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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特内阁十分活跃的外交活动不仅反映了皮特本人的个性,也体现了自1783年受挫后,不列颠在大国中的地位已得到很大的恢复。美国殖民地的丢失并没有影响英国在大西洋的贸易。实际上,对美国的出口还在日益增长。英国在北美和印度的市场比法国拥有的份额更大。在1782—1788年的6年中,英国的商船队在数量上增加了一倍还多。英国的工业革命正在发展,它受到本国和海外消费需求的刺激并得到大量新发明的推动。而且农业生产率与日益增长的人口对粮食的需求同步增加。皮特的财政改革改善了英国的财政状况,恢复了它的信誉。而且海军总是得到大量拨款。此时的皇家海军战舰如云,指挥有方。有了这些坚强的后盾,英国政府深信,一旦国家利益需要时,英国就可以在海外发挥更积极的作用。然而,总的来说,白厅和威斯敏斯特的政治领袖们却并未预料到欧洲即将发生一场大国间的战争。
但是,为什么欧洲没有被一场全面冲突所震撼呢?最明显的一个原因似乎在于法国日益恶化的处境。1783年胜利以后的几年中,法国的外交地位似乎空前巩固,国内经济,以及它同西印度群岛和利凡特的海外贸易也正迅速增长。然而,1778—1783年战争的绝对损失总额超过了法国在前三场战争中损失的总和,加之国家财政制度改革的失败,与日益严重的政治不满、经济萧条和社会混乱互相影响,使得法国旧制度信誉扫地。1787年以后,随着国内危机加深,法国愈加无法在国际事务中发挥决定性作用。法国在尼德兰的外交失败,主要是因为法国政府意识到,在财政上它承担不起对英国和普鲁士的大战,而法国议会对路易十六的宣战权提出异议,则是法国在努科塔海峡争议中撤回对西班牙支持的原因。总之,所有这一切都不能说明法国很快就会图谋推翻欧洲的整个“旧秩序”。
于是,在20多年中耗费大多数欧洲大陆国家精力的冲突,缓慢而又时起时伏地展开了。在巴士底狱陷落后的一段时期里,法国人还只是关注国内斗争。尽管法国政治变得愈来愈激进,使得某些外国政府非常担心。但是随之发生在巴黎和外省的动乱则表明,法国在欧洲强权政治体系中已变得无足轻重了。基于这个原因,直至1792年2月时,皮特还在谋求削减英国军事开支。而在东欧,三大君主国更热衷于瓜分波兰。仅仅因为关于亡命者阴谋恢复波旁王朝的谣言日益增多,以及法国革命党人在边境地区推行更富侵略性的政策,外部事变和内部事变才逐步升级为战争。反法联军在越过法国边境时行动迟缓,举棋不定。反映出它们对这场战争的准备是多么不充分。这种情况使革命党人在瓦尔密的意外遭遇战中(1792年9月)大获全胜。只是到了第二年,当法军的胜利威胁到莱茵兰、低地国家和意大利,以及处死路易十六充分显示了巴黎新制度的极端共和主义倾向时,战争才在战略和意识形态方面全面展开。除普鲁士和哈布斯堡帝国这两个最初的交战国外,现在,以不列颠和俄国为首的一系列国家,包括法国的所有邻国,都加入到反法战争中来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第一次反法同盟(1793—1795年)惨败的原因是十分清楚的,但在当时,这一结果却是令人吃惊和沮丧的,这场战争中双方力量的悬殊毕竟比以往所有战争中都大。在这一事件中,法国革命本身的原动力导致采取孤注一掷的措施——全民皆兵,并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来同法国人数众多的敌人战斗。此外,还如许多作者指出的那样,1789年前的20年或30年间,是法国军队进行改革的非常重要的时期,诸如组织指挥、参谋计划、炮兵的运用以及作战战术等等都进行了改革。战争爆发后,法国大革命所做的,就是扫除贵族对新思想的阻碍,使改革家获得把自己的观念付诸实施的机会(和人员)。在国内采用“总体战”方法和在战场上应用新战术,是法国人新释放出来的能力的反应,正像反法联军军事行动的谨小慎微和犹豫不决是旧体制习惯的表征一样。法国人以受热情激励并冒长途跋涉和进攻策略风险的近65万法国大军,很快就占领了邻国领土,这意味着从此以后,维持这样一支庞大军队的大部分负担将落在法国边境以外人民的身上,这必然会使法国经济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
《大国的兴衰》 第三部分赢得战争(1763—1815)(3)
因此,任何国家要想阻挡法国人猛烈的扩张主义,就必须找到一条可行的途径来对付这种打破常规的新作战形式。这并非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法军在其早期将领杜穆里埃将军指挥下的作战行动,甚至在拿破仑指挥下的规模大得多、更加精心策划的战役,都暴露出在部队组织、训练以及后勤保障和交通联络方面的弱点。一支训练有素的敌军完全可以有效地利用这些弱点。但是这样训练有素的对手又在哪里呢?反法联军年迈的将领们以及行动迟缓、受辎重拖累的部队,在坚不可摧的法军阵势和蜂拥而上的士兵面前,战术上极不得当。然而,真正的问题还在于法国的对手们缺少必要的政治协调和明确的战略。很显然,旧制度不能以卓越的政治信念激励它们的士兵和民众。事实上,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被令人陶醉的革命思想所吸引。只是在很久以后,当拿破仑的军队由“解放”转为征服和掠夺的时候,他们才得以靠爱国主义来挫败法国的霸权野心。
此外,在开始阶段,同盟中没有几个国家认真对待法国的威胁,同盟各成员之间对其作战目的和战略缺乏总的协调。各成员国在向英国要求日益增多的财政资助时,同盟合作上的不稳固状况便暴露无遗。首先,革命战争的前几年正好与波兰的灭亡巧合,并被其冲淡。叶卡捷琳娜二世虽然恶毒地咒骂法国大革命,但她更关心的是消灭波兰的独立,而不是出兵莱茵兰。这使得已从早期西部战役中清醒过来的焦急不安的普鲁士政府,把越来越多的军队从莱茵河调至维斯杜拉河。普鲁士的这一举动又迫使奥地利在其北部边境驻扎一支6万人的大军,以防俄国和普鲁士向仅存的波兰领土推进。1795年波兰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被瓜分,可见,波兰作为法国的盟友在灭亡时所起的作用比它作为一个现实而能动的国家更大。此时,普鲁士已向法国求和,并将莱茵河左岸地区拱手交给了法国。这样,就使德国处于左右为难的中立地位,从而让法国能够将其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多数弱小的德意志国家都仿效普鲁士的这种做法。尼德兰被打败,变成巴达维亚共和国。西班牙脱离反法同盟,重新回到了以前同法国结成的反对英国的联盟中。
现在就只剩下萨丁…皮德蒙特,它在1796年初被拿破仑打败;时运不济的哈布斯堡帝国在被赶出意大利大部以后,被迫签订《康坡福米奥和约》(1797年10月);此外就是不列颠。尽管小皮特有心仿效其父亲阻止法国的扩张,但是英国政府也未能以必要的决心和明确的战略来进行这场战争。英国在1793—1795年间派往佛兰德和荷兰的远征军,在约克公爵的指挥下,既缺乏足够的力量,又没有高人一筹的作战艺术来对付法国的军队,最终只能是大败而归,其残部经不来梅撤回英国本土。此外就像在这前后经常发生的那样,英国的大臣们(如邓达斯和皮特)宁愿采取“英国的作战方式”——殖民战争、海上封锁、袭击敌人的海岸线,而不情愿在大陆上进行任何大规模的战斗。在英国皇家海军占有绝对优势,而其对手法国海军兵力分散的情况下,这看来是一种颇有吸引力的简单易行的选择。但英军在1793—1796年西印度群岛的战斗中由于疾病流行而大量减员。这说明伦敦为其兵分多路的战略付出了昂贵的代价:4万人死亡,4万人丧失战斗力,这一数字超过了英军在西班牙半岛战争中的伤亡总数,这些战役还至少耗费了1 600万英镑。英国对欧洲以外战区控制权的逐步加强或它对敦刻尔克和土伦采取的外围作战行动,能否抵偿法国势力在欧洲的日益增长,还颇值得怀疑。最后,普鲁士和奥地利为维持其战场上的军队,要求英国提供的援助数额惊人地增长,因此英国人不可能如数提供。换句话说,英国的战略既无效果,又颇费钱财。而在1797年,英格兰银行停止支付现金,英国海军在斯比特海德和诺尔两地发生哗变,这两个事件动摇了、至少暂时地动摇了英国整个战略体系的根基。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精疲力竭的奥地利人终于向法国求和,并同其他国家一道接受了法国在西欧的主宰地位。
如果说英国无法在陆上打败法国,那么反过来法国的革命政府也不可能削弱英国的海上霸权。由于当地驻军守卫森严以及气候恶劣,法国早先几次入侵爱尔兰、袭击英格兰西海岸的企图都无功而返。尽管英格兰银行在1797年停止支付现金造成了一时的恐慌,但英国的信贷系统仍很坚挺。西班牙和荷兰加入法国一方作战以后,英国在圣文森特角海面摧毁了西班牙舰队(1797年2月),并在坎普顿给予荷兰军队沉重打击(1797年10月)。法国的新盟国还逐渐丧失了它们在东印度和西印度群岛、科伦坡、马六甲和好望角的殖民地。而这些殖民地现在又为英国的贸易提供了市场,为海军分遣舰队提供了新的基地。皮特及其大臣们不愿按照法国提出的苛刻条件议和,他们决心同法国继续决战下去。随着法国沿英吉利海峡集结部队,对英国人来说,这场战争既是为了帝国的安全,也是为了民族的生存。为了支付这场战争,英国政府开征了所得税,并筹借了新的贷款。
在当时当地的条件下,法国和英国在以后20年的战争中,都面临着重大的战略抉择。法国和英国就像一头大象和一头鲸鱼,它们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都是庞然大物。但是英国靠扼制海上航路并不能独自打破法国在欧洲的霸权,而拿破仑虽然在军事上独霸欧洲,却也不能使英伦三岛的居民投降。此外,只要不列颠依旧傲然独立,只要它能向其他国家提供资助,供应军火,甚至可能派兵干涉,巴黎政府就没有把握让其他的大陆国家永远接受法国的统治,因为法国抢占邻国领土以及政治上对邻国的欺凌激起后者极大的不满。这显然也是拿破仑的看法,他在1797年说:“让我们集中全力建造一支自己的舰队并摧毁英格兰。一旦我们实现了这一点,整个欧洲就会匍匐在我们的脚下。”由于大陆上取得的军事胜利还不足以制服英国人,所以法国就只有通过同英国人打一场成功的海上战争和一场贸易战才能实现其目标。反过来也是这样,既然英国皇家海军的海上霸权也不足以使拿破仑低头,它就需要直接出兵干涉,争取同盟国,向拿破仑在陆上的统治地位发起挑战。只要交战一方控制着大陆,另一方霸占着海洋,双方就都会感到坐立不安。要想打破这个平衡,双方就都必须采用新的方法,寻求新的盟国。
拿破仑改变均势的企图非常大胆,也十分冒险:他利用1789年夏季英国在地中海的虚弱地位,统率3。1万人张帆渡海,入侵埃及。这样一来,他就把自己置于可以扼制利凡特、奥斯曼帝国和通往印度航路的位置。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支远征爱尔兰的法国军队牵制了英国人。如果大获全胜的话,法国人的每一次行动都会给英国已经摇摇欲坠的地位以沉重的打击。但是入侵爱尔兰的战斗行动规模太小,而且为时已晚,因而在9月初法国人的入侵就被击退了。到此时整个欧洲都知道了纳尔逊在阿布基尔击溃法国舰队和拿破仑随后在埃及“被扣”的消息。法国当初的担心一点也没错,法国遭受的这一挫折立刻鼓舞了所有憎恨法国统治的国家放弃中立并加入第二次反法同盟(1798—1800年)。现在除了较小的葡萄牙和那不勒斯以外,俄国、奥地利和土耳其也站到英国一边。它们一边集结军队,一边为争取更多的援助而讨价还价。法国在丢失了米诺卡岛和马耳他岛以后,法军在瑞士和意大利为奥俄联军所败,拿破仑自己在地中海东部各国又一筹莫展,不能获胜,法国看上去已岌岌可危了。
《大国的兴衰》 第三部分赢得战争(1763—1815)(4)
然而,第二次反法同盟像第一次一样,是建立在不牢固的政治和战略基础之上的。引人注目的是普鲁士没有参加这次同盟。因而反法联军不可能在德意志北部开辟一条战线。那不勒斯国王过早发动的一次战役遭致惨败。准备不足的英俄联军对荷兰的远征因未能唤起当地居民反对法国统治,也不得不撤退。从这些失败中,英国政府非但没有得出在大陆上应扩大军事行动规模的结论,反而退回到对敌人海岸线实施“袭击”的传统政策上去了。英国政府采取这种做法,是由于它清醒地认识到,征集一支大军到大陆上作战将在财政上和政治上引起困难。但是,英国对贝勒岛、费罗尔、加的斯和其他地区的小规模进攻,对实现战略目的都没有多大益处。更糟糕的是,奥地利人和俄国人在保卫瑞士的时候缺乏精诚合作的精神,因而俄军被法军赶过了东部山区。在这种情况下,沙皇对同盟国不再抱幻想,这种情绪进而转化为对英国政策的怀疑。沙皇甚至情愿同刚刚从埃及溜回法国的拿破仑休战言和。俄军一撤退,法军的雷霆万钧之势就全部冲向奥地利人。法军在马伦哥和霍施塔特(两个战役都在1800年6月)以及6个月以后在霍亨林登大败奥军,再一次迫使维也纳求和。到1801年,由于普鲁士和荷兰浑水摸鱼,趁机征服了汉诺威,而西班牙则向葡萄牙发起进攻,英国人就像他们在3年前一样,几乎又是孤家寡人了。在北欧,俄国、丹麦、瑞典和普鲁士又聚到一起,组成一个新的武装中立联盟。
另一方面,在海战和欧洲以外地区的战役中,英国人又打得很不错。英军从法国人手里夺回了马耳他岛,为皇家海军提供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基地。丹麦舰队,是新的武装中立联盟计划将英国人赶出波罗的海的主力舰队,它被皇家海军在哥本哈根外打垮(尽管沙皇保罗在此几天前遇刺身亡已经意味着武装中立联盟的末日顷刻就会来临)。在1801年3月这一个月里,英军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一支英国远征军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打败法军,这使法军随后全部撤出;在东部,英军在印度消灭了由法国人支持的迈索尔的铁普王朝,并乘胜在印度北部继续扩大战果;法国、荷兰、丹麦和瑞典在西印度群岛的属地也全都落入英国人之手。
但由于到1801年英国在大陆上没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盟国,同时它也看不到同法国的战争即刻会有什么结果,这使英国的许多政治家考虑同法国人握手言和的问题。英国国内厌战言和的情绪,得到了商业界的鼎力支持。因为英国商人在地中海损失巨大,在波罗的海也遭到损失,虽然损失的程度轻一些。皮特因解放天主教徒问题辞职,加速了英国走向和谈的步伐。根据拿破仑的盘算,一段时期的和平对法国不会有什么损失:法国对其卫星国的影响将进一步加强;而英国肯定将不再被允许在这些地区享有以前的贸易和外交特权;散布在各个港口的法国海军可以集中起来,进行重建;法国的经济可以在下一轮战争到来之前休养生息。有鉴于此,英国国内舆论对英国政府签订《亚眠和约》(1802年3月)并没有进行过多批评,但当舆论注意到法国仍在用其他方式同英国明争暗斗时,舆论的方向就逐渐转变了。英国商业被拒之于欧洲许多地区之外。伦敦得到法国毫不含糊的警告,叫它不要插手荷兰、瑞士和意大利的事务。从马斯喀特到西印度群岛,从土耳其到皮德蒙特,到处都传来法国人大搞阴谋诡计和法军入侵的消息。这些信息,加上法国计划大规模建造军舰的事实,导致阿丁顿领导下的英国政府拒绝将马耳他归还给法国,并终于在1803年5月,把一场同法国的冷战变为热战。
1689—1815年进行的7场英法大战的最后一轮战争持续了12年。这是所有英法战争中对双方考验最严峻的一次。如同以往一样,交战双方各有长处与弱点。尽管英国舰队有所裁减,但当战争再度开始时,皇家海军的地位仍很牢固。英国强大的分遣舰队在封锁法国海岸的同时,皇家海军有计划地重新夺占法国海外帝国属地及其卫星国。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以前,英军占领了法属圣皮埃尔岛和密克隆岛、圣卢西亚、多巴哥以及荷属几内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