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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聊斋-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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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姑调笑几句,逗个乐子。全姑自幼父母双亡,年前抚养她长大的祖母也已去世,家中无人管束,一来二去的,便有人传言说全姑明着是开茶肆,其实在做暗门子生意。 
  偏偏那些少年里有一个陈秀才,家里已经有了妻子,却三天两头地往全姑的茶肆跑,陈妻一时醋意大发,便到县衙里递了状子,告全姑不守名节,勾引有妇之夫。县令陈慎业是理学名家,向来最厌恶这种男女风化之事,接了状子,立刻出签把全姑拘到县衙,三两句判审完结,发落全姑当庭责打四十大板,然后择期官卖。陈秀才刚要讨情,也被罚掌嘴二十,当下正鼻青眼肿地跪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全姑行刑。 
  四十大板打下来,全姑早已昏厥在地不省人事,被血淋淋地抬下了大堂。陈县令命衙役贴出告示:三日后官卖全姑,身价银子上充国库。 
  当然,陈县令没有料到的是,看到陈秀才遭受池鱼之殃,他的妻子后悔不已,为了向陈秀才表示歉意,同时也是看到陈秀才因为全姑即将被官卖的事茶饭不思,她暗地里出资叫自己娘家兄弟出面买下全姑,当夜一顶小轿就偷偷地把全姑抬回了陈家。 
  直到一个月多后,这件事才泄露开来,在陈家是想着反正米已成炊,县令老爷也未必会怎么样,何况全姑的身价银子他们也没有少付一分。谁知陈县令得报后勃然大怒,重又将两人拘到县衙,判决全姑重新官卖,又各自赏了他们五十大板。 
  “可惜可惜……”不到百天里两次看到美女受刑,人们已经从对全姑最先的好奇、不屑变为了同情——说她做暗娼,其实并无实据,至于和陈生私通,现在人家妻子也认了,这样一点风流小过,县老爷又何必小题大做、牢牢揪住不放呢? 
  “老爷,不知您为何对这全姑如此耿耿于怀?”陈慎业的妻子覃氏在后堂也向他提出了相同的问题:“如此美人,要换了别人爱也爱不过来了,您可真下得了狠手,我刚才躲到屏风后张望了一眼,那全姑的屁股都打成烂桃子了,真真可怜。” 
  “妇人之仁,你懂什么?”陈慎业白了一眼妻子:“正为全姑长得貌美,所以才更要严加处置,否则岂非要被人说我是因为贪图美色才放她一马?” 
  听丈夫说得似乎颇有道理,覃氏不由点了点头:“这倒是……不过那陈秀才老爷为什么也要重责呢?” 
  “一样的道理嘛,陈家有钱,如果不狠狠整治他,别人定然想我受了陈家的贿赂……”重重地放下盖碗,陈慎业似乎也是直到这一刻,才省悟出自己的满腔无名火是从哪儿来的——这个不长眼的陈秀才,行刑的衙役、负责官卖的师爷……差不多都打点过银子,唯独漏了自己,哼,这样也不错,正好用他们的皮肉来博取自己清正严明的好声名,这笔买卖倒也做得不亏。 
  正因为抱着这样的念头,当十多天后,陈秀才因为连伤带气不治身亡的消息传到县衙的时候,陈慎业自然没有丝毫心悸之感,而这件案子出了以后,符县本来松散的民风似乎一下子好了许多,很快,陈慎业便因为“政绩卓异”升了官。 
  不过官职虽然高了两阶,倒霉的事却随之而来,迁入新的官衙不过数日,某天陈慎业午后小憩的时候,朦朦胧胧地梦见一个少年在他的背上连击了几掌。惊醒之后陈慎业只觉背上渐渐有些疼痛,脱下衣服让覃氏一看,只见以脊椎为界,背部两边的皮肉都已高高肿起,而且痛感也越来越甚,最后只要轻轻一触就痛不可挡。 
  “怎么肿得形状象个屁股一样。”被召来的医生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这是什么怪病?非疽非痈,看来我的招牌要被砸了),最后搓着手期期艾艾地道:“看这颜色已经象烂桃子一样了,恐怕……” 
  将这个“庸医”赶跑之后,覃氏又另请了几位医生,可是他们的说辞也都空前一致。心烦意乱的陈慎业趴在床上,耳边忽然回响起了医生的话:“……烂桃子……”咦,这个说法好象在哪里听过一样,是在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陈慎业最后是否想起了这个“烂桃”的出典,反正当天还没有过晚,他就已经在床上断了气

便宜 
   
  俗话说得好:六月天,孩儿面。这不,蒋心文一行人下午出门的时候,分明还是晴空如洗万里无云的艳阳天,可才眨眼功夫,天色就已经昏黑得如同锅底一般了。 
  看着越压越低的乌云,蒋心文等人不由叫苦不迭起来——原本是想趁着午后闲时到邻县去会文访友,因为途中贪看风景,间或又有人诗兴大发,走走停停地寻词觅句,结果十多里的路程,却走了两个多时辰还没有到,眼看着就要被这场大雨堵在旷野里了。 
  正急得团团转,忽然有眼尖的人指着远处喊了起来:“快看,那里好象有一间房子!” 
  众人极目远眺,果然影绰绰地象是有一间茅屋,这可真是救命皇天菩萨,大家忙连奔带跑地赶了过去。 
  小小的茅屋内只有一张简陋的床榻,几个破锅烂瓢堆在墙角,灰尘盈寸,看情形象是废弃已久的旧屋子。不过众人也顾不得许多了,因为他们前脚刚踏进屋子,伴随着隆隆巨响,倾盆的暴雨就已直泻了下来,天地间顿时只剩余一片茫茫白雾。看到如此骇人的雨势,每个人都暗暗道一声“侥幸”,若非有这样一座茅屋可供躲避,被雨淋成落汤鸡还是小事,只怕旷野之中难免会遭到雷击之厄呢! 
  可惜他们的高兴并没能持续多久,不知是因为雨势过大,还是这座茅屋本已年久失修,没过一会儿屋顶便开始漏起雨来,不少人的衣服都渐渐被淋得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当然屋子里也不是没有干燥的地方,靠北墙的破床榻那里就一滴水也没有,可是小小一张窄榻,最多也只能勉强容下两人罢了,谁也不好意思抛撇下别人独自躲到那边, 
  “啊唷啊唷……”忽然有人大声哀叫了起来,大家循声一看,原来是是同行的董令钦,此刻正抱着肚子满面痛苦之色:“我肚子疼得不行……”见到这种情状,大家不由甚是担心——荒郊野外无药无医,如何对付这急症? 
  好在这个难题马上就由董令钦自己解决了:“看来是受了风寒,只要发发汗想必就行了……呵,这里正好有床有被,我自己捂一会应该会好的吧……”嘴里不停说着,董令钦便在众人错愕的眼神里自行上了床,慢慢地钻进被子,甚至很快便传出了沉沉的鼾声。 
  什么嘛——回过神来的众人都不由都握紧了拳头——这个奸诈的小人,分明是看到北墙这边干燥无雨,所以诈病抢占了这样一块地方。不过碍于同学之情,也没有人好意思过去揭穿董令钦,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是无声地用眼神交流着: 
  ——早就说不要带他来了,每次都要占别人便宜。 
  ——我又没有说带他,是他自己硬要跟着来的。 
  ——算了算了,反正身上也已经湿了,就把那个干的地方给他好了。 
  ——讨厌讨厌讨厌真讨厌…… 
  不过他们的气恼正如方才的高兴一样,同样没有持续得太久,伴随着一声巨响,北边墙壁在瞬间倾圮下来,乱砖如雨,顿时将董令钦压在了底下。 
  到邻县访友的计划成了泡影,这场出行最终以大家被淋成落汤鸡收场,当然最惨的要数董令钦——他的双腿双臂都被颓墙压断,大概起码要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了。 
  其实在我们身边,也真有不少这样惹厌的人存在,论起来他们其实也算不上是大奸大恶,只不过是万事不肯吃亏,有便宜一定要占足罢了,也许老天爷也十分讨厌这种人吧?所以才给了董令钦这样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惩罚!

鬼道 
   
  昏暗的林间小道上,两条黑影正一前一后飞速地奔跑着,前面那个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开始把身上负重的东西都扔了出去——鼻烟壶啦、换洗衣物啦、带着路上吃的饭团子啦……虽然全是些琐碎细微的物件,但随着它们的被弃,张惶奔逃中的肖半江也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甚至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功抛掉了身后紧随不放的黑影。 
  当然在他的心中,早已不知后悔了多少遍——白天早就有同路的客商警告过他,这条官道的两边有好几座年代久远的古墓,据说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入黑后常常出来嬲人。果然,当太阳落山之后大家便纷纷止步,开始寻找客栈投宿,唯独肖半江仗着自己年轻力壮,硬是一个人孤身踏上了这条传说中的“鬼道”。 
  这样拧性子的结果,就是肖半江刚走到墓群附近,就被一条倏忽窜出的黑影吓了个半死,借着月光,肖半江看到了一张标准的鬼脸——尺把长的鲜红舌头,白惨惨不见瞳仁的眼睛,更别提那掀出嘴唇数寸的狰狞獠牙,吓得肖半江连一声“妈呀”也没有叫出来,两条腿已经不听指挥地把他带到了数十米开外。 
  跑呀……跑呀……无论肖半江怎么奔跑,那个鬼怪始终跟在他身后数步的地方,而且显然有越追越近的势头。也难怪,肖半江的身上正背着他此次行商赚来的银钱,数十个大银锭加上百多串青钱,份量着实不轻,如同一个大铅砣般压得肖半江举步维艰。 
  在性命和银钱之间左右摇摆做了数次艰难选择之后,肖半江终于还是抛下了那个累赘的钱袋子,果然随着身上负重减轻,肖半江鼓起最后一点余力,总算将那个鬼物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扶着双膝呼哧呼哧地喘了会气,肖半江又懊悔起来——自己辛辛苦苦大江南北走了将近半年,一共也就赚了这么点钱,父母去世时欠下的旧债,年关将近的开销,下趟出门的生意本钱,可都指着这些呢。如今两手空空,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看上去形容骇人的妖怪却是出乎意料地不堪一击,随着肖半江的大力击打,那鬼怪闷哼了一声软软倒下,让已经做好拼命准备的肖半江也大为意外,一把拾起钱袋,肖半江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了女子娇柔清脆的声音。 
  “先生,请留步——” 
  肖半江吃了一惊,难道刚打跑鬼怪,又来了狐精?不过刚才获胜的余勇还在,肖半江也就大着胆子回转了身。 
  身后并没有什么狐仙妖怪,而是被他打倒在地的那个鬼怪,此刻正飞快地在脸上解除着什么,很快,随着血舌——其实是红布条、白瞳仁——其实是白果壳、獠牙——呃,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一一取下,肖半江瞪大了双眼:“咦?你……” 
  眼前分明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女子,和方才的恐怖鬼相简直天差地别,此刻那女子微微羞红着脸,低头抚弄衣角片刻,才娓娓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她本是住在这附近的村女,名叫琼姑,父亲去世后便与瞎眼老母相依而活。因为家境本就十分贫困,而母女二人既无谋生之计,又没有什么旁支亲戚可以资助,日久天长渐渐坐吃山空,眼看着就要饿死在家中。 
  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琼姑听说了此处有恶鬼出没的流言,不由忽发奇想,便开始在半夜里假扮鬼怪,伏击过路的客商。 
  果然几次行动下来琼姑便颇有斩获,看上去人高马大的男子们,往往只见了她的影子,便吓得撒腿就跑,而且为了能够减轻负重尽快脱身,少不了会把身上的货物钱财一路抛散,靠着这个匪夷所思的办法,琼姑不但养活了老母,居然还积累起了不少的钱财。 
  “本来打算过完年就洗手不干了,没想到遇上了先生你……”琼姑浅浅一笑,抬起头来:“现在您已经知道了我扮鬼的事,要怎么处置就看先生了。” 
  淡淡的月光透过树梢照在琼姑的脸上,斑驳暗影里,琼姑的脸庞显得异常秀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肖半江真不能相信,眼前这个素雅的女子居然和方才那个恶形恶状的鬼怪是同一人。是啊,自己应该怎么做呢?把她揪送官府法办?还是看在她是孝女份上放她一马呢? 
  犹豫片刻之后,肖半江还是将琼姑送回了家,在见过琼姑那个瞎眼母亲之后,他彻底打消了报官的念头,自然,琼姑也向肖半江作出保证:自己再也不会假扮鬼怪出去惊挠客商。 
  有了这样的开头,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没多久肖半江就在琼姑母亲的主持下和琼姑成了亲,靠着肖半江的努力工作和琼姑的勤俭持家,他们的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后来因为此事渐渐流传开来,为了避免后患,肖半江索性带着琼姑母女搬迁回了他的老家。尽管没人知道他们日后的情形,不过能够娶到象琼姑这样有勇有谋的女子为妻,对肖半江来说自然大有臂益,这样一段奇特的美满姻缘,真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

碌碡 
  农历十月间,虽然在节气上早已告秋,但高照的艳阳和袭人的阵阵热浪却与三伏天几乎没有什么差别。这不,到省里参加武生会式的周云卫在路上走了只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已经热得汗流浃背。偏偏早上出门太急,光顾着捡视参考会照、铠甲之类的东西,忘了多带食水,再折回去拿显然是不现实的,周云卫只好强忍着喉头的焦渴继续赶路。 
  因此当眼前出现那个小小村落的时候,周云卫不啻于是看见了救命皇菩萨,三步并作两步一溜小跑赶了过去。 
  村口正有户人家大门敞开着,一个农人在里面弯腰拾掇着麦秸,周云卫也不及细看,施了个肥诺道:“这位兄弟,行路人口渴得紧,想问你讨点儿水喝。” 
  谁知那农人听到周云卫的话,却猛地跳了起来,一只手几乎指到了周云卫的鼻子上:“戳瞎脱倷的的狗眼乌珠!啥人是兄弟?啊?啥人是兄弟……” 
  对方突如其来的怒骂让周云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半天才省悟过来——原来自己一时心急,没有分清对方男女,喊错了称呼。因为确是自己莽撞失礼,周云卫忙深深一躬:“这位大嫂,对不起,是在下有眼无珠……” 
  没想到周云卫的道歉不但没有得到谅解,反而更让对方暴跳如雷:“放屁,啥人是倷阿嫂?我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倷迭只狗眼乌珠……” 
  看着对方挥舞的粗壮手臂,黎黑的肤色,茂盛的汗毛,以及随着两片厚嘴唇开合不住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胡子(周云卫:好象比我还多一点呢),周云卫真有哭笑不得的感觉——凭阁下的这副尊容,即使是刚才我看清了,恐怕多半还是要叫你一声兄弟的呢——可对方女流之辈,自己无论相骂还是动手,都有些儿胜之不武,而没等周云卫缓过神来,那个村姑已经“砰”地一声摔上了门,把周云卫关在了门外。 
  水没有讨到,反而挨了一顿臭骂,而且因为刚才竭力解释的缘故,嗓子更加疼痛起来。饶是周云卫好性子,也不由怒气渐生。正巧那村姑门前倚着一个碌碡,周云卫不由计上心来:碌碡本是农家常用的器具,如果把它放到取用不到的地方,想来势必能让那臭婆娘头疼一番吧?打定了主意,周云卫便趁着四下无人,奋起两臂之力将那条碌碡举到了道旁的柿子树上,随即扬长而去。 
  再打这儿路过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因为在比试时技压群雄,同学们都说周云卫此次必然得中,按周云卫的原意本想留在省里看榜,谁知家里来报说母亲得了急病,周云卫是个孝子,忙收拾行李直往家赶。 
  离那个村子还老远,周云卫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村姑,正转着“可千万别再遇到她了”的念头,便看到村口云雾缭绕人头攒动,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无数男女围在一棵柿树边持香禳祷,一个个面容虔诚,间或还有在旁边三跪九叩的。 
  柿树有什么好拜的?素来不信鬼神的周云卫顺着树杆打量起来,不看犹可,一看顿时大吃一惊——树杈上正架着半月前自己一时赌气放上去的那条碌碡——难道那些善男信女们叩拜的竟是这个玩艺儿? 
  象是要解释周云卫的怀疑一样,正有对老夫妻相互搀扶着从周云卫身边走过,两个人的对话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入了周云卫的耳中: 
  ——老头子,到啦,就是这棵神树,听说灵得很呢。 
  ——真的假的呀?我看不过就是柿子树嘛。 
  ——嘘,小声点,别让神灵听见了生气……看树顶上那个碌碡,你想想,这东西平时至少三五个人才抬得动,现在听人说它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就上了树,不是树神显灵是什么? 
  ——唉,真有这么灵就好了,儿子的病就全指望它了…… 
  …… 
  见鬼!知道了事情原委的周云卫差点没有当场跳起来,自己当时本是因为生气不过,才发狠把碌碡架上了树,本意不过是要刁难一下那个可恶耍泼的村女罢了,谁知乡人愚昧,竟然就此把它当作神灵显圣,实在可笑!听方才那对老夫妻所言,似乎还有什么邪物假借着这棵树的名头在迷惑百姓,还是让自己上去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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