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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霓小集-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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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不如此则不足以挽其颓势,警其愚蒙。这种历史形势与现象,是完全可
以理解、完全应当肯定的。

但现在已经不再是“清末民初”,不是人人畏惧“列强(帝国主义)环
伺”“瓜分豆剖”(“八国联军”想把中国均分为殖民地)的时代了,中国
人民早已站了起来,并且经历了百年的革命洗礼与锻铸,所以逐渐清醒认识:
民族之灵智,文化之精髓,是炎黄后裔的永恒的命脉和魂魄,是抛弃不得的
——抛弃了它,即等于自杀。因为,自己抛弃了民族文化之精魂灵魄,则变
相的殖民侵略的“文化”就会乘虚而入,取而代之——文化既亡,民族即名
存而实无复存在了。此为第一义。

第二义是什么呢?有些同志自然也会担心与蓄疑:读古书是不是要妨害
创新与现代化呢?

回答这一问,便是所谓第二义。

拙见以为,一切的新,都不是“天上掉下”的,也不是从哪儿的外部搬
来一个东西塞进而成的——所谓“新”,是针对一个“旧”而措词的,而那
个所谓的“旧”,其实即是孕育生新的大母体!

忘了这一要义,就迷失了一切的因果源流和逻辑进化的科学规律之轨
迹。

不是从母体诞生的“新”,是假新,是与母亲毫无血肉关联的“冒占名
义”的“新”。

母体的伟大,正在于她能孕新育新,而不是相反。绝对不是产生的“新”
并无母体,或者虽有母体却是应该咒骂憎恶的“坏”东西。这种看法,不是
我们中华文化传统的智人哲士认识事情的真理大道。无母焉有子?无旧何谓
新?二者能够机械割裂而各自绝对化起来吗?如果那么认为,恐怕是要害死
人的。

然后再述第三义。第三义内容太丰富,此刻我只拿京剧来打比方。京剧
一目,经历了近数十年的沧桑坎坷了,如今天津竟然举办首届京剧节了。这


归功于从上到下的大力提倡,是大声呼唤“振兴京剧”的成果,令人振奋。
但是要问一句:如此文化精华,为何还需待大力大声的提倡与呼唤?有人说,
不管你戏多好,无奈今天年轻一代不爱看了,你怎么兴旺得了?再问为何不
爱看?答言是“看不懂”。

好了,好一个“看不懂”!找着“症候根源”了。

“看不懂”者,包括着什么呢?请列一表——

(一)故事情节不懂;

(二)唱腔词句不懂;

(三)音乐伴奏之美不懂;

(四)表演程式与表意表象艺术不懂;

(五)服饰、道具、器物,一切礼仪风俗生活实际都不懂;

(六)道德准则、人际伦常关系也不懂;

(七)诗画情趣境界、中华审美高层次更不懂;

(八)整个中华戏剧文化的本质与精神更不懂!

当然还可以列出更多条目,但只从上面来看,不承认已发生了巨大的堪
忧的“文化断层”是太自欺了。现时青年人不看不听自己的戏剧曲艺,仅仅
一味陶醉于某些洋歌洋舞,他们又如何能“看懂”自己祖宗的宝贵遗产呢?

从这个意义上讲,不是已然发生了某种外来文化“取代”中华民族文化
的事实了吗?难道是我危言耸听?

在京剧节中,一个剧团复活了一出名剧《赵氏孤儿》,我且举以为例。
这出戏,来历久远,古称“赵氏孤儿冤上冤”、“八义图”、“搜孤救孤”。
古剧本曾译为西文,引起欧洲极大的震惊!这出戏写的是一个大坏人残害了
另一姓人的全家男女老幼,婴儿也不得容留。八位义士挺身而出,各以不同
方式救助,牺牲性命,牺牲自己幼婴替换搭救了赵氏的孤婴!后来此儿长大,
得悉冤情,伸张了正义。这是一段动天地、泣鬼神的大悲剧!——可是你不
读太史公的《史记》,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勉强地坐在台下“看”这出戏,
你又如何能听得“入”,看得“得味”而受到感动与教养呢?

以此例而推,词不多赘;我们祖先的多少可骇可愕、可歌可泣的美德、
经验和教训,于年轻人是“绝缘”了——这样下去,我们下一代与下下一
代。。,将会成为“哪国人”呢?岂不该引起有识之士的深忧远虑?

末了谈谈第四义。这第四义就是中国现代语文如何发展的问题。前三日
看孙郁先生一篇佳文,他虽题作《无题》,实质讲的却是目下这种语文作品
的不足乃至病症,他以为寻其病源,即在今时作家,大多已无有古典文学的
根底与熏陶了。我以为孙先生此意堪称卓见。

但这个重大而复杂微妙的文化语文问题,绝非数语可以说清,应另具专
篇以至专著才行。语文也发生“侵略”的问题——最近法国就已抗议这种侵
略了,可令人作深长思。许多人误以为强搬硬套外洋语法语式是一种“进步”,
又误以为学习祖宗的语文是“倒退”,这就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假若真到了
中国人已不再说中国式语言、写中国特色的文字时,那就会有异文化取代华
文化的危险——也就是民族精魂之亡失的大危险了。所以,学一点本民族的
古代精华作品,绝不是什么“倒退”的浅薄问题。

由此可悟,一味死读古书,泥古拒新是一种极端,而盲目一概排斥古文
化文史哲作品的继承消化,也是一种极端——二者都是关系着民族存亡的大
问题。


秋日闲话

古来诗人多把秋看作悲愁的季节。从诗经起,就说“秋日凄凄,百卉俱
腓”。屈大夫在“湘夫人”里有“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句子,
写得何等意远韵长、风流蕴藉!然而任它风流煞、蕴藉煞,也还是掩不住笔
底下的“悲”意。到宋玉的“九辩”,那就变本加厉,开头便是“悲哉秋之
为气也!”接着是一连串的“萧瑟兮”“憭栗兮”“泬寥兮”“寂谬兮”“■
凄增欷兮”。。。照他写来,漫天地、彻宇宙都是一片令人“不可为怀”的
“悲气”。从这以下,举不胜举;连老杜也不免要说一声“老去悲秋强自宽”。
然则就难怪有“秋士悲”的古语了。

古人的悲,自有其原由,那是为其时代所决定的。不能忘记“秋日凄凄”
的后面,就还有“乱离瘼矣,爰其适归”。余可类推。今天的我们大可不必
“欣赏”古人的这种悲秋的情绪。同样理由,也就无须乎抹杀“乱离瘼矣”,
强古人以今人之思想感情,抓住“悲秋”,将古人大大教训一顿。

秋给人的印象,不但因时而异,抑且也因地而异。英国济慈(Keats)的
名篇《咏秋》(Ode to Autumn)最为可喜。但是他一上来便说:秋是“烟雾
霏微的季节(Season of mists)”这怎么也引不起我的同感和共鸣。秋,在
生长于中国北方的我看来,它最重要的特色就是晴明。据说闽人称秋为“大
清明”,相对于三月里的“小清明”而命名。我觉得秋足以当此佳名而略无
愧色。我们的诗人写秋,不管是范希文的“碧云天、黄叶地”也好,黄山谷
的“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也好,张文潜的“芳草有情,夕阳
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也好,总之,只不见有“烟雾”的意味(尽管
范公也说“波上寒烟翠”)。有一位前辈的集子取名叫“秋明集”。好一个
秋明!这个明字下得最有分量,摄尽晴秋之神(当然,“秋明”二字是大诗
人韩退之所创的文学语言)。它和“烟雾”却是多么不同啊!

然而济慈的诗从这半句往下读,便实实写得对景起来了。他写道:秋“给
蜜蜂开放出越来越多的晚花,致使蜂儿们觉得暖日是没有尽头的”(这是大
白话,诗,是译不得的)。这真真写煞“秋明”了。我们唐代诗人刘禹锡,
就曾写道:“自古逢秋悲寂寞,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
情到碧宵。”这样的秋之赞歌,也非止一家。即此可见,秋给古今中外的印
象是多么可爱,何尝总是可悲呢?

济慈又说:秋是色香味俱足的成熟腴美的丰穰之季
(mellowfruitfulness)。这又大好。我们的“秋”字本义就是“禾谷熟也”。
所以年成好就叫“有秋”。三月叫“竹秋”,四月叫“麦秋”——白香山曾
说:“洛下麦秋月”。一年中收麦子的季节当然是“麦秋”;收稻谷晚禾的
季节呢,则是“大秋”。庚桑子说得好:“正得秋而万宝成。”这是多么吉
祥的季节啊,也何尝是“可悲”的呢?

古来一年中的节日,从上元起,到腊月止,不知有多少。到今天,三大
节——春节、端午、中秋——始终为人民所必“过”;其余的,可有可无了,
或过或不过了。春节,不待多说。端午和中秋,为何也有这么大力量,历数
千年之久深入数亿人民之心呢?难道真是人们借口好吃粽子和月饼不成?怕
未必这样简单,其中定有道理。我想,端午正当夏收之时,中秋恰是秋成之
候。人民从很古以来,要过这两大节,恐怕有其食粽和赏月以外的意义吧?

其实,就连古来的秋士“悲”,也不必呆看,认定“悲”就是悲伤、消


极、不健康,要不得。“悲”字原有“感触”“顾念”的涵义,实际略相当
于“思”。这个季节的金风玉露,呼吸一新,确实使人易感、多思。这倒不
一定就是什么坏事。它使人从暑热中而凉爽,从昏沉中而清醒,从急躁中而
沉静,从浮浅中而沉潜,从幼稚中而成长,从无所用心中而多所思考。一个
学年以秋为首,大有道理。对于其他事业,特别是科学研究、学术探讨之类,
与其“一年之计在于春”,似乎也不如“一年之计在于秋”更为得计。

那么,我们固然不必称赏古人的“悲”,可是倒也不妨趁此大好秋光,
作个多动点脑筋的“秋士”。


城中第一佳山水

“城中第一佳山水”,——此谁之语?是李东阳《重经西涯》一首七律
中的起句。李东阳一生用“重经西涯”这个题目作七律诗,不下数十首,看
来是每经西涯一次,就要赋诗一篇。这样的事例,古今中外,恐怕也不多见。
他并且就取“西涯”二字作了别署。

李东阳本贯湖南茶陵人氏,但他实是一位“老北京”。他曾祖在洪武初
年原是军籍,隶燕山右卫,就落户在此;老宅本在(今神武门外)白石桥旁;
到后来,皇城北面向北扩展了一次,不能留住皇城之内,这才迁到“西涯”。
李东阳诞生于此,儿童时“游钓”于此,这就是他对西涯感情极深、“梦寐
难忘”的原因。——谁不对自己的童年故地感情深厚,有啥稀奇?况且上面
这些“老生之常谈”,都是李东阳的“问题”,对我们来说,又“干卿底事”?

很显然,“干”了我们的“事”的,是“城中第一佳山水”。李东阳特
别喜爱这处地方,不但是生长于此的感情作用,而且正如他所评为的,这是
北京城内的第一处“佳山水”。我们热爱我们首都北京的人,当然要表示“关
切”:这“佳山水”今在何处?

答案是,它在什刹海(前海)的西边,所谓“西涯”者,就是把“俗”
称前海西河沿加以“雅”化了的意思。

山水佳在哪里呢?北京西北郊,特多佳泉,以玉泉为代表(也就成了包
概诸泉的泛称),先汇于瓮山之旁,为七里泺(现在叫做颐和园昆明湖了),
再流为高粱河,皆曾是游人聚集的胜地。泉、泺、河,流到城边,由德胜门
稍西的水关入城,先是淳注为一大湖沼,名积水潭。潭水经德胜桥以溪形东
流,又折而南,再折而东,注为第二大湖沼,明人专呼为“海子”(今名什
刹海,即前海)。海子与积水潭之间,又有一长条式的大湖,名后湖(亦呼
后海),其水西与积水潭本不相连接,而以银锭桥为界,东连海子,实是海
子自南折北而西,回抱而成。此三处水,河、潭、滩、湖、浦、池、海、塘、
泡,各种称呼都有过的,而统名为“玉泉水”或“玉河水”。海子亦南流,
一桥之隔,即注入皇城,是为北海(今北海公园),所以诗家说它是“波连
太液”。海子和后湖的稍东北,是钟鼓楼;稍东南,是地安门(皇城北门),
那就是地理建筑家所说的北京全城的“中轴线”的地位了。

这样水景局势,在北京是独一无二的。水在“地理”上,好比眼在颜面
上,有了它,才感到明亮,才“活”。有了它,于是柳色鬖鬖,荷香冉冉,
诸景始备,再加上芦蒲鸥雁,无限风光。更奇者,从明朝起,内官监派人于
此开稻田,面积甚广,每至夏日,“桔槔声不减江南”,旅寄京师的南士,
每每到此来“闻稻香”,以慰其莼鲈之思。

海子北岸,有酒楼,从乾隆时代的天香楼,到清末的会贤堂,都著盛名,
游观足倦,可以呼酒小坐,凭阑眺赏。清人至比此处是为唐代长安的曲江胜
地。所有这些,在北京也是独一无二的。

说了半天的佳水,佳山又于何着落呢?原来,银锭桥虽然是座极小之桥,
但地位十分重要(扼前海与后湖之“咽喉”要地),立在桥上,不但左右逢
“源”,湖光潋滟,而且极目一望,西山爽气,如在眉睫间,给湖光柳影增
加了更多的情趣。因此,记载早就有“银锭桥为城中看山第一胜处”的品目。
诗人说:“依然睛翠送遥山”;词家说:“银锭桥边看晚山”。可知这是名
不虚传的。


提起桥,还有不少知名的桥环列在海子四周,如东岸,直对钟鼓楼的地
安桥,今有极为古旧的石桥栏犹在,(实应好好保护)。海子西边,在那条
远远流来的长溪上(即上述本从积水潭而出,东流到后湖半腰,折而南,又
折而东,注入前海的),原有七座桥。最北为石拱桥,名李广桥。再南有二
小桥,再南为有名的清水桥。过清水桥不数武,溪折向东,有板桥;再东为
有名的海子桥(又名三座桥,月桥);再东,当溪流入海子处,为响闸石桥
(曹雪芹之友人张宜泉诗中就写到过它)。响闸,后来也就是酒楼左近的景
物“标志”之地点名称了。

这条长溪(居民也即呼玉河),两岸高槐古柳,境界极胜,有过“平桥
远树”,“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的描绘,清代诗人也时有佳句咏及。可惜
的是,今已填平为“马路”,桥自然都无复有,不免索然。

我用粗笔触,把“西涯”地带勾勒出一个大概轮廓。此处曾有过不少“知
名”的府宅。李东阳外,弘治时大太监李广的“大第”在焉,他私引玉泉水,
“经绕”他的私第,因此构成了他“坏了事”时的八大罪状之一(玉泉水为
皇家专享,非特许,无人敢用)。李广的大府第遗址,几经兴废,后来先后
成了和坤、庆王、恭王等人的府邸。府后并有大花园。府园之内,都有从明
到清初的建筑遗址,已经专家鉴定无疑。这是明清两代的众人指目的阔府第,
庆王永璘甚至以得居此府为平生之愿,可以想见其不凡了。此府东邻为罗王
府(最后称塔王府),二府仅有一巷之隔,巷名府夹道。罗王府也是从康熙
年代就有的一处老府。

曹雪芹写《红楼梦》的大观园,运用地点上的素材,似有取于此。他写
的“衔山抱水建来精”,“秀水明山抱复回”,他写的园内沁芳溪是由府后
“外河”、“引泉”而入的,还有许多其他线索,都说明他是暗写此一地理
特色。

北京是举世所景慕的一座文化古都,可供游观之处本来不少,但目前仍
只限于几处大公园之类,皆是皇家“苑囿型”,虽令远客有观止之叹,毕竟
多样性上有欠丰富。如“西涯”这样的胜地,稍加筹划修整,培植景色,分
别项目,以飨游人,实在是诸般景趣交汇于一点的一个极好的去处。若能运
以匠心,善加利用,实有多方面的意义和利益,历史、文化上的种种关系,
是足以为首都风貌增重的。

恭王府园,作为文物古迹,价值很高,且在北京百余处大小府园中,独
能幸免彻底破坏拆改,保存了基本完整,尤为珍贵,因此,在已遭部分破坏
外,再不容任何损毁行为发生。前海后海等水局周遭,逐渐出现乱盖一些不
三不四的建筑的现象,登上鼓楼一望,便可见已有某种高大“洋”房,破坏
谐调,殊煞风景,该管部门如能加以注意,或可免使情况恶化乎?

“城中第一佳山水”,让它发挥应有的光彩和作用,丰富人民的精神生
活,岂非大好事。愿能引起有关同志的重视,不胜幸甚。


花·木·城池

记不清是哪年的事了,绀弩同志写示七律一首,题目是《春日撰红文未
竟,偶携〈新证〉登香山,置酒,对榆叶梅读之,用雪芹郊行韵,寄汝昌诗
兄》,其句云:

客不催租亦败吟,出门始解早春深。

兼旬走笔足红意,半晌坐花心绿阴。

山鸟可呼杯底语,我书恨待卷中寻。

不知榆叶梅谁似?漫拟迎探薛史林。

这首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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