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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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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六年前的月亮特别圆。那时候是民国年代的盛世;娴虚岁十八;地地道道一朵花。女学生的拘束日子终于一去不返;她待字闺中;柔情似水;只等着有个好男人来嫁给他。初秋的玄武湖最适合情人们幽会。树木茂盛;到处一片深绿。湖水茫茫;阴或晴;刮风或下雨;水和天的颜色都是差不多。娴同一天里接到两次邀请;都是去玄武湖;都说要划船;要观柳赏月。祖斐和李进初次见面;洋溢着一种喜剧气氛。娴暗暗在一旁笑;两个男人相顾无言;吃不准对方的来头。李进是娴学校的美术老师;长发披肩;一身咔叽布中山装;外加一件三分是大衣七分像道袍的披风;给人的感觉;老是在舞台上演戏。他自称是徐悲鸿的弟子;除了奔跑着的马和裸体女人;其他一概不画。“娴;这位是——”李进以艺术家的风度打破僵局;头昂起来;振了振脑后的长发。娴掏出一块印花手绢;在嘴角擦擦;笑得十分好看;故意不作介绍。“我——”祖斐更有些尴尬;心头一阵不痛快。“李进;十八子李;进步的进;”李进显出几分潇洒;转向娴;“今天我们划船?”“急什么;我还没跟你介绍呢。人家这位可是抗日英雄;中央军校的高材生。”李进扭过脑袋;对祖斐打量了一番。祖斐个子不高;身穿青布长衫;头上一顶礼帽;看上去更像是个商人。“久仰久仰;”李进突然一笑;“早听娴说起过你。”祖斐点点头算是还礼。娴说:“李老师;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和你提起过他的?”李进有些语塞;娴转向祖斐;“他尽瞎说。祖斐;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画画的;成天追女孩子;就这种人;真的。我们归我们玩;不理他。”租了条中间有小桌子的船。那船新漆成大红色;陪衬着已经有些龌龊的白帆布篷;是一种俗气的热闹。娴坚持要单独一个人待在船头。船舷从成片的残荷边擦过;她伸手去捞那枯萎的采剩下来的莲蓬。船尾的两个男人免不了要打架。李进手上是一根撑竿;轻轻一点;船可以蹿出去很远。相比之下;祖斐手里的桨有那么点多余。“祖斐;你和李老师换一换;他老是瞎撑;真笨死了。”桨到了李进手里;因为不派用场;他伸出桨去钩莲蓬;眼看着就要到手;船突然一下跳出去一大截;李进差一点跌到水里。娴大笑;祖斐显然正听命于她的指挥。李进苦笑笑。小船还在那片残荷之中。李进把桨往船上一扔;抱着手;眯了一会眼睛;用典型的画家派头打量娴:“就现在这样;娴;给你来一张画;绝对;绝对。”掏出笔和小本子来;打算画速写。“算了吧;我不要你画;”娴举起手中的枯萎莲蓬;作扔过去状;“你还是去画你的马;把小本子收起来。”船靠岸边;远远地看见一贩子挑着甘蔗在卖;围着好几个人。娴想吃;让李进上岸去买。李进对祖斐看看;祖斐自告奋勇站起来;乐意效命。娴执著着说:“不嘛;李老师;我就要你去买。”李进无可奈何;大声叫那贩子过来。贩子一边做生意;一边大声应着:“就来;就来。”娴说:“还要削皮呢;谁要他拿过来;脏死了。你去嘛。”她偷偷对祖斐使了个眼色;抿嘴直笑。“还要削皮;怎么拿呀;”李进自言自语;一脸抱怨;“凭什么这么偏心;事都叫我做。喂;对不起;把你的帽子借一借;那么多甘蔗;我怎么拿?”祖斐犹豫了一下;缓缓将头朝李进那边戳过去。李进一把抢过礼帽。礼帽下面露出个大光头;圆圆的;铁青的头皮有些发亮。李进和娴见了;都忍不住要笑。“你快去快回。”娴的笑中藏了几分诡谲;又暗暗向祖斐使了个眼色。李进捧了礼帽屁颠颠去了;娴急忙说:“祖斐;快把撑竿给我。”祖斐吃不透她的意思;长长的撑竿举起来;一连串亮晶晶的水珠排着队往下滴。岸上的李进一个劲催贩子;一边回过头来;对小船十分不放心地张望。娴说:“我们一拿到甘蔗就走。”李进兴高采烈过来;捧着的礼帽中盛了不少削了皮的一截截的甘蔗;刚想往船上跨;娴叫道:“慢慢的;当心。祖斐;你接一下。”祖斐站稳了去接;刚抓住礼帽;娴的撑竿在岸边用力一撑;岸上的李进和船中的祖斐都差点跌水里。娴笑得人发软;又轻轻一点;船离岸已有好大的一截。“哎哟;这不是坑了我吗;我怎么上来?”“祖斐;你来撑船;”娴将撑竿在空中划过;递给祖斐;眼睛根本不看李进;只是笑;“我可得吃甘蔗了;早就想吃这玩意。撑呀;我们走。”李进急得在岸上跳脚。娴有滋有味地嚼甘蔗;把残渣吐湖面上。“我们去五洲公园;看猴子;在那会面。你自己走得去吧!”她挥了挥手里正啃着的甘蔗;十分甜蜜地笑;笑得像朵花;像朵向祖斐盛开的花;“他要想坐船;让他自己再去租一条;我们走。”“我们去哪;去五洲公园?”“随你。”娴和祖斐认识;完全是由于她的同学芳莠。芳莠有个表哥在中央军校读书。那年头表哥的称呼有多种含义;女学生中的标准答案就是情人。这答案把姑表亲姨表亲意义上的表哥排除在外。当时的风气依稀还有几缕古风;情人们幽会;恋爱自由的旗帜下;习惯上都要拉个把朋友在一旁作证。芳莠的表哥姓朱名章;和祖斐是湖南同乡。娴与祖斐在陪绑中初次相见;芳莠和朱章老是偷偷地拉手说悄悄话;害得他们不敷衍也得敷衍;硬着头皮找话说。渐渐地就熟了。祖斐给人最初的印象有点内向;仿佛总是不太好意思表达他对娴的爱慕之心。芳莠金坛人;是当地的大族;早订了未婚夫。消息传到了金坛;顿时草木皆兵;一道道金牌飞抵南京;不是催芳莠回金坛完婚;便是以断绝经济来源为威胁;三令五申;没任何商量余地。芳莠哭成了泪人儿;除了哭;还是哭。有那么一阵;四个人聚一起;都是在劝芳莠不哭。正赶上淞沪二八抗战;十九路军浴血奋斗;伤亡惨重。中央军校教育长张治中奉命率领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奔赴上海参战。此时离九一八事变仅一百多天;国内的抗日情绪高涨;军校的学生无不群情激愤;纷纷报名请战。朱章和祖斐双双被选中。刚过了春节;匆匆准备了一番;部队定于正月初十出发。芳莠拉着娴去送别;依旧哭成了一团。朱章说;好男儿志在疆场;御侮图存;有这么个好机会;能壮壮烈烈为国捐躯;真是再好不过。芳莠只是哭。朱章把写好的遗书交给她;她哭得喘不过气来;遗书也没办法看。祖斐和娴眉来眼去;想说的话;一句不敢说。全国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淞沪战场;报纸上盛赞前方战士如何英勇。谈论抗日英雄是最时髦的话题。芳莠手捧着朱章的遗书;泪眼婆娑;一遍遍读;娴见了免不了嫉妒;天天都有伤员从前线下来;街上老是游行;老是集会。有演说的;有募捐的;男女老少;同仇敌忾。京沪线上的各大医院住满了受伤的前方将士;战斗愈来愈激烈。芳莠天天为朱章祷告;求上帝也求菩萨;言谈中没别的主题;只希望自己的心上人平安。娴时时有一种失落感。也许是受了芳莠的感染和影响;她没办法使自己不想到祖斐。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祖斐祷告;尽管事实上她已经这么做了。娴终于收到祖斐从南翔寄来的一封信;也是遗书;既悲壮又凄惨。华小姐娴绣次:此信到京;祖斐已死矣。人难免一死;值此版图变色;国族存亡之际;凡有血气男儿;岂可再忍。殉国成仁;有此殊荣;死而无惧。祖斐无亲人;零丁孤苦;肺腑之言;从此不再说。人之将死;亦无禁言。今日枕戈待命;明朝血洒疆场。何悔不能一吐衷肠。不说也罢;不说也罢。祖斐去矣。保重保重。民国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九日祖斐绝笔这封信娴看了几十遍;反反复复看;看着看着;激动地流下眼泪。她很想把信拿去给芳莠看;又更觉得应该保留着这个秘密才好。原有的那种失落感像春天的冰雪很快就消融。祖斐的短信藏在娴怀中;痒痒的;仿佛有株小草在她心头搔来搔去。到了五月五日;上海休战协定签字;淞沪抗日战役至此告一段落;娴发现她再也保留不住自己的秘密。朱章的灵榇安葬在灵谷寺前的国民革命军阵亡将士公墓的中央。这次战役牺牲的官兵很多;于是以师为单位;从阵亡的每一军阶将士中选取一名当代表。共选出一百二十八人;象征着永远不忘二八淞沪抗战。朱章曾有两首诗留下来;不知怎么落到了记者手里;在报纸上发表了;轰动一时。月愈浓;星愈稀;四周妇哭娇儿啼。男儿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人生上寿只百年;无须留连;听其自然。为自由;争生存;沪上麾兵抗强权。踏尽河边草;洒遍英雄泪。又何必气短情长;宁碎头颅;还我河山。芳莠悲伤过度;矢志要到鸡鸣寺出家当尼姑。娴和祖斐只能好言相劝。眼见着就要到毕业的日子;芳莠的父母恐怕再生意外;索性派了个仆人来监视女儿;跟出跟进;准备等芳莠一毕业;片纸文凭到手;立即押回金坛完婚。因为隔着个密探一般的仆人;许多话不便说;那芳莠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拿不定主意;娴想帮忙也帮不上。祖斐继续回军校读书;一切都恢复原样。朱章已经不在了;他不好意思像过去那样经常地和娴碰头。芳莠哭哭啼啼的样子他见了实在心头有些乱。国难当头;纠缠于儿女情长之中;多少有那么点不应该。于是改成了通信。鸿雁传书省去了面对面的难堪;祖斐的信越写越长;越写;胆子越大。芳莠临了还是被押回金坛。娴毕业在家;闲极无聊;只等着祖斐上门向她正式求婚。她并不是个守得住秘密的女人;姐姐斯馨弟弟阿米都吵着要见见祖斐这个人。祖斐的信源源不断;小抽屉里厚厚一大叠。来信都是寄到附近的一所小学堂里。娴的祖父出钱创建了这所女子学堂。时过境迁;小学堂几易其主;早就面目全非。娴天天去取信;就便也在学校转转;反正在家里也是闲着。这期间认识美术教师李进。李进这人见着了漂亮女孩眼睛就亮;遇上娴;当然不肯放过;一味地献殷勤。祖斐迟迟没有正式求婚。和娴偷偷约会了好几次;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老在边缘地带打游击;小心翼翼避着求婚这个正题。现实中的祖斐和情书里的祖斐完全两人;娴有时甚至怀疑;她收到的大叠情书;可能根本就不是祖斐写的。想想真滑稽;祖斐的胆子仿佛已经在写信时用光;难道还要娴在现实生活中倒过来求他不成。娴故意在她和祖斐之间拉进一个李进。李进疯癫癫的样子;对祖斐一定是个刺激。这一招不仅厉害而且有效。祖斐中了计;脸色刷地就变;那种话当面说不出口;回去写信;满满的三大张;字里行间淌着酸溜溜的醋。“我的心;华小姐;难道你还不都知道?”再次见面;祖斐捞着机会;垂头丧气对娴说。那天正好是中央军校和国立体专赛球;这两校的篮球队一向在南京争霸;每次比赛;都引了不少人看;娴因为有祖斐做内线;带了斯馨和阿米一起去。比赛时;姐弟三个坐一起。斯馨和阿米知道祖斐就在附近;也绕不清是谁;问娴;笑着不肯说。球赛结束;娴让姐姐和弟弟先走;说好了在什么地方等着她一起回家。人群蜂拥着向外挤;嘴里议论着的球还没赛完。娴找了个显眼的地方站定;明知道祖斐正向她走来;故意不看他。两个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祖斐一身戎装;满脸心事。娴说:“你说下去呀;干吗不说?”祖斐问她要他说什么。“那我怎么知道;你有话就说出来;别摆在脸上;我可猜不着。”已接近黄昏;路边歇了副馄饨担子;一位驼背的中年人正往炉子里添木柴;火星直往上蹿。娴情不自禁往祖斐身上靠。“先生太太吃馄饨?”祖斐连忙看娴脸色;他怕小贩的话引起她的不快。娴嗔怪说:“你看我干什么;请我吃馄饨呀!”两人果真吃了馄饨;都站在那;端着碗;娴一边用调羹舀馄饨;一边咯咯笑。驼背小贩仰着脸陪娴笑。祖斐说;“你看;别笑了。”他向她暗示驼背小贩的滑稽相;娴笑得更厉害;直不起腰来;馄饨汤差点泼身上。“我妈要知道我这么在外面吃馄饨;还跟着个男的;非骂死我不可。真的;我妈凶着呢。”“太太;要不要加点汤?你吃辣;多放些多放些。哎呀;太太真是好福气;好福气。”驼背小贩一旁讨好敷衍。娴脸有些红;问:“你说什么?”天说黑就黑下来。娴的馄饨大部分都由祖斐代劳;她惦记着斯馨和阿米;脸上流露出一些焦急来。路灯亮了;黄黄的;一盏接一盏。离开馄饨担;娴说:“真是岂有此理;他把我当你太太了。”祖斐说:“那是他的事;你可怨不到我。”娴说:“别指望我会做你的太太;我才不干呢。”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说了便悔;脸上火辣辣;心乱跳;幸好是晚上;看不出。娴觉得自己的话有失身份;倒像是她在挑逗祖斐似的。又走出去一大截。不能老是这么走下去。娴有些发急;说:“你有话就说;我不愿意总是看你的信。你的信;老实说;我不懂!”“我的心;我的心难道你也不懂?”“我不懂!”娴的回答很无力。这句话说出来很难;祖斐豁出去了;心一横;先喊了声“娴妹”;娴一怔;身不由己停下步。从华小姐过渡到娴妹是很关键的一步;虽然这称呼在信上早就用了;从祖斐嘴里出来;从娴耳朵里进去;这是头一回。祖斐仿佛从热被窝里跳起来;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再缩回去的道理;屏了一会气说:“我不说你也知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娴浑身上下又酥又软。脚似乎陷在沼泽地里;悠悠地往下沉;又好像置身于蓝天白云之上;整个身心都得到充分舒展。她站在那动弹不得。林荫道上偶尔有人走过。远远地一辆军车开过来;车灯忽然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开近了;看得清驾驶室里当兵的正抽香烟。祖斐站一旁窘得发急。这一天这种时刻这般情景;娴觉得自己等得已经太久了。太久了;就像是一种幻觉重复出现;又更像是一场老掉牙的梦。“娴妹。”这一天这种时刻这般情景等得太久了;娴感到若有所失;说不出的委屈。“娴妹。”祖斐近乎绝望地叫着。娴将手偷偷地放出去。祖斐像捞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拉住;既轻又重地捏着;一道道电流直往娴身上涌。她又感到一阵阵酥软;拼命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争来抢去;她终于放弃了抵抗;把手完全交给祖斐;由他全权处理。祖斐将娴纤细柔软的手合在自己手心上;另一只手像抚摩小猫一样轻轻来回动。“娴妹;我要亲亲你的手。”祖斐用商量的口吻说;将手试探地举起来。娴猛地用力;手抽了回来;她怕祖斐会尴尬;笑着说:“不;现在不。”“我喜欢你;娴妹。”祖斐说。“从一开始;我就喜欢。”祖斐又说。娴觉得自己已经大获全胜。她想到姐姐斯馨弟弟阿米正等着她一起回家。“娴妹;你给个话。”祖斐拦住了她;不让走。“给什么话?”“你知道。”“我不知道。”祖斐像小孩子一样固执。娴暗暗地在笑。“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祖斐带着些赌气问;人拎了拎气;站得笔直。“我不喜欢。”娴也带三分赌气;嘴角一翘;声音已经有点变调;七分委屈地说;“你在上海打仗;前方天天有伤员下来;我;我天天为谁担心啦?我真白担了心。”湖南这地方自民国以来就没太平过;算是兵家必争之地。北洋军所谓讨逆;民军高呼北伐;都从这走。南北军事集团不是在这征战;便是在这策反。晚清后有无湘不成军的说法。湖南的军队向来是墙上草;今天帮北洋;明日助民军;没一个准。祖斐的爷爷是老湘军;有点功名;置了些地产在乡下当财主。兵荒马乱见腻了;只想早些抱重孙。祖斐是长房长孙;还在省城念着中学;他家里已经替他做主把媳妇娶了回去。新媳妇细腻得像个小瓷人;极矮的个;孩子一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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