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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道:“子虚先生!”她一直气定神闲,听到此却变了脸色,絮絮念叨:“子虚先生,子虚先生……昆仑有这一位仙客?”兰世海等均说不知。桃夭夭暗奇“令凌波失惊,非同寻常。”龙百灵心念微转“李清照有诗云‘乌有先生子虚子’,那人显是知书识文。”凌波道:“嗯,桃夫人继续讲罢。”
琰瑶环道:“那男人蓝布蒙面,瞧不清相貌,法力高的不可思议。他只身硬闯盘陀洞,木偶迎势围攻,转眼就给他震成了细木渣。行健告诉过我,九个木偶能排真武阵法,象天王盾,狮子吼,剔天刺等法术均已粗通,结成坚阵万魔难侵。那怪客竟一举而破,委实把我吓坏了。跟着他幽魂似的闪近,按住我的肩头说‘凭我本事,能不能杀你?’我答了声‘能。’怪客笑问‘能杀而不杀,是友是敌?’饶舌咬字的,象教书先生考学生。他展示神通又语带友善,看来是想要获取我的信任。我惧意登减,反问道‘我有你这等厉害的朋友吗?我怎么不记得?’怪客笑道‘总该记得宓文妃吧?早先你的闺中密友。我是昆仑天武宿的子虚先生,宓文妃请我出山杀你。有道是朋友易交,冤家难解。鄙人爱做和事佬,想要弥合你们姐妹的仇隙。’我半信半疑道‘杀我?就为龙鼎乾偷情那事?昆仑天文宿不是戒杀么,文姐姐只求躲开我,方才搬家去了武陵。’子虚先生说‘搬的了家,搬不了心,龙鼎乾的心早被你夺走了。’”
“随后他讲起龙氏夫妇的现状:龙鼎乾回到武陵祖屋之后,三两天就害起了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日夜疯癫。一会儿翻来覆去叫‘小环,瑶卿’,一会儿上吊撞墙的闹着娶二房。宓文妃深知其由,碍于门规不好出手,便邀天武宿的子虚先生除掉奸妇,以绝丈夫非分之念。子虚先生查到行健钟爱于我,倘杀了我惹恼行健,恐伤昆仑峨嵋两派的和气。况天武宿也有好生之德,岂肯为儿女私怨妄造杀业?”
第十回只为伊人亡天涯3
“听子虚先生讲的有条有理,我信了七八分。宓文妃曾跟我讲过昆仑法义,我着意问了几句,子虚先生对答如流,确是一位昆仑仙客。末后我问道‘你既不想杀我,找到这里作甚?’子虚先生答道‘现如今昆仑,峨嵋两派危在旦夕,解救全在于你,故此特来传讯。’伸出两根手指,道出两件紧迫的危机。”
凌波道:“哪两件危机?”
琰瑶环道:“头一件,他说玄门正大举征剿妖皇,一路连战连捷,激起了魔道众怒。天下的妖魔邪教结成血盟,欲图和正道斗个鱼死网破。峨嵋派也是强弩之末,停驻东海虬楼群岛休整,意求毕其力于一役。此战定然伤亡极大,桃行健作为真武阵主将,幸存的可能微乎其微。行健若身亡,峨嵋必灭,而我也将失掉最可靠的保护者。第二件危机关乎昆仑仙宗,说那龙鼎乾奉天承运,是昆仑派天文宿选中的真龙天子。宓文妃入世嫁给他,正为内助之计,现在龙鼎乾情孽牵缠,心神失疯性命堪危。此人一死,天文宿计败,昆仑派难逃衰亡的厄运。冥冥中阴差阳错,两个男人情系一女,两派的命运也掌握在我的手中。”
桃夭夭霍地叫道:“子虚先生阴险狡诈!”众人心有同感,静盼他下文细解。但桃夭夭只凭直觉揣度,心中模模糊糊有个印象,真教解析子虚先生的阴险处,却又无从讲起,怔了怔道:“呃,我胡猜乱想,不作准,还听娘亲的。”
龙百灵已推想透彻“子虚先生的阴谋不难猜——破坏峨嵋派的远征,控制昆仑天文宿首座。两件事的关键是桃行健和我爹爹,两个男子又同爱一个女子。所以瑶姨是关键的关键,利用她设套,峨嵋昆仑皆入毂中。只是子虚先生编的危言太绝了,顺情合理毫无破绽,这份奸恶才惊人。他不需要刻意煽动,瑶姨也会惊慌失措,作出他预料中的行动。”
果听琰瑶环道:“行健离岛一去不回,我早料他身困险地,闻讯更是心焦,央求子虚先生领我去见他。子虚先生问‘你见他做什么?’我急急的答道‘我要带他远离战场!行健素来作战勇猛,冲锋陷阵哪顾自家的死活?我想救他脱险,先生你神通广大,定能帮助我们!’子虚先生说‘你这么想就对了,魔道逆天,终将自灭,何须与之拼个同归于尽。峨嵋派宗脉存续,全因你这点惜生之念。你给峨嵋立下大功,可否也为昆仑效劳?’我忙说‘如带我去见行健,要我干什么都行。’子虚先生说‘将来你和行健结成眷属,或可抽空去看一看龙鼎乾。他想你都快想疯了,虽是成亲无望,还请你亲口回绝,好言劝抚,令他顺顺当当的断了妄心。若此天文宿大计可成,宓文妃也能与你重修友谊。我今天造访专为此请,未知尊意允否?’”
龙百灵暗忖“子虚先生太狡猾了,这条件看似强人所难,实则无足轻重,目的是打乱瑶姨的思路,免得她深思峨嵋派失去主将的后果。”
琰瑶环道:“我没口子的答应了,心里却很忧虑。想那龙文乾是贵公子的脾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会委屈了自己半点儿?况我只会引人动情,何曾拒绝过男人的情爱?这件事当真难办,但为救行健先应下了,走一步算一步罢。正当我盘算的时候,子虚先生已纵起云雾,携我飞到了虬楼群岛周边。那里散布大小数十座岛屿,海水上飘满浮尸。子虚先生照亮海面。只见死尸里有神兽,妖精,以及正邪两方上千的人类。子虚先生指点说,近来妖魔负隅顽抗,海外三十六岛仙家尽数溃败,只剩峨嵋派独力奋战了。我早料战况激烈,万不敢想竟至这程度!骇惧之际惟盼行健安好,让他脱离战局的念头更加急切了。”
“子虚先生降落在最大的须摩岛上,峨嵋派驻扎在岛的中部,他指明路径就离去了。我独自走向峨嵋派营地,暗想营盘防备严密,如何潜进去见行健?说来也是凑巧,把守营口的竟是老熟人,诸多难关迎刃而解。”侧目望着许青铉,问道:“铉哥,还要我往下说么?”
许青铉神色平静,缓缓的道:“一直以来,每次向人复述那晚的事件,我总会隐去淫恶的环节。师尊和同门只道我为友徇私,偷放行健的情人与他相会。岂知我是色令智昏,做下无耻丑行。今日行健英灵在上,当着他深爱的女人,我再隐瞒天理不容!你既不说,我也要讲的!”踏上半步,仰视上方道:“那一晚,我许青铉和琰瑶环偷情通奸,事后乱了方寸,将入营的咒符悉数交给了她。”
琰瑶环道:“确是如此,当着他昔日的兄弟,我今天也不能昧良心说假话。”一样仰目望上,好象桃行健的鬼魂就站在那儿,肃然道:“是我琰瑶环主动勾引许青铉,骗他交出入营之法。健哥,我平生做下无数恶事丑事,但自作自受从不亏欠谁。惟独那次引你兄弟失足,导致你后来背负污名,我欠你的可永远也还不清了。今天两厢对证,若使你稍得洗雪,我愿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脱。”
众人不知说什么好,鄙视奸情丑恶,又敬佩他俩自忏的勇气。桃夭夭本已羞惭无地,恨不得把脑袋藏进地缝,继闻两人直言罪行,仿佛有什么力量逼迫他们招供。细细想去,那“力量”正是深藏人心的善根。登时嫌恶之意尽消,怜悯母亲,悼怀父亲,心底只剩一片凄伤。
琰瑶环道:“峨嵋派的营盘依据真武阵排设,营门由驭兽门神兽守卫。我远远望到铉哥把住路口,思量熟人好搭腔,壮起胆迎面而行。走到身前未语先露笑,他看着我就迈不开腿了。上次玉华楼失态,我已瞧出他难过色字关。眼下势急不容拖延,立刻展开全副媚功,逗的他情热,牵了手躲进草丛里苟合。待月亮升到了天顶,铉哥已做了我的裙下之臣,迷迷糊糊的交出入营的仙符。我假意寻水洗濯,沿小径穿进了营盘。那仙符随身佩戴,即有‘丹阳九转’之功,真武阵内畅行无碍,守营神兽也莫加拦阻。至于真武阵各门的排布式样,早前我和宓文妃推究甚详,知道阵法万变,天龙神将的位子是固定不变的。当下三绕两拐,神不知鬼不觉钻进了行健的帐篷。”
“行健大惊,问我怎会来这里?一大篇谎言我早编好了,哄他说特意前来告别,明日我将嫁给龙鼎乾作小妾,今生恐难与君再见。他愈发惊诧,说宓文妃怎容丈夫再娶,天文宿虽戒杀,但文妃心高气傲,逼急了非杀了我不可。我假装哭泣道‘正因文妃要杀我,所以我托言与桃行健已经订了婚,不能嫁给龙鼎乾。宓文妃以天明为限,命我同未婚夫前去她处证实,否则把我碎尸万断。’行健安慰说‘来到峨嵋派营中,不必理会那等恐吓之辞。’我急道‘文妃的个性你还不了解吗?历来言出如山倒,绝无回旋余地。就算峨嵋派护着我又怎样!文妃为了履践前言,召集昆仑高手猛攻峨嵋。纵然你们取胜,虚无三峰也将被鲜血染红!’”
“那番说辞,是顺着子虚先生的条理杜撰的。行健果然当了真,背着手踱步沉思。我趁势说‘龙家是簪缨世族,讲究礼教伦常。如果我们的亲事作准,龙公子再骄横也不能娶有夫之妇。正因为有这个道理,文妃才作法送我来海外,若无她昆仑仙符护身,我焉得深入机关重重的玄门要地!’玄门符咒源起昆仑,我闯营成功,俨是最有力的证据。行健不由得不信,犯难道‘玄门面临决战,主将怎可擅离?’我劝说‘从这儿驾剑光赶赴武陵,凭你的法力只须小半个时辰,同我见过文妃,立刻返回此岛,恐怕天还没亮呢?误不了玄门的大事。莫不成天亮妖魔就攻来了?世上绝没这等巧合!’”
众人怦然心动,暗道“偏有这等巧合!妖皇就在黎明发起了总攻……这不是巧合,而是前后连贯的大计略!”
龙百灵想的更深“又是那子虚先生暗中作鬼。峨嵋派的营地状况,许青铉迷恋瑶姨,他全都察知详备。利用瑶姨引开天龙神将,策应妖皇发动攻势,看来此人多半是妖皇的手下。”
第十回只为伊人亡天涯4
琰瑶环道:“时间一刻刻流逝,行健沉吟未决。如等天亮风声传开,想走可万万不成了。我哀告道‘女人总需男人保护,你若不保护我。我只好冒险嫁给龙鼎乾,在他怀抱里求得苟安了。’情急跪倒脚下,抱住他的腿说‘我俩去文妃面前成亲,就请她做证婚人。大哥,你不是总想和我完婚成礼么?’那话说的恳切,倒不全是哄骗。行健被打动了,扶起我说‘好,我们去见宓文妃,但日出前必须赶回。’他是当机立断的英雄,情知惊动师门难脱身,只留了张便条,上写‘因私远行,甘领罪责’八字。随即悄悄走出营帐,驾起剑光带我飞往大陆。要说行健的剑术着实高超,半盏茶的工夫已抵湖南。我望见夜雾里峰峦峻拔,试着问‘这是哪儿?’他回答‘湖南衡山’。吓的我心里突突跳,寻思这等快法,从龙家再返东海真能赶在天亮前,但我怎能放他重回死地!于是改称宓文妃没在龙家正宅,命我们去避秦山庄会面。”
“那避秦山庄位于武陵太和峰底,是龙家给宓文妃修的秘密静修处。里面储物丰富,却无一名仆从,空敞寂静的象座陵园。宓文妃出嫁前在这化散仙气,尝试人间烟火,为婚后的生活做准备。前番我服入世丹治病,也曾由她带进庄内,早知亭台楼榭间按上古归藏神易布置,暗设昆仑仙宗的忘神法阵。行健踏入庄门便觉不对,四周建筑规整,小径平坦,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了。我大感称心,山庄里吃穿不缺,住到老死都没问题。行健心知上了当,仍旧不动声色,沉住了气苦研破阵之途。饶是他道高法强,三月之后才破解昆仑法阵,寻到了出路。其时大战已止,峨嵋派惨败,‘峨嵋道法冠宇宙,天龙神将逃夭夭’的谚语也传遍了三山五岳。”
众人摇首暗叹“一位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就这样背上了一生的污名。”桃夭夭心血激荡,暗叫“我爹不是胆小鬼,不是贪恋女色,他脱离战阵只想拯救我娘!他可太冤了!”
琰瑶环道:“我时刻陪在行健身侧,每遇到江湖中有人念那谚语,他的反应都很平淡。只当有一次路遇几名青城弟子在茶铺打尖,言谈中说到峨嵋派损兵折将,几近覆灭时,他才露出凶狠的怒容,瞪着我握紧拳头。我一点都不怕,自赞多亏设下巧计,救他离了万险之地,要不天亮准得死在那岛子上。他凝视我很久,目光说不出的凄悲,长叹口气转开了脸。”
“此后,他带我走遍天涯海角,既要躲开邪魔追杀,正道的查找,还要谨防俗世繁华勾起我的淫性。山林城市都难容身,再无片刻安宁。我对他讲‘你快娶了我吧,只要做了你妻子,礼法妇道我都遵守,咱们随便找个村镇落户过日子。’他不肯,说要先领受了师门的罪罚,得到师尊的宽恕方论私情。几年后许青铉寻到我们,他却又拒绝归派,说什么自愿隐居忏悔,从今再不露面。我差点气晕死,过后冲他发火说‘你要去峨嵋领罪我陪你!想去又不敢去,躲躲藏藏的是为什么?’他没有应答,眼里又闪出凄苦的光芒。”
凌波道:“桃首徒不回峨嵋的苦心,我是钦佩之至。”众人一愕,旋即意会。黄幽拍膝道:“他是想抓捕幕后的主谋!”
兰世海道:“桃首徒可不是蠢人,天龙神将半夜离阵,第二天黎明大战就爆发,他已觉出背后必有大奸贼作祟,而且目标就针对他本人。离峨嵋派越远,越能旁观者清,纵使抓奸失败,也不至连累峨嵋。”龙百灵暗忖“他守住瑶姨,还盼子虚先生再次出现。”
琰瑶环叹道:“我极少想到这些仙魔战事,自不能体谅他的苦心。颠沛流离七八年,我怨气渐增,心想就算受罪也够了,这般东躲西藏何日是个头。正感失落无依,行健却在洞庭湖停下来,造了座小木屋当居所。我以为他倦鸟恋巢,终于想成家了。岂料他成日独坐静思,好象在钻研什么艰深的法术。洞庭湖畔人文鼎盛,不远处是天下驰名的岳麓书院。学子们踏青登高,咏文念诗,好象风里也含着儒雅气味。我每日听见念书的声音,心中恍然大悟——行健又想让我戒除淫行,以前佛家念经没用,改为儒家道德熏陶。我心下气苦,暗说我已经承诺婚后守规矩,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要玩老一套,我就陪你玩儿到底,一气之下,跑到附近书院招引面首。”
“学堂里多的是英俊少年,我一口气找了十多个情夫,畅乐其间如鱼得水,偶或回家望望行健,故意把艳情描述的活色生香。他仿佛没有听见,神情坚毅极了,只是样子变的越来越消瘦,到后来活象套了衣裳的干尸。有一段日子我不外出了,躺在床上望着他,偷偷的抹眼泪。行健倒很安详,端汤送水的照料。一天,我冷笑着对他说‘别以为献殷勤能留住我,等明年身子将养好了,我就到扬州苏杭寻欢作乐。’行健问‘你身子怎么了,要将养到明年?’我坐起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我怀孕了!’”
一刹那,众人静如泥塑木雕,隐隐感到不妥。
琰瑶环道:“行健脸色变了,哈,他是爱我的,要不怎会那副样子?呆了一会儿,他问道‘孩子父亲是谁?’我说‘鬼才知道是谁!跟我睡过的男人多了去了!反正都是英俊小生,留下的种也差不离。’换个腔调奚落他‘白拣个爹当,你不乐意啊?’他沉默了好久,忽然大笑道‘我哪配?峨嵋道法冠宇宙,天龙神将逃夭夭!我一个逃之夭夭的熊包,哪里配当父亲!’我拍巴掌说‘行!小孩生下来就叫桃夭夭,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你儿子!’”
“他笑的更凶了,手上青筋根根鼓凸,忽而望天长嘘道‘我是将死之身,有子承后如何不好?’低头看我,眼神出奇的温和,说道‘取名桃夭夭,孩子可要为我的过错还债了。小环,我很承你的情。但为你母子生计考虑,能否听我几句忠告。’我问‘什么忠告?’
“他说‘我若死了,你去武陵投靠龙鼎乾吧。我查访过此人的性行,虽是纨绔子弟,但平生思求绝色美姬,料想不会亏待你。宓文妃肯定会嫉妒,但一则昆仑天文宿戒杀,二则妻子总归要听丈夫的。寄身武陵龙家,总比你流落烟花巷要强。’我当他反语讥嘲,怒道‘你死吧!快死吧,桃行健,有种你今天死了,明天我就去给别人当小老婆!’跳下床冲出屋门,在荒林里游走到天黑,怒火平了才转回去。推开门,就看行健躺在地上,冷冰冰的身躯僵硬……他死了,行健果真死了,定是对我失望已极,早萌死志,托完后事就自尽……”
话音渐低,旧痛如割,泪水滑下她冰冷的面颊,滴滴满含悔恨�