。嗯,他们都睡得很熟。古代史老是不熟。没事,没事。一到晚上我就害怕,想到你在等我,就更害怕。别怕,别怕。我感觉离你很近。嗯,别太累了,睡好。嗯。
你不想强迫她。你不想委屈她。你不想伤害她。你不想弄脏她。但你没有放手,她也没有。你的手穿过她的发,温柔胜过抚摸一个孩子。她雪一般飘落在你的掌心,化了也不流走。
远处画出了山的脊梁,你站在窗边等日出。人们陆陆续续地醒来,脸上继续着黑暗中没有结局的梦魇。洗漱和早饭同样地潦草。恋人把手中剥好的水果往对方嘴里塞。孩子因为夜的退去撅着嘴扮鬼脸。哐当,哐当当,哐当当当。
你捧着她的脸,手指冰凉。你伸进她的衣领,融化在令你无法离开的体温里。她无处可躲。你在她脖子里找着,忘掉了她害怕你像小兽一样的鲁莽。你的鼻子停在她羞怯的蝴蝶骨。一口含住她蓝色的坠子,水晶的苹果,相同的体温。
列车在山洞中进出,你只好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人们忽明忽暗的脸上,都想着自己的心事,不再与别人搭话。一时间袭上心来的千万条琐事被锋利的山崖割破,化作戈壁滩上破碎的岩石,颜色相近,不分彼此。
你俯下身,揽住她颤抖的呼吸。她的手臂蔓过你的腰,她要记住眼前的一切。行动电话的歌声兀自唱响,你们专心地聆听。她说,这个梦是你给我的礼物么?你咬住她的耳朵,你只看见她嘴角短促的上扬,一切就隐匿在你的胸膛。
你可以感觉到列车在干冷中穿梭的隐忍的裂痕,泪水涌出的潮热,也扑面而来。发现远处相互追逐的黄羊,发现鸽群依然抚摸着窗外的荒凉,发现牛奶从山颠奔涌而下,发现零星的农舍,发现没有人影的贫瘠。
你的气息穿过她的耳朵,进入她的身体:你知道么,在每个很黑很黑的夜里,我总会用手指在天空写你的名字,M…A…Y,美好的曲线悄然散去,我就会睡得香甜。我的梦永远都没有情节,只是一个画面。
列车冲刺般地驶进一片灯火繁华,杂沓的人声在终点欢呼胜利。你与他们互道珍重,那些不曾交谈过的朋友,将瞬间被冲散在人海,但他们记住了你一路上善意的眼睛。你还是一头栽进这团污染严重的空气。
你捏住她的手指,在细薄的墨金石上留下不完整的指纹。你钟爱的纯银质地的指环总是从她细细的无名指上滑落。我不会离开你的。你笑了,她学会安慰你的神伤。你,她,一,二,三,向左走,向右走,投入穿梭的人潮。
第五部分我要告诉你爸爸(1)
May:
我要告诉你爸爸,我喜欢你。
我的腰扭伤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我很沮丧,我不愿你每天面对一具病怏怏的身体。我趴在桌子上似乎是睡了一会儿,然后花了一个小时,读完《局外人》的第一部,合上书,咬紧牙,随着一阵剧痛,我站起来了。我向管理员递上要借的三本书:《人都是要死的》《白痴》和《局外人》,然后递上借书卡、刷卡、扫描条形码、填写归还日期、消磁,整个过程,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想点头表示谢意,但她从头至尾都没有抬起过头。我喜欢这种关系,或者说这种被我们熟练运作的系统,默契地遵守着某种制度,不动声色地显示出体制的安全与稳定。我转身离开之前,她已经开始接着抄写那些英文单词。
我面无表情,尽量不让别人觉察我身体上的疼痛,于是我面无表情,和所有忙碌而冷漠的人一样。我穿过高大而灵敏的电子防盗系统,刷卡通过闸口机,从24度的恒温里走进潮湿的热浪,花十分钟从黑压压的车群中找到我的单车,艰难地骑上去,中速前行,温热的风这时一下一下地扫过我的耳朵。
May,这就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沉闷而迟钝,不与人交谈,甚至清楚地感到自己绝望而苍老。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变得年轻,变得像十几岁的男孩子。你永远都不可能了解我独自一人时的寒冷,那也是徒劳而无益的,我的绝望与生俱来,就像你的烂漫无邪一样。那种寒冷让我迫切地要找到你,我骑车到你的窗下,你已经睡了,只有浅蓝色的窗帘在飘。
May,在月台的时候,我居然怕了,因为我看到了你的爸爸,比很多年前见到的时候老了不少,他跟我说,你们要互相勉励,好好学习。然后,目光投向你,他一手栽培了十多年的女儿,将要跟我一起远走他乡的女儿。列车离开乌鲁木齐的那一刻,他落泪,我们离开乌鲁木齐的那一刻,我怕了,我曾经那么坚定地以为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而车下那么多人向你挥动双手,无一不在诉说着他们的爱,无一不把你拉向他们的怀抱,而我在这一切面前,什么都不是。
然而我爱你,我要告诉你爸爸,我爱你。
你捂住我的嘴。是的,你爸爸不会看我一眼,我们这些小朋友知道什么是爱?
我一个人默默地走向操场,我遇到两个男生在马路中央高声辩论,然后听到一对男女在草坪上低声细语,女生说,你说好要来的,怎么没有来呢?所有人都在等你,你为什么不来呢?那声音心痛而坚忍。我脱掉上衣,搭在双杠上,没有做任何准备活动,慢慢地跑了起来。在黑暗里,我可以拥抱清风,也没有人会对我脊背上刮痧后留下的大片瘀血指指点点,我喜欢这些黑暗中的影子,我们不知道彼此的面容,我为我们在夜间的不谋而合而窃喜。
我跑着,速度渐渐加快,超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影,里面有身材矮小的女生,有在白天出尽风头的体尖生,有跑起来吃力的肥胖者,有插着耳机戴着墨镜的长发男子,还有牵手奔跑的恋人……大家出于各种目的来到操场,以各种速度向前奔跑。我曾经向你说过,我向往变成像金城武一样沉默的男子,在跑步时有迷人的姿态。
腰部的疼痛被粗重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冲散着,我要跑,我眼前出现了你坐在看台上的样子,那天,你穿红色的背心,打白色的阳伞,你看着我在发令枪鸣响的一刹那像子弹一样飞奔出去,看着我把别的男孩子远远地甩在身后,理所当然地撞断了冠军线,自始至终,你都是把下巴撑在手腕上,把胳膊撑在膝盖上,微微地眯着眼睛,不像其他女生那样高举着彩球,鞋也不脱地站在塑料椅子上,你就那样不动声色地坐着,我当时还有一点生气,好像获得冠军的不是你的男朋友。后来,你告诉我,当时你在怀疑跑道上那个上了发条的男生究竟是不是我,以前我是那么的胖,胖得自己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运动。你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双手环住我的腰,真不敢想象,我们果真在一起了。
May,我不高,也不帅,所以我要把身体练得棒棒的,所以我不能让你见到我驼背的样子,一分钟都不可以。May,我没有钱,我只能请你喝一块钱的瓶装汽水,但哪怕我只剩一块钱,我也会请你喝汽水,尽管,你不缺,你也不会任性地哭闹。May,我要努力学习,拿到最高等级的奖学金,给你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