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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如果你远去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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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得把结果告诉我啊。”我对叶川说,将最重要的问题重新揪回来摆在彼此面前。

    他想了想,简单说一句:“出了点事……”

    我活着只是为了折磨他人——

    ——当从他口中得知手术时发生的那些意外后,我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

    眼前天旋地转,完全看不清。白茫茫的感觉很像父亲老家的芦苇滩,夏天时那里到处是这种不太耀眼的颜色,遮天蔽日的,根本无法清楚地知晓对面究竟有些什么。可我知道叶川就在这儿,和往常一样微微佝偻着背坐在面前;因此我拼命、拼命地望着他,发疯地望着他。根本不需要其他说明,他比谁都能明白我在想什么,仅仅抓住我压在被子下面的手,一言不发。

    “然后呢?”我问他,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就这么算了?”

    他反问:“你甘心?”

    “我死都闭不上眼。如果从今以后只能这样熬下去,还不如来个痛快的。”他的瞳孔在慢慢收缩,而我依旧斩钉截铁地说:“就算在手术台上挂掉也无所谓。”

    叶川一下子咧开嘴,却没有笑出来。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我脸上,声音有点儿变。

    “你若是在手术台上当场挂掉,死不瞑目的应该是我啦!”

    我摇头,一大堆散乱脱节的发条在脑袋里稀哩哗啦地跳动。“不会。否则我就是瞎了眼……”

    他屏气凝神地坐着,半天没有任何表情跟语言。

    有几朵染满霞光的云彩慢慢飘过来,被窗框分割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部分。树叶的影子在风中摇晃,时而汇聚时而破碎分离。叶川忽然发现了什么,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我马上明白过来,硬将掀起的被角摁回去。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干脆卷起被子撂到床尾,动手开始给我褪裤子,边脱边小声说:

    “你感觉不到吗?还想泡在里面多久?”

    我觉得血全涌到脸上了。毫无疑问,叶川又要花上半天时间为我收拾残局;如果弄脏了床单,还得去通知护士。尽管他丝毫不以为意,我却莫名地感到耻辱。

    为自己目前的窘境,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明天如果你远去了(珞珞) 正文 第十一部分
章节字数:13652 更新时间:08…07…19 18:12
    ※

    FROM叶川:

    周息雨来医院看望江宁。有他在,气氛总是能变得稍微轻松一些;江宁的情绪也高了点,半个下午都在跟他说笑。我很感激雨子,他确实是个极体贴的人。

    江宁睡着后我按原先计划好的回去处理家务事,顺便喂猫。雨子坚持要跟我一起过去,彼此或许都累了,坐在公车里时我们没有过任何交谈。汤圆的发情期还没有完全结束,一见有人进来就满地打滚。雨子索性用手挠着猫的下巴问:“小姐,想不想我啊?”

    猫咪咪地叫着,用爪子扒拉他的鞋。我趁此时间带回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又去浇阳台那些略微打蔫的花。雨子探头看了一眼,大惊小怪地嚷起来。

    “方凛的那些烂草你还留着呐?!”

    “活得好好的,况且我是受人之托。”

    自从方凛离开他们共同所居住的那个家后,他所养的一堆仙人球、绿萝便统统挪到了我的家里。交代的理由只有一句:“我现在没心思养它们,川儿你帮帮忙吧。”

    我想他总有一天还会拿回去的,如同我相信这些仙人球总有一天会开花一样。

    雨子在房间里找打火机,东翻西找未果,他不耐烦了,径直跑到厨房拧开煤气灶。等我走进厨房时,看他正逐一仔细端详每个柜子里的物品。

    “干吗?”

    他叼着烟嘿嘿笑了笑,“珞珞说的果然没错,你是个非常有条理的人。”

    “我不习惯过乱七八糟的生活。”我说,“只会叫自己更手忙脚乱。”

    周息雨扭过脸,“你的意思是指我吗?”

    “聪明。”

    他低头凝视着在我们之间走来走去的汤圆,淡然地说:

    “我觉得很自在。而且即便我和方凛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比你们来得强。”

    有一种无奈的苦涩感觉萦绕在心中,像挣扎在十二月风里最后的草叶。我装出要烧水的样子没有理他,雨子抽了会儿烟,蓦地问:“你到底何时才会对江宁死心呢?”

    我老老实实回答:“以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他突然笑起来,瞳孔却习惯地因气愤而变成漆黑一片。

    “雨子?”

    周息雨将烟蒂扔进垃圾桶,淡淡说:“那死小子说得跟你意思一样,而且还多半句废话,我他妈听得都想杀人了……”

    “啊?”

    “‘你不能确定的话还可以去问叶川,他不会有第二种答案。’”雨子从牙缝里笑着说。

    “——这就是江宁的那句废话。”FROM叶川:

    我瞧着他很久,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雨子像对小孩子一样满是教训口气。

    “俩呆子!”

    说完他扬长出去,荒腔走板地唱起〃热情的沙漠〃。

    ——记得曾有一次,我以前也跟你说起过,周息雨毫不隐讳地对我表示他巴不得我和江宁立刻玩完才好,不然就学学自己和方凛的那种维系方式,免得最后回不了头。

    “我干吗要回头?”我问他。

    “干吗要回头?!”雨子笑了一声。“难不成你又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吗?”

    “你妈逼说啥呢?!”

    血“腾”地冲上头顶,我一下子从沙发里跃起,却又被朋友揪回来死死抱住。

    雨子好象根本没生气,如同在讲日常生活琐事般随随便便地继续说:“如果分手吧肯定会被人说无情无义,守着吧日子过得又太难受;江宁若死得比你早,全天下人都会同情你恨不能竖碑立传歌颂什么‘真情’,说你们俩是忠贞不渝的爱人;可他要是活得比你还长久,你不就成冤大头了?想离开又不敢,想维持又累得慌,彼此谁瞧谁都是一滩苦水……”

    我好象已经听不进什么了,满脑子全是火苗子乱窜。朋友急得连声嚷着叫周息雨住口。他却完全不予理会。

    “叶川我还告诉你说,少拿横的来对我!我这些全是真心话,你要是个外人我管你爱死不死!方凛也在这儿,咱们关起门来说痛快的。谁他妈能一起过一辈子啊?你们谁有这个勇气能力说出口?要不要脸啊?就算一男一女还有个离婚呢!你以为俩男人凑一块堆儿就能混出个恩爱白头来?!十年二十年不过是个数字根本不是一辈子!川儿你是有机会的,因为江宁身体不好。你丫是中了大彩票了!只要他死在你前面,我操!只要他死在你前面一天,你丫就能叫全北京同志圈里的人给你供牌位!你苦,谁不晓得你俩全是苦瓜!我还羡慕得要死呐!因为我做不到——早晚一天我跟方凛得散了,你还别急,我说的全是真的。我不喜欢方凛?!我他妈再不喜欢他老天就瞎了眼啦!可我们不能在一起,对,就是没法像你俩这样。为什么?!因为我们做不到……做不到像你这样绝!你丫——真是太绝了……”

    “可你想过江宁该怎么办吗?你从来就没真正为他想过。你以为自己守在他身边就一了百了万事不愁了?!你知不知道他心里多难受?只要一瞧见你这张臭脸那小子想得只有‘是我把叶川害成这样的!是我连累他的!’他只会想到这些!!只有这些!你为江宁做东做西让自己得到解脱了,与己与人都说得过去,你妈逼仁至义尽了!江宁呐?你到底想让他活得舒服还是让他生不如死啊?!这么窝囊地耗着,你当是个人都受得了吗?”

    “你爱他——你丫就是这么爱他的?你是不是想害死他啊?!”

    我知道如果不是把彼此当兄弟,如果不是太熟了,他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听起来相当伤人,却又完全是在为我们着想。于是我借着酒劲儿跟他打了一架,当时真连掐死人的心都有了。事后我向雨子道歉,他却淡淡笑着说:“我希望你做的不是这个啊。你现在应该是去跟江宁分手。”

    我想自己当时的脸色必定相当难看;雨子坦然地站在原地,安静以对。

    “你什么时候才能说点人话?”我问。

    “全是人话。”他说。

    “周息雨,再这么着咱俩兄弟就没得做了。”

    “我把你当兄弟才这么说。”他收起笑容,“难道你以为那些话全是在放屁?”

    “有工夫你多收拾收拾自己那摊烂事儿,少他妈管我。”

    “叶川。”雨子靠着门双眼紧紧盯住我,手指捏得咔吧一声响。“你以为我心疼你吗?我心疼街上要饭的也轮不上瞅你一眼!你不缺胳膊不缺腿,在研究所里混出头脸了还能出国深造个狗屁硕士狗屁博士!你需要别人为你担心什么?我现在想的是江宁——我想你到底能把他害到什么时候才拉倒!”

    我觉得心口狠狠地疼起来。雨子没再说什么,拉着我去吃饭。那天就这样毫无结果地过去,事情也不了了之,直到如今。

    ——在我想着过去的时候,雨子还在那边唱歌,反复拉腔拉调地咬着“我的热情”不放。我把猫赶出厨房,关上门对他说:“别哼唧了,当心把别家的猫都招来。”

    “万一能招来只公的正好给你家汤圆解决问题。”他还是没正经地说,又扭头看看我,“嗳,又琢磨啥呢?”

    “得拿几件衣服回医院。这两天不够换的。”我拉开柜门开始翻找。

    “还没好?”

    “嗯。”

    “……下回手术打算啥时候?”

    “还得跟医生再商量。”

    雨子用手指挠挠额角,眼望着窗外出神。我不做声忙着自己的事。汤圆偶尔叫一两声,伴随着外面传进来的种种声响。

    “你已经二十六了?”雨子忽然问。

    “对啊。你今天口气怎么跟棺材瓤子一样?”

    他斜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笑笑说:“可不……”

    “像活了几百年似的。”

    “再过些天就是方凛的生日呢,过两个月是江宁的。”我说,觉得喉咙里有点发紧。

    “给江宁好好过个生日吧。”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背对着我。

    “好好过,都怪不容易的……”

    傍晚的阳光似乎还和下午一样强烈,整个阳台明晃晃的,看不清外面。雨子的声音淡淡飘过来,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

    ※

    回医院的时候江宁已经醒了,床上摊了一堆报纸。

    “这是干吗?”我莫名其妙。

    他答得挺痛快,手并没有停下。“找其他病友要的。反正他们看完了也会扔,正好拿来解闷。”

    我看出他在叠东西,然而实在看不出到底是何物,只好又问:“你叠什么呢?”

    “飞机。”

    “啊?”

    “谁规定飞机长什么样了吗?”他似乎挺爱惜自己手里那些怪玩意儿,“只要能飞就行。”

    后来的时间里,我一直看着他在那堆报纸里忙碌。中途我给他换过一次内裤,他还是坚持不肯用朋友帮忙买来的尿不湿,我曾经答应江宁不会强求,也就没有再劝过。去水房洗完衣服,我回来坐在床边继续看他叠飞机。有用整版报纸叠的,也有小到手掌心的;大概有二十多个。

    “我帮你从窗口扔出去。”我说。

    他笑了,“被抓到就说是你一个人干的,可别把我卖了。”

    “行行,绝对不当叛徒。”

    那些江宁口中的“纸飞机”被我一把一把地扔了出去。有的当即一溜烟儿坠下去,有的竟飘啊飘地直飞向庭院中央的喷水池。楼下的行人无疑是被吓了一跳,纷纷驻足仰头寻找源头。我把最后几个扔出去,赶紧在被发现之前蹲下身坐到地上。江宁望着我笑起来,我也冲着他笑。

    就像两个刚刚成功进行了一场恶作剧而得意不已的孩子,笑得那么开心。

    江宁,如果我离开你,你是不是就会更快乐一点?

    是不是?FROM江宁:

    日子过得飞快,在我们情愿或不情愿的前提下。这座城市的变化亦是飞快,几天之内便有新的东西诞生,随之伴随着旧的东西消亡。我静静地生活在这里,看着,想着,等待着那种变化终将有一天落到自己身上。

    从哈尔滨赶来看望的母亲跟我谈了家里的情况,随即又说到另外两件事。

    “我和你爸想过了,这次手术还是回哈尔滨做,你觉得呢?首先留你自己在这里我们绝对不放心;即便你不理解我们也是这个意见,养儿方知父母恩,你早晚会懂我们的心思的;就算你无法接受也该替叶川着想着想,他同样是一个人在这儿工作生活,同样有很多难处。那孩子心又细,对这事又总是放不下;咱们说不会用他一分钱,可人家能答应么?你留在这儿,只会整天让他惦记。工作本来就很累,下了班还要天天往医院跑,看得人都不忍心;况且话说回来,叶川毕竟是个外人……还有,如果你不愿让他知道,我们完全可以瞒着。”

    我对她笑,狠狠抠自己的手。母亲仍在絮絮地说着,她身后的窗外,树叶随着越来越凉的秋风飘落下来。

    趁着晚上同叶川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间歇,我问他:“很想陪着我做手术么?”

    叶川正在洗碗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看我,接着很小心地吸了口气说:“你该不会——又想跑了吧?!”

    “怎么会?”我笑着说,“只是问问。”

    他仍旧凝视着我,稍过一会儿,叶川将视线朝下挪了挪,慢慢地说:“……因为我爱你。”

    我的心都痛起来了,却只能探身去亲亲他的脸,然后回答:

    “……因为我也爱你啊……”

    总有一天会分开。无论生离还是死别,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都会经历这一过程。那么,我该选择哪一条路呢?越快越好吗?长痛不如短痛吗?我坐在小小的房间里,看着面前的每一样东西。那些比烙印还要深刻不灭的生活痕迹,早就在产生疑虑之前变存在于心中。

    还是离开吧。

    虽然我那么不甘心。那么,不甘心啊。

    然后,叶川就可以按照本应拥有的正常步调活下去,得到他本应得到的东西。

    我把自己的决定告诉珞珞,并且立刻从她鲜有强烈表情变化的脸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你的理由就是这个吗?”她问。

    “对。哈尔滨那边人家都把话扔出来了,只要我回去,试用期不出什么纰漏,得到那个职位是铁板钉钉的事。”

    “留在北京也能找到工作啊。上次你兼过职的那家翻译公司不是有这个意思吗?”

    我该怎么说呢?!珞珞虽然没有生气或埋怨的表示,但我还是能听出她的真正意思。

    ——江宁,你是不是又想逃走呢?

    也许我真的是想逃吧……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继续同叶川一起活下去,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不要告诉叶川。”我只能嘱咐她这一件事。“要走的时候我会自己跟他讲的。”

    话是这样讲,无论当着谁的面我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它说出口。唯独面对一个人——

    当他打开门,朝房间里喊“江宁”的时候;

    当他伸出手臂接受我的拥抱的时候;

    当他以随意的态度边吃饭边说着单位情况的时候;

    当他与我接吻的时候;

    当他吹着口哨跑来跑去干活的时候;

    当他跟我讨论工作的时候;

    当他睡得像个孩子一样将头埋进我怀里的时候……

    我知道越耗下去自己就会越舍不得,无论人或事,全部会变成捆绑住身体使之动弹不得的绳索。可是,每每下定决心后,只要叶川带着笑脸出现在面前,原本清晰分明的决定立刻就混沌成一团笼得人喘不上气的烟雾。

    必须……必须要走。我像是用刀子在心脏上狠狠划过去一般如此命令自己。

    ※

    FROM叶川:

    临下班前雨子打来电话说自己就在单位附近的快餐店里,希望我能过去一趟。我没多想,通知江宁一声便直接过去了。

    进门就瞧见雨子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书,只叫了一杯红茶。我想这回估计是要谈事,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什么事?说吧。”

    他像往常一样先挑起眉毛意气扬扬地笑笑,随即说:“我带方凛去见我们家老爷子了。”

    我马上明白了,却没来由地打个冷战。周息雨靠着椅背单手反复玩弄桌上的砂糖包,偶尔瞥我一眼。看样子他没有半点困窘或苦恼的表情,如同在说别人的事般坦然自若。

    “你来真的?”我问。

    雨子扔下砂糖包,眯起眼睛笑着说:“对啊。”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觉得应该说了,自然就说而已。”

    他合上书,将其塞进包里。“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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