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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到了潇湘馆。
黛玉叫紫鹃,问道:“青棠在屋里么?”紫鹃道:“在屋里;我叫他出来。”宝钗忙摇手道:“我们到后头去。”进至后厅,紫鹃先行说道:“棠仙!宝二奶奶来看你呢。”青棠出来说道、:“怎敢劳二奶奶的大驾!二奶奶有什么吩咐,该叫青棠过去。”宝钗进人中间,”见下首一间紫鹃住着,上首一间,一床、一塌、一几及椅杌之外,,毫无别物。明彻洁净,纤尘不染。说道:“这想是仙人所居了。我今日特来奉拜,有一事妄求,不知能怜我这个俗人否?”遂向青棠拂了两拂。”青棠忙请安,道:“二奶奶,这怎样敢当!”黛玉让宝钗坐,又拉青棠一同坐下。
黛玉道:“宝姊姊要同妹妹结为姊妹,我说恐“咱不肯。”青棠道:“婢子是何等人!耙肆行僭妄。这都是小姐忘分捐嫌惹出来的,还求小姐婉辞。”宝钗道:“我原知下浊凡人,不当妄攀仙子。但棠仙既度尘世,得以亲近,想来亦有前因。方才妹妹说起,又晓得与我们二爷有缘,所以特来道喜。想援妹妹的例,往后益发亲密些。棠仙若不肯俯从,我更自惭形秽了。;青棠忙站起来,笑。道:“二奶奶吩咐的话,教我不敢置对。既承二奶奶见爱,我亦不敢固辞。但既援小姐的命,”还求同小姐一样才好。”黛玉道:“姊姊你依他罢。”宝钗道:“同妹妹一样是怎么的?”黛玉道:“人前仍系主下。
宝钗先问警幻仙姑、太虚幻境一切情事,青棠略说大概。又问青棠与宝玉因缘,青棠一一告诉。宝钗道:“我见书上说神仙因果轮回的事,似乎可解,又似乎不可解。那驳斥神仙,因果轮回的,其说觉得正大,究竟不知是怎么样的。古来圣贤,如尧、舜、文、武、周公、孔子、孟子,却都没有说过。后来诸贤,亦都排斥。若说有的,圣贤不应置之不论,诸贤亦不该强词排斥;若说没有,古来史书所载及纪录流传,又似乎凿凿可凭。今见妹妹所说的,益发确实无疑了。但这道理我总不很明白。”青棠道:“这所以然的道理,除非请问仙姑,我也不能尽悉。,以我所晓得的,看来世间笃信者与排斥者都没有知道,不过入主出奴各事所闻,互相轩轾罢了。大抵圣贤仙佛,其至德要道,未尝不同,不过同归殊途,各有从入的路。圣贤之道,包含仙佛;仙佛之道,不外圣贤。后人不能会通,但执异同粗迹,遂生诽议,以致彼此相争。至于轮回因果之说”,圣贤并未驳斥,《六经》已引其端,如何说他没有!”宝钗道:“妹妹这话,真是和平超妙,迥非凡人所能窥见。但说轮回因果之说原于《六经》,我却茫然,不知在那里?”
青棠道:“仙佛精微真旨与圣贤相合者,《学》《庸》《论》《孟》所言皆是也。至于变他作用,操修功候,元机法象,莫详于大《易入大《易》所言,具有道、释二藏精义。大《易》是浑言之,道、释二藏是析言之。但世传三藏之书,皆有流传错误,增改离乱之文,致多矛盾难通之处。至轮回因果之说,原是推本儒书,—畅言情状,并非释氏所创,如《书经》说的“天道福善祸淫”,又说“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又说“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迨”。又说“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易经》说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又说“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皆是因果循环报应的道理。轮回者,其图如轮,而回环不断也。天地时载覆帱,阳阴升降倚伏,乾坤往来消息,四时错行代明,都是回环不息的。《易经》说“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生焉”。又说“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原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明说出鬼神轮回的真象来。”宝钗道:“死生代命原是定理,但圣贤说到魂升魄降便止了,若六道轮回、地狱天堂之说,似乎未曾说到。”青棠道:“人受天地之气而生,。到死了其气复归还了天地。后人所秉受之气,即前人所归还之气,岂不是回环不穷!至于六道,是分拆言之,人与物都在天地中,总而计之,应有六道。地狱天堂,乃推本《洪范》福极之说,福之至者天堂,极之.至者地狱。不止天上有天堂,冥司有地狱也。以人世言,则福为天堂,六极为地狱。以幽冥言,.则生天多福善之人:入狱多淫凶之鬼。以太虚而言,则诸天岛洞为天堂,谪降轮回为地狱。即一时、一事、一家、一室亦有天堂、地狱之殊,数之不能穷也。”
正说间,宝玉走了进来,道:“你们躲在这里。”黛玉道:“你该替宝姊姊道喜。”宝玉道:“道什么喜?”黛玉将方才的事,告诉宝玉,宝玉忙与宝钗道喜。莺儿回道:“奶奶该吃饭了。”黛玉道:“正说得高兴,何不就在此吃饭!你去拿了奶奶的碗箸来罢。”宝钗道:“也罢,我亦懒得走动了。”宝玉道:“姊姊既懒得动,今儿就在这里歇,我们晚上作竟夕之谈。”宝钗道:“这如何使得!你们新婚燕尔,我来搅扰,岂不成了个恶客了!”青棠微微笑道:“姊姊是断不肯的,若肯,倒是个佳客哩。”宝钗道:“妹妹,你同我到那边,歇,我们细细的谈谈,只怕你嫌我那里脏。”青棠道:“姊姊不嫌我,我就去。但这几天恐怕不便当。”宝钗道:“有什么不便当?”青棠道:“只要姊姊不嫌,今儿我就去。”黛玉微微一笑。宝玉笑道:“姊姊,说定了不要翻悔。”宝钗道:“这有什么翻悔的!”紫鹃道:“饭摆好了,请两位奶奶。”
宝钗携了青棠手出至潇湘馆。宝钗首座,黛玉坐在肩下,宝玉对坐,青棠在上面。黛玉叫莺儿、紫鹃都坐,在下面。一回吃毕,啜茗倾谈。宝钗道:“我今儿如读异书,开我茅塞,不是拜了姊妹,竟是拜了师傅了!。我过天要备一小酌,请大嫂子、三妹妹,大家听听。”黛玉道:“为什么单要请他们两个?”宝钗道:“他们两个与我脾气相似,也是不信的。若史大妹妹、四姑娘、我们二嫂子本是信的,便不必请他。”宝玉道:“这回子我就去替你邀来,何必另日呢。”说着,站起身,出门去了。
黛玉道:“今日妹妹登坛说法,恐怕天花乱坠,要下满了这院子哩。”青棠道:“我说鼓儿词替奶奶们消遣。”宝钗道:“妹妹怎么又称呼奶奶,该罚什么?”青棠道:“回来奶奶、姑娘们来了,还要称奶奶呢。”宝钗道:“妹妹久历尘寰,可还一一记得?”青棠道:“就象梦里一般,也有记得一二的,也有全不记得的。大抵人世所有的境界、所有的事变、一切悲欢离合、贫贱富贵、吉凶祸福、疾病死生,无不备尝,才能厌弃归真,仍返幻境。”宝钗道:“约略有多少时候?”青棠道:“我在忉利室中不知岁月,及发至幻境,转入轮回,更是模糊。此时追想起来,汉朝:唐朝、宋朝的年号事迹尚依稀记得,一一想来也有几千年了。”宝钗道:“妹妹历炼了几千年:又在仙姑座下苦行修持,如何尚生尘念,复惹情缘?”青棠道:“情之一字,贯彻天人,惟圣贤仙佛能得其正,此外,都不能无所偏倚。情之正者,即是性,大《易》所说,洗心退藏,寐然不动。惑而遂通天下之故。圣贤仙佛都是这般光景,性与情合,不啻无情,而实为情之至情”,下此则情彼其情变生因缘。自诸天、外宿以至岛洞群真,皆为所包。情动缘生,便难解脱。至于吾人,从色欲中来,·情缘更为事惹,孟子说:“食色性也。”所以圣贤宽其礼以处之,严其法以防之。仙佛亦然。情天有万古不老之春,孽海有千劫沉沦之狱。我的招惹,原不由人道,只为本性牛含着一点情根,以致忽然妄动,磨折万端。究竟苦多乐少,故但能收敛,未得消融。幸而本性犹存,不至沉迷不返。若世人早已化为乌有了。”宝钗道:“妹妹几千年备历诸苦,便应心空性寐,何以反不能消融?”青棠道:“那苦的时候,原是心空性寐,一念不生;及至苦趣过了,不觉又触境生情,以此知其根株未断。”宝钗道:“妹妹,此处人世,比以前苦乐何如?”青棠道:“此处人世,有乐无苦,乃仙姑格外成就之恩,非从前可比。若能从此将久痼情根消融尽净,便可勉希大觉了。”宝钗道:“依妹妹说来,欲断情欲,反须从情欲中求之。这个道理,。似乎圣贤仙佛都未说过。”青棠道:“姊姊天分极高,宿根未昧,这一驳就已悟到真处了。要晓得,情欲一事,世人忽之,圣贤仙佛反不敢忽,看作一件大事,再三设法,开导防闲,引人移情复性。无如世人昏里不解,昧却圣贤仙佛一行苦心,以致变幻多端,沉迷难返。”
正说着,只见李纨、探春、惜春、湘云都说笑而来。黛玉等起身让坐,湘云道:“听说棠仙在此开讲,我们特来恭听,不知讲的是何经典?”李纨道:“我们凡人恐怕听了不得懂呢!:青棠道:“这是二爷赚奶奶们的,我晓得什么呢!”众人坐下。湘云道:“讲到那里了?”宝钗道:“讲到你身上了。”黛玉不觉失笑。湘云正要不依,宝钗道:“宝玉呢?”听得背后说道:“在这里。”宝钗回头,见宝玉站在身后,笑道:“你几时进来?怎么不言语!躲在人背后做什么!”宝玉道:“我进来,你们都看不见。我只好在旁边躲着。”宝钗道:“你把以前棠仙说的话说给大家听了,然后等棠仙再说,方可贯,串。”宝玉道:“以前说的什么话,我并没听见,还得请姊姊说。”宝钗道:“我真糊涂了。”黛玉道:”依我说,不必再述,听各人随问随答最好。”湘云道:“方才说了什么,宝姊姊竟往我身上拉扯!”宝钗道:“才说太虚幻境的事。”湘云道:“我竟不知太虚幻境是怎么样,姊姊快些说!”宝钗道:“我本来不请你的,你看他急得这个样儿!”湘云道:“你不说,我就去了。”黛玉道:“姊姊权作首座,敷演一番罢。”宝钗将青棠所说大概述了一遍,湘云不住点头叹息。
宝钗又说到因果轮回,探春道:“我正要请教这道理。”宝钗道:“你自问来。”湘云不等探春开口,便问道:“因果之说,善恶都有前因,何以作善又要算功,作恶又要算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互相报复,作何了结?譬如,这个人叫那个杀了,转世去自必那个人杀了这个人。再转世,这个人又去杀那个人,岂不因一件事惹出多少事来!”青棠道:“天道好生,人性皆善。上帝及圣贤、仙佛的心,原要有生无杀、有善无恶、有福无孽的,无如阻阳倚佛,气机屈伸,上帝亦不能自主。于是圣贤、仙佛裁成辅相,不得不刑德兼施。明有礼乐兵刑,幽有天堂地狱。六道轮回,强由上帝施行,阎罗发放。然皆顺着天地自然造化,并非勉强作为。世人秉受天命而生,原是有善无恶。孟子性善之说,三教皆同。因后天气质杂而不浮,加以嗜欲习染,缠绵萦绕,遂将性真痼蔽。其中深浅不一,明昧相参,品类万殊,高下等情,类之不尽。性真消尽,便是下愚极恶之人,其所为必是穷凶极恶之事;稍好者千恶一善。至于善恶相半,善多恶少,即其善恶之数为赏罚之数:仍是自然。或台主之者亦无所容心。若气质清浮,而又不为习俗所染,便是上智之质,以功力可人圣贤仙佛,其次亦不失为善人。在天则享天上之福,在人则享人间之福,亦是自然之道、。至果报即是赏罚,若依着制断,如分相偿,这事便完了,若有太过不及,、便不能了结,须再转轮回:仙佛婆心,原恐冤冤相报,没有了期,故多方为之解脱。在人亦自有能解脱之法。”
湘云道:“然则世间事皆听人自为,并非注定的了。那定数之说:又是怎么讲呢?”青棠道:“数之大者,如国家兴替、朝代改革、年岁丰凶、风雷水火、兵燹疾疫一切诸劫,小者如贫富贵贱、寿天生死、聚散离合,都是前定。而其中仍随时转移,譬如—国祚已衰,倘一念振兴,便可感召祥和,挽回气数;大灾、大疫、大兵,若有贤君相省饼责躬,力行善政,亦可消除诸劫,减省分数。古时九年之水,七年之旱,若非尧、汤挽回补救,岂不绝了人类么!又如,一人本应富,一人本应贫;这富者恣意造孽,便生灾召祸;贫者敦行为善,便弭祸消灾。当其贫富之初,原是前生因果,到后来是福是孽,虽上帝不能预知而预定之。所以说,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探春道:“当其定数时,应富应贫,凭何判断?自然是善者应富,恶者应贫了。既是善者何以又复造孽?既是恶者,何以又能造福?上帝既不能预定人的福孽,何以便能预定人的贫富呢?”青棠未及回答,黛玉道:“妹妹驳得尚未十分透辟,还有善者反贫,恶者反富,甚至祸善福淫,夭仁寿佞,不知是何因果?果然善者都是获福,恶者都是获祸,便无人能生异说了。”青棠道:“我已说过;'祸'福皆自己求,定数原是顺着自然之化。”当其定数的时候,这人有应富的因果,便定是富人;有应贫的因果,便定是贫人。所以应富应贫,仍是自成的因果,这是上帝能预定的。一经转轮,后天气质用事,习染熏陶,所作所为有与前因相反的。始则消却前因,继遂积为后果,其中事变不齐。即以贫富论,富者有保享终身又能延及后世的,有仅仅保得终身的,有始富而终贫的,有不旋踵而倾覆的,有因富而亡身毁家的,有祸延后嗣的。
贫者有终身不能发迹的,有流离冻馁不得其死的,有穷困终身而子孙发迹的,有始贫而终富的,…有虽贫而安乐的,有因贫而反保全其身家,种种不同,皆就人事的福孽与前因不减乘除。其不减:乘除,亦化机自为推移。大小迟速,如分相偿,—分毫不爽。至于善者有时困穷,恶者有时富厚,君子有时获祸,小人有时安享;仁者不必皆寿,寿者不必皆仁,这是圣贤、仙佛屡屡说过,都是前因后果,自然乘除。要之,善者的困穷,君子的获祸,有时亦可谓之福;恶者的富厚,小人的安享,当时采尝不是祸。这是化机与大道相权并行而各足的。”
黛玉、探春等默然半晌,点头叹息道:“这才明白,理与数原是广件。大家多把理数认做两件,所以言理者辟数,言数者辟理。”青棠道:“理数本合而不能分。圣贤言理不言数者,不必再言也。大《易》所言皆理,而实为言数之祖。仙、佛二藏,不过推衍详尽,就事指点而已。”宝钗道:“照这么说,究竟有了圣贤的经书,便可不必再要仙佛的经典。既然说理就是说数,我们但守着理就是,也不必更管数不数了。”探春道:“照这么说,仙佛究竟不及圣贤,怪不得儒家要辟佛毁道,岂不是离子仙佛于天地无碍,离了圣贤天地便成不得么?”青棠道:“这是儒家的正论,却不是圣贤的通论。若如此说,连大《易》也属多事了。大《易》若离了象数,从何处说理?象数万变而不可穷,故理非一端所可尽。理之要者五伦,而五伦之变便不可胜穷。圣贤所说,亦恐未能详尽。故穷极其数之变,而斟酌乎理之中。仙佛亦然。圣贤之所已言者,畅发之;所未言者,尽言之。其精微宗旨,一一皆同。其所从人的道路,及教人——即作用,则各自不同,使人就其性之所近而求之,所谓“殊途而同归,二致而百虑”也。三教圣人同处天上,不特未尝以异同相争,即其教下人亦未尝一言抵牾,岂能稍分轩轾!二奶奶所说“但守着理,不管数不数”,这是儒家正宗。所谓各就性之所近的用力,到那成功之候,才晓得原无两样。譬如,一人从东走,一人从西走,走时岂不各别!及至从东的到了中间,从西的也到了中间了。若说但用圣贤经书,不要仙佛经典,则必有理穷势诎之时。三姑娘说“离了圣贤,天地便成不得”,这是不错的。要知离了仙佛,天地亦大有不便哩。辟佛毁道的,古来亦不止一种。有出于不得已的,有出于不尽知的。至于随人附和、别户分门的,更不足言。”
探春道:“棠仙说果报本由人自造,则圣贤所说福善祸淫已是该括,没有佛家所说似乎亦不妨。”青棠道:“圣贤所说,亦有次序。上者心性精微,其次公私义利、,其次人事得失。说到降祥降殃、吉凶祸福,已是末等。然中人以下,尚不能信从。还说为善未必有福,为恶未必有祸,所以佛祖畅言因果报应;天堂地狱,专是为中人以下说法;若是上等人,便告诉他为善必得祸,他也是为善,决不为恶的。世风日下,中人以下的人日多一日,所以说,离了仙佛经典,必有理穷势诎之时。”
探春尚在凝思,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